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外恋人

(开头的三行诗摘自《为何一切尚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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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长出鱼鳃的孩子
在课桌下堆垒龙宫
在汗水里抵抗”
*
“热得很。”那几个月,这样的言辞传染了每个人的谈吐。好在所有人全都来不及多说上几次就匆匆离开了教室,大约这就是毕业季的妙意。七海自己是从没有说过那种话的:她不在意热,倒不如说有所趋近。燠热催生的汗水给了她一种生活中难以企及的咸,带给她脖子两侧的鱼鳃畅快的呼吸——就在此时此刻,七海,那个在别人那里被她的一对鱼鳃指代的少女,将脸深深埋在两条胳膊弓成的城墙里面(而桌上的叔本华与尼采选集筑成黑色的第二道),即使根本没人注目。黏在她前额的发丝委屈地开始发光。
也许是出于通风考虑,老师特意嘱咐留着门窗不关,大概四点钟以前保安就会将它们关上,也将她赶走。在七海漫无头绪地沉浸在自己的龙宫里的时候,间或的风就是叩问这个闷热的房间的唯一声音:它卷起窗帘打在七海背上,又试图掀开叔本华全集的外壳,把她不想看到的扉页吹拂进她的意识里。七海侧过脸,没能阻止回想的发散:在简明扼要的铅印的书名底下,有她自己的名字……另一个人的字迹……“Ruki”……最后是一条没画完的耶稣鱼……

行李箱的辗转一声接着一声破裂在广场上空。如果有兴趣的话,趁此空当爬上楼顶,对着整个学校大喊一声,也许能把一句浪漫主义的台词烙印在满学校撤退的人滚烫的背上;她也许曾经构思过这种举动,现在却提不起劲。比起迈开腿朝前走,我更愿意去回忆中动身……她想着,果真马上那么做了。热气几乎把她的灵魂蒸发了出来,好在空荡荡的教室之间游移;灵魂的眼里看不见课桌,她几次刮到小腿。在幻想或虚构中,她真正孜孜不倦的事是捡拾平时藏在角落里的写满字的纸片……“光一,该去逛街啦”……隔壁班一果的字迹……没动过的考卷,只在空白处放肆地写着:我从没有勇气去恋爱……
她睁开双眼,用左手搭着鱼鳃。它们跳着,兴奋得不像个梦。
*
七海的校外恋人一共有两个,一个是她同学们口中的,那条校外的有些肮脏的小河——因为她每周注视那条河总费去异常多的时间而得。还有一个她没和任何人提过,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
七海第一次见到Ruki,是还没有长出鱼鳃的时候。那时她放学以后总是抱着叔本华在这附近兜兜转转,撞上各种不期而至的大雨。在漏雨的连廊下,Ruki第一次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满身雨水自顾不暇地护着那么厚一本书的七海。在七海那边,Ruki的形象也许是更加不可思议些的:站在连廊尽头的紫发少女,将歇的雨水用回光返照在她身边围成了一圈彩虹。而后来七海无数次追忆夏日的开端,也只能以Ruki散逸在雨中的浅紫色作为一切开始的信号。

去年退学;父亲在这边教跆拳道;远近的混混基本上认她是大姐头;脸上的伤是上个月打架时留下的……坐在离这儿不远的爱茜茜里,七海捧着冰淇淋碗,没有任何怀疑就相信了Ruki口中一切她未曾料想的经历。她将手从一桌子的碗碟和薄荷冰淇淋上边伸过去:
“你好,我是七海。”
Ruki绕着自己的麻花辫,没有握她的手。
“放学了干嘛不回家,这么热的天,早点回去吹吹空调也好。”
“不想回去。不爱吹空调。”
“在这里还不是一样是吹。”
风有些大得过分的空调机吞吐着噪音,一阵一阵地吹干她的衬衣,也微微翻动了桌上打湿的叔本华。Ruki托着脸,朝那边看了一眼。
“呆在外面读这个吗。能读明白?”
“看不懂。总之不想回去。”
好几回合这样的对话。不爱讲话嘛你,让七海被动地答了好几句话以后,桌对面的女孩子感叹道。这样,那我问你,怎么第一次见到我就请我吃冰淇淋?七海头一回问道。
中意你。一见钟情那种。
草。她忍不住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一语成谶啊。Ruki笑了:这是你的口癖吗,还蛮怪的。

