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四节：聚会（七）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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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之锤》
第一幕：墨格斯堡的暴雨（序篇）
第四节：聚会（七）
9月6日，星期五，暴雨
本篇字数：3900
“你们认识一个叫赫尔塔的女生吗？”沉默中，安东尼奥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开口问。
“赫尔塔？”米迦狐疑地反问。
“不认识。这女生怎么了？”艾力阿斯则说，他抽完了那根烟，将烟头塞进了城堡外墙湿乎乎的石头缝里。

“这名字听起来怪老气的。”米迦又评价道，“她长得好看吗？长得好看的话我大概就认识。”
安东尼奥没回应米迦，只是皱皱眉头，说：“那没事了，我要去上西语课了，晚上见吧。”
“你知道西班牙语课在哪里上吗？”米迦提醒地问，“我选的是希伯来语课，跟你不是一个教室。”
“你？希伯来语？”
“反正都要逃掉，选西班牙语还是希伯来语不都一样吗？”米迦不在乎地说。
“西语课在十一年级A班。”艾力阿斯说，“就是我的班，你还记得在哪儿吧？”
“我记得。”安东尼奥说，“不过你们在哪里上课？低年级的第六节课和高年级的第四节课是重合的吧。”【课表与学生作息安排】

“我们那节课是生物或化学选修，不用自己班的教室。”艾力阿斯解释道。
“我可以借用你的笔和本子吗？”安东尼奥问，“我的书包被马克拿走了。”
“当然，我坐靠墙的最后一排。”艾力阿斯说完，又转头问米迦，“你还有烟吗？再给我一根……”
安东尼奥独自离开了露台。高年级仍是午休时间，主城堡的四楼热热闹闹的，和他们刚来时一样。
虽然跟米迦说没事了，安东尼奥却满心都是赫尔塔的事。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玛希之死真相，却又再次被推回了迷雾中。这件事的背后绝对有一个动机，一种逻辑，一种能掌控全局的规则，是他所不知道的。

简直就像在看不见王的情况下下象棋一样，根本就是没头苍蝇乱转。
安东尼奥不禁回想起赫尔塔说的话，那起教会学校的学生召唤恶魔的传说。
安东尼奥回到了城堡三楼，他心有所想地往十一年级A班的教室走去，全然没注意到另一个女生也急匆匆地往这个教室里奔去，一不小心，他们两个人撞到了一起。
“妈呀，好痛！”那个女生的额头磕到了安东尼奥的下巴，她忍不住大叫起来。
安东尼奥的下巴并没有那么痛，他天生抗打，所以连忙道歉说：“对不起。”
被撞到的女生抬起头，水蓝色的刘海下露出泪眼汪汪的表情，不禁让人联想到某个有名的动漫角色。安东尼奥认出这个女生是阿雅，爱伦妲的室友。

看到阿雅的表情，安东尼奥又说了一遍对不起，他最看不得女孩子哭了。
可是，发现自己撞到的人是安东尼奥，阿雅的表情却变了。她看起来不再委屈，而是很扭捏地低下头说：“对不起，我在找人，马克，你看到他了吗？”
“他和安德莉亚一起去校长室了。”安东尼奥说，故意隐瞒了刚才在露台上发生的事。
“哦，好吧，我只是想叫他们来玩桌游，结果却到处都找不到人。”阿雅说，“你要来玩吗？驱魔人，一个墨格斯堡本地的辩论类桌游。”
“嗯，米迦叫我来着，我想艾力阿斯也会来吧。”安东尼奥说，“你们几点开始？”

