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蜗里的风（良堂）十三

“哎？”还不等周九良弄明白，孟鹤堂就快步带着他走到街对面路口的粮油副食店，进店喊了声“秦叔叔”，打听之后掀起蓝布门帘走到后院。秦霄贤睡在藤制躺椅上，半眯着眼睛听收音机，还跟着节奏左右扭着脖子，手掌拍打在屈起的膝盖上。
“秦霄贤。”孟鹤堂喊道。
“嗯？”秦霄贤朝后一仰头，“是你啊，怎么？买东西？”
“不是，想找你借下自行车。”
秦霄贤新买的永久二八大杠，没排队，直接找人拿了号，花了整整一百五。显摆着教何九华骑，孟鹤堂顺带着也学会了。
“行啊。”秦霄贤做朋友是没话可说的，大方爽快，立刻起身把靠在院墙的簇新自行车推过来，连脚蹬都干干净净，后轮的挡泥板雪白。“会骑吗？去哪啊？”
“差不多，我骑慢点。”孟鹤堂接了过来，车座靠在腰上，“去火车道。”
“那你过了橡胶厂，顺着路一直往下骑就能看到了。”
“那里有山洞吗？”
“山洞那可远了，找到火车道，然后往南，得骑上一两个钟头。”
“你今天用车吗？我尽量早点回来。”
“甭管我，玩你的。”秦霄贤用力一挥手，又看向跟在后面的周九良，“怎么？带小鬼出去玩？”
“嗯。”
“就这么去？”秦霄贤看他们两手空空，问道。

“嗯，还要带什么？”
秦霄贤啧啧的摇头，一甩帘子出门，从柜台上的塑料透明食品桶里抓了两把跟手掌差不多大的圆形饼干，又和一些炒花生瓜子包在一块，最后还捏了颗冰糖，朝周九良说“张嘴”，直接扔进他嘴里。
“谢谢，我给你钱。”孟鹤堂赶忙道谢。
“又来了！”秦霄贤有些笨拙的用绳子扎好纸包，送他们出门，交代几句骑车要注意的，最后莫名其妙对孟鹤堂说道：“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你是我永远不会成为的人。”
哪种人？孟鹤堂自己都不知道。倒是属实迷糊，连秦霄贤都考虑的比自己周到。
孟鹤堂让周九良坐在前杠上，这样能看见所有风景，摇摇晃晃踩动脚踏，车龙头左右摆动，让周九良紧张地回身抱住了孟鹤堂的腰身。
歪歪扭扭的骑出街道后，孟鹤堂踩得呼呼生风，周九良毕竟是个孩子，快活得要命，张大嘴巴一口一口的把迎面的风吞进肚子里。田野边有几个孩子在比赛滚铁圈，最远的一个远远甩开其他人，等孟鹤堂他们经过时，停下脚步艳羡地看着。
铁道在山坡上，孟鹤堂沿着山脚又骑了快一个小时，新鲜感终于被消磨得只剩下疲惫，终于看见山坡尽头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把自行车锁在山脚下，还用杂草和树杈盖了盖。初蝉从泥土里爬出来，周九良捉了一只放在耳边，学那长长短短的鸣叫，正在这时一趟墨绿色的火车驰了过去，速度不快，落下一串哐当和呜呜交错的声音，周九良看呆了。

“那是铁的吗？”
“是啊。”孟鹤堂陪他静静站着。
“它要开去哪？”
“不知道啊。”
“很远吗？”
“很远。”
等尾巴似的黑烟散去，两人对视一眼，突然一起朝山坡跑去，孟鹤堂说着，“看谁先到。”
别看周九良个子小，三两下手脚并用就窜到了孟鹤堂前面，孟鹤堂拉不下面子，伸手拽他衣服，周九良气得直嚷：“赖皮！大人还赖皮！！”
“谁赖皮了，我还蹬了两个钟头的自行车呢。”
“那你还比我年纪大呢！你腿还比我长呢！”
两人吵吵闹闹地爬到坡顶，在距离铁轨半米的地方停下，周九良上前摸了摸被晒得滚烫的轨道，踩上去又立刻跳了回来问道：“还会有火车吗？”
“有。”孟鹤堂招手让他退到自己身边，两人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把秦霄贤送的那包东西拆开分吃掉。周九良剥不开花生，放在嘴里连壳一起嚼，远远感觉到了震动，就踮起脚尖张望。
“来了来了！来了！”周九良吐掉嘴里的碎壳喊道。
孟鹤堂拽着他的胳膊拖到两三米外，趴在地上，一阵狂烈的风卷来，吹的人眼睛都睁不开，鸣笛声钻进山洞，在里面不停撞击回响，忽高忽低。
周九良躲在孟鹤堂的胳膊下，突然努力抬起头，跟着汽笛呐喊，稚嫩的啊啊声被风切碎，烟火般抛洒到四面八方。像是受了感染或者蛊惑，快乐涨满了孟鹤堂的胸膛，跟着大喊起来，一声比一声更响亮，一声比一声更肆无忌惮。

一直到火车离开后，两人才大笑着慢慢停下来。
“真的会唱歌。”周九良高兴地在原地转圈。
“高兴吗？”
“高兴！我以后要把山洞搬到城里去，让所有人都能听到火车唱歌。”
孟鹤堂被他的童言无忌逗乐了，但转念又有点落寞地说道：“我好像从没想过以后，以后做什么？以后的生活怎么样？你想过吗？”
“嗯。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啊？”孟鹤堂双手撑在背后，歪着脑袋听。
“养你。”
“我？”孟鹤堂哭笑不得，“我有工作，为什么要你养？”
“我要把世界上最好最好最好的东西都买给你。”
“最好的东西是什么？”
“嗯——”周九良卡壳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认真琢磨起来，想到的很多，但好像都不是配的上孟鹤堂的最好的。“就所有，所有好东西。”
“这世上只听过老子养儿子，没见过儿子养老子的。”
“那我就做天下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