说不清让Ruki在叔本华全集的扉页签名是谁的主意了。七海从上衣口袋掏出笔,看着Ruki大手大脚地写自己的名字,又画了一条莫名其妙的弧线。七海接过书,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Ruki指指那条弧线:“不知道这个吗?”她摇摇头。于是Ruki抽出几张纸巾:“耶稣鱼。两条弧线拼成的鱼,像这样。一个人留下以后,另一个人若是能补全,就是暗号对上了。”
七海在纸巾上学着画了几个,该回家了,她说。夹着书出了店门,她好像闻到一股鱼味。纸上的鱼味。
在见到Ruki的后半个学期,她度过了一段异常顺利的时期。她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废弃的水族馆,所有营造深海氛围的灯和屋顶都拆掉以后,游弋在黄绿格子瓷砖中间的就只剩下了鸟的影子;从每个搬空了的展厅中步穿,只有极境展馆还能找到两双注视她的眼睛:来自被搁在荧光展览板上的一对模型北极熊母子,它们玻璃珠的眼睛里映着变了形的七海,把她映得和这里一样忧愁……暑假之前吃掉的最后一支梦龙雪糕的木棍终于搭成了她的小小的房子(有一半来自她的妈妈),那时她并没考虑用胶水把它们黏在一起,或者至少拍一张照什么的。端详半个下午之后,她把整个夏天的雪糕棍都扫进了抽屉里……一周后Ruki寄来那张宝丽来相纸(内容是Ruki在一处苏州园林拍下的照片,“以前这里是我家哦。”在相片背后,她如是写道)的时候,她有些后悔这个决定。但是散落在某个抽屉里的六十一支木棍,其他近似奇迹的事实,它们的确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
她与河的故事能写得很简短,抑或很漫长,这取决于在谁的眼里。对于七海自己来说,自己只不过是在河边漫步……漫步……在一段循环的时间里重复……她也从未抵达河两段的起始与尽头。曾经有人问她河的下游那片公园是不是真的要拆,她立即愣住了,“我不知道……”
某一天午睡醒来的时候,全班同学都看着七海像没睡醒一样径直走向教室的窗户(那时她的教室还在四楼)。那排窗户正对着校外的那条小河,她总是站在这里朝那片不太真实的土地眺望。那时她面色潮红,带着一种午后之梦的躁动和速度快步走向窗边……据他们来说是这样的。“……何止,”他们说,“你那时候那个势头,简直就是要从窗户直接跳下去一样……”
那,后来呢?她追问。
什么后来?还能有什么后来……难不成真让你跳下去了?靠窗那几个同学一下子就把你拉住了,你还不肯呢……老师来上第一节课的时候你就醒得差不多了。同学咳嗽一声。
她有些哑口无言,没再追问。其实,让她自己解释,也说不清那时何以如此行事了……梦游?可是谁会梦游在夏日午后的喧哗与骚动中呢?
那件事也发生在她长出鱼鳃之前。但是,她回想那几个拉住她胳膊的同学,以及其他同学从另一边窗子投来的注目,逐渐领悟到那对看不见的鱼鳃其实早就在那儿了……

*
黏腻的空气好像造成了耳鸣。将近三点钟太阳的土黄色在七海的城墙外流淌着,调和着自己,逐渐变成一种极端的颜色。但是她得以在这种早夭儿般的凄厉中幸存,大概依赖于那对鱼鳃毫不思考的呼吸。汗滴在她背上整齐地排列好,直到一阵鸣笛声让它们吓了一跳而滚落——
“同学!请你冷静一点,向后退!有什么困难可以慢慢说,千万不要跳,不要做不理智的事情……”是校长的声音。她伸直右臂,侧过身子,盯着墙上的喇叭。当然,七海明白,这并不意味着有哪个人正站在楼顶的骄阳下,而他们的校长就站在正对面的教学楼的那片阴影中的青草地里,一边用皮鞋后跟碾着几个烟头一边喊话。这只是一段录音罢了。而且她们这一届至少听过三遍,听说是哪一次“劝说轻生学生”的演习留下来的,一直留在学校音控室的电脑里。大概现在是哪个有这种恶趣味的趁火打劫的人正踩在那里的木地板上,在校长的喊话声中翩翩起舞,也未可知。
在他们口口相传的那另一种校园史中,唯一一次此类危机,根本没轮到校长喊话事情就解决了。七海头一次听到这桩事时,它还仅有一个开头:上上届的某个学生在午睡之后(又是午睡之后!)爬上了学校的楼顶,几乎是整个人站在边缘上了。几天后不知道是谁尽职尽责地编出了下文,一路传到七海耳朵里:后来料想之中那种喊话的情节并未发生,他的班主任刚爬到顶楼,他就自己从栏杆边上退了回来……事后问及那样做的理由,他只是说,那天的风大得很,想站到上面去听听它的声音。

