牵狗的人

“怎么天天躲在家里玩手机?出去运动运动,看你都胖成啥样了!”
耳边又响起了母亲不耐其烦的絮叨,我只能把目光从手机屏幕前移开,穿上与这个季节格格不入的长袖衣裤,迈进已经有些陌生的户外。
临出门的时候,母亲还不忘恨铁不成钢地跟上一句:“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外面的空气还是很不错的,我住着的小镇上也没有笼罩很多对疫情的忧惧,镇子的小广场上的广场舞音乐再度喧嚣。即便我走在与之隔着一条河的对岸,也仍然需要戴上耳机来抑制那令人焦躁的旋律。
广场舞的音乐渐渐在身后淡去,迎面传来几声犬吠。我抬头去看,前面是一个年纪与我仿佛的人,手里拽着着一条大狗,像是一条拉布拉多。那大狗望着路旁的草里,哼哼唧唧地叫,任他的主人怎么扯,就是不肯走。
等走近些,我才看清那草堆里原来还有一只小狗,它身后的草里传来细微的幼崽叫声,想来也是一个母亲护着自己的孩子吧。
我看着这两条狗对峙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那条大狗近前。那大狗冷不丁地窜起来扑到我腿上,也不知是舔还是咬我的手。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是它的主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项圈,另一只手甩起狗绳,在大狗的后臀上狠狠抽了一下,发出一声叫人心悸的脆响。狗子吃痛,立即乖乖坐到地上看向主人,动也不敢动。

如果非要叫我形容那声音,似乎只有“裂帛之声”最为相近了。
狗主人没有戴口罩,讪笑着说:“不咬人的,不咬人的,只是喜欢人。最近到了发情期,有点牵不住了。”
“没事,就是吓了一跳。”我并不怎么介意,本身我就挺喜欢猫猫狗狗,更何况这大狗并不难看,反倒有些威风。
我们正说话间,也许小狗是见大狗被制住了,风一样扑过来撕咬大狗。大狗主人连忙拽着狗绳就要走,大狗却留恋小狗,就立在原地,任那小狗撕咬。
狗主人气急,再次扬起了狗绳,又是一记裂帛之音,听得我头皮发麻。
大狗痛地跳起来,主人趁他起身,手腕一扯,拖着他走远了。那大狗被拖着,还恋恋不舍地望着小狗。小狗见大狗走远了,就一头钻进草丛,传出隐约地一点呜咽声。
我跟上去,饶有兴致地瞧着这一人一狗,说:“这么一条大狗,得喂多少狗粮才吃得饱啊?”
狗主人听见我说话,就扭过头,脸上的笑自然了许多,说:“不喂狗粮的,喂自己家的饭菜。”
“那怎么行?”我想起在网上冲浪的见闻,“这种宠物狗不喂狗粮,健康怎么保障?”

“都是普通人家,它一顿吃的比我都多,吃狗粮哪里养得起?”他的笑有点僵硬,眼神飘向了别处。
我被他问住,答不上来,只得尴尬地站在那里瞧着狗。大狗分明是想亲近小狗,只是惧怕主人手里捉摸不定的绳子。我突然灵光一闪,说:“你们两个好像一个文化名词。”
“像什么呀?”他先是一愣,眼睛亮起来,似乎也来了兴趣。
“你说像不像程朱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这绳子就是它的天理,束缚、绞杀着它的欲望。”我努力调动自己的高中历史知识,向他解释道。
“看不出来,你也是学文科的?”他脸上的笑容亲切起来,“也不是不让,只是这路边的野狗都不卫生,别传染些毛病到身上。”
我皱起眉头,说:“那你还不如给他做绝育,他这么难受真的是对它负责吗?”
“做绝育那不是剥夺了它的生育权利,那就是对他负责吗?”他笑着反问我,我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见我语塞,就笑着抚摸起大狗。大狗见主人渐渐消了气,胆子也大起来,把主人的手含在嘴里啃咬。他也并没有制止,任大狗把唾液都留在手上。
“那你也不能这么凶狠地打它,它在发情期,也控制不了自己啊。”我想起了刚才那两记“裂帛之音”,头皮还止不住地发麻。

“我那都是为了它好。”
狗主人没再理我,牵着狗走远了。
后来的几天,每晚总能在河边小路上遇到那个人牵着那条大狗。他对狗还是那么严厉,动辄就是呵斥打骂。大狗也始终只能远远望着草丛里的小狗,眼神之中带着期盼和留恋。不过,大狗驻足的时间越来越短,只匆匆地瞥一眼,挨打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昨天早晨出去散步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他把手里的油饼掰成两块,大狗满意地吞掉了一块。
晚上的时候我穿好了衣服想再去“偶遇”那条大狗,耳边又响起了母亲不耐其烦的絮叨:“天天往外跑,天天往外跑,都跑疯了,也不在家看看书!”
我心里突然一阵轻松,以后就不用再为了出门而出门了。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母亲又跟了一句。
k9调狗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