“晚上八点在地下一层的图书馆。”阿雅告诉他，眼神却飘忽不定，安东尼奥觉得很奇怪，因为她之前明明对自己相当在意，总是盯着他看。
“没问题。”安东尼奥点点头说。
“好，那我先去上荷兰语课了，我们晚上见。”阿雅说完，就急匆匆地跑掉了。
安东尼奥感到一头雾水，他愣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十一年级A班的教室。
✢
西班牙语老师就是教英语的希瓦女士，不知道她是有西班牙血统还是学语言出身，德语、英语和西语说得都相当纯正而没有一点口音。
这节课有八个学生出勤，其中没有一个是女生。安东尼奥想女生大概都去选法语或希伯来语之类或浪漫或神秘的语言了。

男生们整堂课都在开着各种球队和18年世界杯的玩笑。这节课讲的是复合词，把两个简单词拼起来组成一个新的词，非常简单，德语里净是这种词，而对于从小就说点西语的安东尼奥而言则更是如此。
比如把“auto（车）”和“pista（道）”组合起来变成“autopista（高速路）”；把“mata（拍）”和“moscas（苍蝇）”组合起来变成“matamoscas（苍蝇拍）”。
希瓦女士发了个表格，让大家在上面写德语的复合词，下面写西语的复合词。比如上面是“das Auto die Bahn=die Autobahn”，下面则是“auto pista=autopista”。尤里安和其它男生则恶趣味地在上面写“böse（坏的） blöd（笨的）=FC Bayern München（拜仁慕尼黑足球俱乐部）”。

结果自然是再次引来希瓦女士的训斥。安东尼奥被隔绝在这种“欢快的”气氛之外，他不怎么关心足球，所以只觉得尤里安的玩笑挺无聊的，就像前天他那个“Frau Bonjour（波让小姐）听起来像中文里的‘笨猪’”的玩笑一样。
一直持续到第二节西语课，有人看到一辆警车来到了学校。
安东尼奥知道那是马克和安德莉亚叫来的警车，不禁开始思惆艾森巴赫警官会不会突然出现在课堂上将他带走。虽然中午在露台上他们并没有提起玛希那天晚上在他房间借宿的事，但艾力阿斯可能会告诉他的警察哥哥。
但没人来找他。课上的男生们突然就不再开玩笑了，起先安东尼奥以为他们和自己一样，对警察怀抱着几分忌惮。但他后来想起来，大概是因为尤里安和玛希曾有过相当不愉快的过节，而尤里安是这些男生的中心，一旦他不再有心情开玩笑，其他人也就没什么玩笑可开了。

✢
下午四点，西语课结束之后，安东尼奥来到城堡一楼的陈列厅，他想找到赫尔塔，问她那个教会学校的传说。
今天的陈列厅有点不一样，因为里面相当热闹。有好几个安东尼奥没见过的工作人员和杜莘尼娅还有卡拉正在撤墙上挂的画。安东尼奥相当好奇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不想被杜莘尼娅拉住寒暄，所以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展品上时，迅速地闪进了昨天赫尔塔给他展示过的那个密道里。
这是一条相当狭长而局促的密道，两边没有任何窗户，只有昏暗的仿古壁灯将斑驳的砖墙点亮。走廊只有一个方向，通向一道老旧的木门，想必那里就是赫尔塔所说的——“陈列厅管理员活动室”。

密道里静悄悄的，安东尼奥向木门的方向走去，他仿佛听到有音乐声从木门的那边传来。
不是古典乐，但也不是流行乐。听起来相当耳熟。
是Babys on Fire。当安东尼奥走到木门跟前时，他终于听出来了。他推开门，一阵闻起来相当诡异的烟雾铺面而来，好像混合着烟草、大麻、各种水烟膏和挥发了的啤酒。
安东尼奥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并挥走这阵叫人窒息的烟雾，眼前露出一间二十世纪装潢的狭小办公室。看起来颇具年代感的书柜上乱七八糟地堆满文件、书籍、唱片、酒瓶和各种不知用途的摆件，空出的墙面挂满大大小小的人物肖像和风景画，全部是色调阴郁的早期印象派，看不清主人公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虚晃而迷离的瞬间。在光线昏暗的古堡密室里，灯光一晃动，画中的色块也跟着晃动，好像是城堡的记忆在回闪。