她再次眯起眼睛,在睫毛留下的光斑之间想象那幅画面:在热得膨胀的上海、在大风中、除了水泥地面一无所有的楼顶上,立着一个孱弱又苦闷的人,把自己尽力伸向危险,消耗那种毫无来由的冲动、那种令别人耳鸣或尖叫的壮举……似乎可以想见。那么他大概也有自己的一对鱼鳃吧。可是在七海的身边,有迷恋弹子球机的人、迷恋鸡尾酒杯的人、迷恋拓麻歌子的人、迷恋洗发香波的甜味的人(“大约连迷恋自行车坐垫的人也不是不存在吧……”她想”)。而迷恋风、迷恋一条肮脏的小河的人,却从来闻所未闻。
教室已经搬到一楼来了,七海踱步到窗边,再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今年她再同之前那样梦游一次,可能没什么人会在意。除了跌进那一堆因为施工而积在那里的沙子里之外,不会有什么恶果。她记得Ruki说过自己还在上学的时候从来都是翻窗而入——倘若Ruki在她的班上,大概会惹来很多麻烦事。学校的围墙因为缩短了距离而骤然变大,在视野外,那条河的声音徐徐传来。七海终于决定要去顶楼一趟。
*
到处奔走寻找不同的废弃建筑的过程,Ruki称之为“约会”。她没什么异议,依着Ruki叫。也是这件事才让七海有了“Ruki是她的校外恋人”这样的感觉。Ruki寻觅建筑的范围很广,要求不多,是废弃的就行。哪怕废弃得并不完全,她也不介意顶着留下的几户人家疑惑的目光,与七海一起坐在石阶上。好几个黄昏,他们出没在别人的饭菜香气、别人的阖家团聚里:还没有搬走的一户将八仙桌搬到晚霞底下,大约把她俩当作了火烧云里的背景。直到七海的妈妈打来电话为止,她们会一直在那儿坐下去,无论承受的是谁的目光,或者一个闪电在天际炸开,或者两人之中的谁变成了鱼;随后七海就会夹上书,在夜色中离开。

Ruki第一次吻她的时候,没允许其他人的侧目。她们相会在一个摇摇欲坠的框架下面,还没搬走的只可能是幽灵。按照Ruki的说法,那是她们约会以来最可能倒塌的一个地方……而七海只记得远处松树的枝桠里夹着一个羽毛球,一楼的木结构像个龟壳,尖尖的屋顶像钟摆……Ruki的嘴唇完全地包裹住她的时候,目光末端的一切都开始失焦:她依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小孩在唱字母歌,而Ruki搭在她左肩的手指,跟随着钟摆的摇晃而跳动。
为什么要挑这种地方?她记得她来不及害羞就先问了这个。Ruki看着擦着口水的七海:说不定我们到一半的时候这里先塌了把我们给埋了呢?草,就知道你不肯正经讲,白问。她说。
后来有几次她和Ruki提过想学她那种把玩笑话说得像真话的本事,后者则告以“我从没讲过什么玩笑话”这种理由。有点像搪塞。还是Ruki真的想把她埋了?总之那天令人担忧的钟摆并没有如约轰然倒塌,两人双双捡回性命,恭喜发财,万事如意,生日快乐,下次再会。
七海自己学着挑过几处一样的建筑,每回Ruki都很高兴,比她自己找来的地方高兴得多。有用旧的,也有修到一半就作罢的弃儿……她们攀上那些不牢固的墙头,在那上面拥抱(像两只不成熟的鸟)、接吻。她牢牢记得某次Ruki不能再正经的耳语:越打着灯笼越找不到……是个谜,谜底她猜出来过,是危险。