一个打了眉钉和鼻环、将头发染成松石绿的短发美少女躺在办公桌后的皮转椅里，她穿着低年级的浅褐色制服，左手拿着一根女士雪茄，右手拿着一瓶拉得勒啤酒，双脚搭在办公桌上，正惬意地欣赏电脑里放的《天鹅绒金矿》。
安东尼奥不喜欢这电影，但阿什莉和爱伦妲很喜欢，每两个月就要在家里放一次，所以他对里面的歌都滚瓜烂熟。
绿发女生显然没意料到安东尼奥的光临，她连忙把雪茄丢进啤酒瓶里，又把啤酒瓶塞到办公桌下，另一只手则将笔记本电脑“啪”地得合上，乔纳森·梅耶斯【注释：Jonathan Rhys Meyers，《天鹅绒金矿》的主演。】那妖孽和美丽脸和他的歌声一起瞬间消失。

周围回归寂静，只听得到雷雨声从相当遥远的户外传来。绿发女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外套，摆出一副待客的样子。
“啊，你是安东尼奥，我知道你，现在你是学校里的名人了。”绿发的美少女对安东尼奥说，“有什么事吗？”
“我找赫尔塔。”安东尼奥说，同时他发现她的身形相当娇小，身高大概不过155厘米，所以在办公桌后摆出这样正襟危坐的姿势并不会叫人觉得严肃，反而是滑稽而可爱。
“赫尔塔（Hertha）？”绿发女生皱起眉，露出奇怪的表情，“这里没有这个人。只有我，德尔塔（Delta）。你是不是把我的名字搞错了？”

“不，是赫尔塔。”安东尼奥说，“我见过她，高个子，金头发。”
“没有这个人。”名叫德尔塔的女生肯定道。
“你是陈列厅的管理员吗？”安东尼奥问。
“对，现在只有我和里希特。”德尔塔想了想说，“你说的人是不是里希特（Richter）？他也是金色头发，看起来有点像女生。”
里希特？不。安东尼奥记得里希特，他也是十年级A班的学生，就坐在自己前面，确实是个看起来有点像女生的柔弱男孩儿，但赫尔塔绝不是他。
“那高个子，金头发，扎双麻花辫的女生呢？”安东尼奥又问。

“高个子，金头发，学校里有至少三分之一的女生都类似吧。至于扎双麻花辫，更不算特征了。”德尔塔说。
“喂，你是不是撞见鬼魂了。”看见安东尼奥困惑的样子，德尔塔的嘴边竟浮现出神秘的微笑，“你是转学生，可能不知道，这里是本地有名的鬼城堡。”
安东尼奥皱起眉：“你也想说玛希是被魔鬼附身了吗？”
“怎么，那个赫尔塔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许多人这么说。”
“这里确实有类似的传说。毕竟这是一座始建于十一世纪的战堡，想想这里死过多少囚犯，夭折过多少领主的私生子。就算有古人真的举行过黑弥撒或其他邪神的崇拜仪式也毫不奇怪——当然我不是说他们真的能召唤来哪个魔鬼，我只是说，人们会这样想很正常。”德尔塔说，“但同样，我不觉得玛希被附身了，我想她就是自杀的。”

“你跟她很熟？”
“她有时会来这里找我聊天，但我觉得我们并算不上朋友，我们没什么共同点，聊起天来也是自说自话罢了。”德尔塔撇撇嘴说，“她对宗教有着病态的狂热。所以我想，你也可以说她被魔鬼附身了吧，被她自己心中的魔鬼。——不过我刚才好像看到警车又来学校了，我想他们大概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查得水落石出了。”
“陈列厅里要办什么活动吗？”安东尼奥岔开这个话题，“我来的时候看到有工作人员在撤画。”
“没什么活动，只是一副拿去修复的画要挂回来了。”德尔塔说，“《茧之锤》，你听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