追我也是享受危险?她问
我可没追过你的。
于是她不依不饶: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觉得危险吗?双手从Ruki的腰间环过去,轻轻地搔着。
好啦,别问啦……Ruki轻声细语。
有些问话,比她问出来的多个几倍,她从来不知道该不该问Ruki。比如她时常感到的跳进河里的冲动是否也对一种危险;比如她总是在镜子面前感到怪异;比如夏天的盛情难却在邀请她去做的究竟是什么;比如这个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为何永远显得文过饰非、怪诞不经(叔本华咆哮着:因为这就是世界的意志!)……可是所有的问题,寻求解决的欲望,连同从她这里通向Ruki的桥梁,都被那对鱼鳃,还有她自己亲手砸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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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当七海面临洗手池之际,仍然会回想起那个快餐店照见那两只不可思议的鱼鳃的下午。那时她刚读完《变形记》不久,无法遏制地拿卡夫卡的剧本改编自己的命运:七海·娜娜七米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大鲨鱼……也许变成一条鲨鱼比起甲虫来说更威风,大概,她没法推测。
就像她再也没法推测那些凝视终究属于善意或恶意,长在脖子上的鱼鳃不能更显眼了。一切凝视都让她想要窒息——有一次她想用创可贴把两个地方贴住,可得到的仍然是窒息。

窒息!可是氧气每分每秒都涌进她的气管……这些多余的器官,她们究竟在追求什么?在呼吸些什么?
下决心不再去见Ruki以后,她反而更加频繁地在她们曾经会面过的废墟上漫步,或者干脆就是在那个爱茜茜里……她不知道自己确切的意图。独自审视那些一度打动过Ruki的断壁残垣,那些扭结的钢筋,那些有人在这里流过汗、卖过命的明证,她觉察到这里和小河拥有的是迥异的两种魅力……有一次路过一个不再使用的游泳池边,水面因结着水葫芦和萍草反而显得格外动人。远处成排的空调外机轰鸣着,一滴汗珠滑向她的脖颈,可立即被鱼鳃吸了进去。
那时她同样是隐隐感到了一种冲动的,只是无法将它与过往的一切冲动列出种种比较关系:身处旧建筑中的冲动,沿河而行的冲动,与Ruki的冲动……她也是在这时明白鱼鳃呼吸的就是汗水。在后来逐渐热得难以忍受的夏天,无数滴汗水坠落进鱼鳃里,唤起一阵阵恍惚的冲动与激情,最终被她像硬币投进存钱罐那样小心翼翼地收纳——而那一刻却不是这样。七海向前助跑了几步,纵身跳进那个游泳池里。
切割视野的萍草。失焦。下午。羞愧难当。兆示夏天开始的雨天。水的苦味。弹子球机、鸡尾酒杯、拓麻歌子。自行车坐垫。Sweet Outsider。小鲨鱼。爱茜茜里。衬衣上沾着的细雨。溶解在雨中的她的紫色。被一道道建筑压抑的关于校外恋人的想象……七海沉入水中,再也看不见那对使她难堪的鱼鳃……可是她能感受到,它们比任何时刻都要蓬勃地翕动着。她在水中灵活地转身,任由水草挂在她的身上,却无法阻碍她的行动。自己明明是因为鱼鳃而难堪才不肯见Ruki的,现在却觉得可以以这副更不堪的样子去见她……

一段恰如其分的幻觉出现在她的眼中:她似乎看见Ruki紫色的头发,在游泳池尾端的杂草从中摇晃。她轻轻晃动双腿,立即调整好了方向。七海像子弹一样游向那个方向,顺势用浮力把自己向上托起,可是身体里吸饱的水立即把她钉在了地上。她仰躺在杂草丛中,一整个下午,黄昏透过眼睑的水珠清晰地照进她的瞳孔。Ruki不在这里,她想,但是一定在哪个地方,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毕竟是游泳池啊!可是,如果有某个地方,能一直游下去,一直游到Ruki那里呢?她敢吗?
*
七海终于攀上顶楼的时候,鸣笛声又一次地传遍了校园。可这一次并不是录音里校长的声音,大概是哪个保安正站在音控室里对着话筒喊话吧。风声很大,将他泛着香烟味儿的字眼给吹散。此时此刻,那个刚刚溜进音控室播放录音的人估计已经被赶走了,还免不了一顿训斥。那个几年前为了听风声站到天台上的男生呢?如今的风会是他乐意一听的程度吗?她像回忆某个朋友那样想象他们,尽管素未谋面,又好像能想象出一部分的样貌。她最明了的事情莫过于那些素未谋面的朋友早已四散,这个学校留下的长着鱼鳃的怪胎唯有她一人罢了。
在尖利响声的逼迫中,七海走向天台的边缘。这附近大大小小的建筑之中,她有些艰难地辨认出她们约会过的地点。成片的楼房与脚手架像是大地上属于人类的解读,写在一篇偌大的阅读理解之上;倘若如此看待,大概也就理解了Ruki偏爱那些废墟的理由:它们是无意义的蛮荒的涂改,拒绝任何解释。

但是,她的小河呢?她的目光徐徐转向西边,转向她的另一位校外恋人:那条河上飘满了人造的垃圾,可底下依然是河,唯独的河……Ruki最后一次找到她也在那河边,那是Ruki第一次找到了那条河……
长出鱼鳃以后,她一度(这个“一度”的长度覆盖到了今天)决定不再去见Ruki。倒不是说不相信Ruki能够包容这件怪事,只是她害怕“自己长了鱼鳃”这件事在Ruki那里得到确认。这是正确的吗?Ruki大概会以抢她的身份证照片来看那种速度给出一个结论,而她只是想继续将那个疑惑的气球揣下去,无论承受多少凝视、压抑多少汗水……
在河上稀奇地飘着假发的某一段,Ruki就站在树荫的末端看着他,气氛无比地像一切滥俗的久别重逢。她想,如果这是段电视剧,配乐大概是80年代以后的R&B。对话也多少受到这种滥俗的影响:她们两人都尽力摆脱这种烂俗的引力,可偶然挣脱的几句话语又显得那么残缺……她第一次看到Ruki哭,可她没有。泪水与汗水一样是咸的,前者却令她的鱼鳃不好受。
“难道就这样抱着冲浪板过一辈子?”她记得Ruki对她喊道,“七海,你愿意这样就这样吧,找个鞋盒住着也好……”

“冲浪板和鞋盒都无所谓,是一场雨最好……可是万一是症候群呢?万一是残疾呢?……当作正确以后就万事大吉了吗?”
她无数次在回忆中复现自己那时的语气,却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那个下午,在烈日下用文摘般的断裂彼此对抗的他们,樟树被大风摇晃得像钟摆一样,似乎下一秒就要坍塌,把她俩给埋住……这就意味着她们还应再吻一次,她想。不过最终没有:Ruki最后只是告诉了她将要离开这里的消息,而她侧着脸,没有问Ruki的目的地或者道歉。
脚下传来的摇晃提醒了她保安正在从楼梯上来。她的确成了留在校园里的最后一人吧?七海摸了摸鱼鳃,汗已经不出很久了,现在,那块皮肤有些干裂。她从外梯飞奔而下。
*
下起雨之前,她刚刚走到那条小河水流最湍急的地方。仍然是成片的塑料瓶,仍然是我自己,她想。拨开水草就照见了自己,那个棕褐色的倒影,颜色和水相近得几乎无法分辨。曾经因为回避同学们那个取笑的外号而故意不来这里,或者忙于追逐Ruki的旧建筑而远离了这里……河全无怨言。怎么了?如果她会说话,大概会这样问七海。
我把Ruki赶走了。因为……因为我还是不愿意让她知道自己的斗争吧。七海说。

这样啊。她泛起圆形的涟漪,但是你也知道Ruki不会把你当作怪人的对吧。其实其他人也是。有谁真的觉得你是怪人呢?
是……也许我觉得别人把我当成怪人,包括Ruki,这样才是正常的,才能证明我从前是对的。
有鱼鳃的七海和没有鱼鳃的七海,哪一个更好呢?她接着问下去。
我也不知道。七海坦然承认。
她笑了,整片烂塘都搅和成一片不切实际的春水。那么,就现在试试吧。已经没有人看着了不是吗?你是留到最后的孩子。
就在这时,雨骤然变大了。每一线金色的雨丝缓缓地飘降在水中,汇入一片哲思的音乐,在喘息与时间之中回荡,淤泥酣眠或高唱,她的面庞无比明艳。
七海忽然想起曾经读过的,尼采最后的绝唱:
“褐色的夜
我伫立桥头,
远处飘来歌声:
金色的雨滴
在颤动的水面上溅涌
游艇,灯光,音乐——
醉醺醺地游荡在朦胧中……
我的心弦
被无形地拨动了,
悄悄弹奏一支船歌,
颤栗在绚丽的欢乐前。
——你们可有谁听见?……”

*
她弯下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小河小姐,你这条河究竟通向哪里呢?Ruki又去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她依然笑得那样动人,答案在你的心里不是吗?
于是她跳进河里,骄傲地漂向城市的心脏。
诸葛亮赵云校园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