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雯珺｜迷雾19

旧事重提究竟是否具有意义呢？
答案是无比肯定的。她想否认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事情没有按照既定的路线进行，是因为她想要的结果没有出现，是因为她才是那个刽子手。
所以她才是那个错的人吗？
回忆是会让人清醒的，她很明白，可是却无法切身做到——她愣怔在他的字音里，每寸血液仿佛尽数被盐渍淹没，被酸涩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揉碎进神经，整个人无定地飘在水里。
她生在夏天，可尤为怕冷。好像缺失这几年的冬日记忆，可它们始终存放在那——难捱的寒冷与无力感，明明忍得肩膀都在发抖，却不肯再把手伸给他。
他稳定而持续的沉默仿佛是定格影画中毫无生机而可怖的宣告，而自己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有一把无形而冰冷的刀刃在刺。她强迫自己转身，即使踩着凌厉尖锐的玻璃，她也要做那个胜利者——要迅速而镇定自若地离开。

他的声音宛如隔着重重海水，而她置身于海底另外的世界，毫无挣扎余地地随着地心引力不断下坠。气泡擦着耳边从周身各处飞旋上升，甚至致密而尖锐地附上她耳膜，呼啸的风和咸涩的海水也压迫着全身，源源不断地灌入口鼻直至浑身。她丝毫听不真切，连头脑也发昏，“林梓眷，你现在敢确定你是喜欢我的吗？”
她没有答案——不敢或是敢，她都无法不假思索地充满笃定地回答，仿佛丧失了全部的语言能力。
上端的云看起来很孤独，光线也被积攒到最耀眼，直刺入瞳孔中。
“姐，你…不要睡一觉吗？”饶是黄明昊再大大咧咧，此刻也该注意到了林梓眷这低得有些令人诧异的气压。她脸色很差，黄明昊犹豫地边拆着毛毯的塑料袋边轻声问道。

“好…”她讷讷而模糊地应了一声，极轻地拉下了遮光板。
她要如何去确定能同以前一样喜欢着毕雯珺呢？她逃避、胆怯、懦弱，仿佛一段感情用尽她所有气力，很久很久都封尘，不敢提及。手指纳入掌心又反复的松合，好像这样就能捏碎心扉上积的一层厚厚霜雪，能把毕雯珺给予的那片幽蓝覆盖。
她一直倔强地不肯承认自己输得彻底，那一道诘问像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覆下她整个白昼。
进入平稳的飞行状态，毕雯珺轻手轻脚地步到狭窄的过道，和黄明昊暂时换了位置。
他拧着眉毛去看她手里的动作，紧紧拽着毛毯的边缘，完全没有安全感可言。
她用了十分的力气，毛毯那处已被紧出扭曲的褶皱。她仍蹙着眉假寐，直到身侧一道冰冷的声音让她又一次跌入个陌生的冰天雪地，“林梓眷，松开。”

——凭什么要听他的？她丝毫无动于衷。
毕雯珺用力一点点撬开她几乎捏成拳头的手，手掌中预想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她慢慢松开了手，缓慢地收回了毯子下，他注视着全部动作的结束，方才沉声道，“让你松手。”
算得上是个短暂匆忙的牵手，可绷带的触感有点粗糙，在掌心摩擦得发热发疼，她无法继续攥下去，“毕队到底凭什么又要来管我？”
“只凭我是你的支队长还不够吗？”分明是个反问句，可他尾音上扬得有些过分。旋即，他撑着一旁扶手微微起了身，长长地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道，“你该听我的，不要感情用事。”
他是不是永远都这样认为她幼稚，无理取闹？
可喉咙里的干涩与灼烧让她半句话都说不出口，前些日子的苦涩酸楚又如无数枝蔓藤条蜿蜒缠绕上来，空气里的静默凝固住，他离开了身旁那个座位。

她模糊地浅眠了后半程的飞行时间。
尽管两人无声的争吵不算一场很大的水花，但多少是攒了隔阂的。不过好在两人皆是公私分明，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情，也就当作是不咸不淡地过去了。
毕雯珺早些提醒过她遥市正值雨季，绵绵阴雨完全就是倒春寒，饶是她裹紧外套都没能抵挡住自骨缝钻进的微寒。
毕雯珺缓步走在后面查收消息，余光的角落捕捉到她细微的动作，便收了手机倏地加大步子追了上去。他本来腿就长，没几步就走到她身后，趁她还没注意到的时刻迅疾将她外套后面的连帽扣了上去。动作不算很轻，他顺势隔着那层帽子若有似无地揉了一下。
她的脚步顿时一滞，鼻间萦绕着的薄荷清香微微将她又唤醒许多。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听见了毕雯珺从她身边路过时一点点未掩藏好的浅笑声，她稍有点恍惚。

她是被出口外面的一道少年音唤回的。
“雯珺！”迎面和毕雯珺打招呼的少年举高了手臂挥了挥，浅蓝色牛仔外套刚巧滑落到纤细的小臂处，纯色的黑发只露出了一点点额头，眼睛半眯着。
林梓眷有一点想逃避。
与毕雯珺不同，李希侃可谓是她大学为数不多的异性朋友，可与这个异性朋友的大多联系都是因为毕雯珺。
是毕雯珺的室友，也是他大学关系最好的兄弟。
虽然近些年偶尔的祝福和朋友圈的互动并没有让关系疏远，可眼下的情形着实让她感觉到窘迫。
她曾经说不会再喜欢毕雯珺了。
她听到毕雯珺平静地应了声，旋即很多束目光倏然全部聚集在自己身上。
原因是李希侃的那句“看来我当年说的没错嘛，雯珺真的是很专一的人”。

另一位当事人眉心正无意识地紧蹙，匆匆地低眸瞥她一眼，反驳，“这一点，也许你真的说错了。”
李希侃有意无意地拉着林梓眷去往停车场，她也觉察，默默地跟着他走，甩开毕雯珺三人。
资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虚虚地飘着，林梓眷努力集中精力盯着上面的文字，却愈加感觉发昏难受，被迫丢下复杂的资料闭目养神几许。
被纸张哗啦啦的声音吸引，李希侃稍稍抬头借着车内后视镜去看，忽然问她，“你们两个重新见面，就都没说过什么？”
“我们能说什么，分开的时候他都一个字没解释过，现在能与我共事就很不错了。”她试着揉开纠结成团的眉心，拇指和食指用力捏着，语调平静地低声问，“当时你不是也在场嘛？你应该知道，我和他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是不是刚吵完架？”他早先就察觉两人间紧绷的气氛，直至现在才能问出口。
“是。”她答得很坦荡而迅速，双眸却依然阖着，许是预测到了目的地，“可以让我先去局里吗？这个案子在毕队手里，我不太了解情况。”
她想，她需要先从尸检入手。可是以如今焦灼的关系，即便是她开口，毕雯珺也不会欣然答应。
“但是周主任这几天被调去协助邻市支队的工作了，估计明天才能回来。”李希侃虽然没有直言答应，但减缓了车速并入左拐车道，显然是默许了她的请求。
她终于舒展开眉眼，尽力忍住略有发虚的眼神，表情很淡，“没关系，至少能让我帮上些什么。”
三个月前，新年伊始。
毕雯珺对在下班时间被拦住紧急前往现场已经见惯不怪。冬日的白昼时间短，昨夜还下了大雪，几乎毫无作用的冬阳只融化了表层的积雪，云层又低又压抑。他钻出充盈暖气的车内，顺手将有些碍事的大衣丢在了副驾驶。

入夜后的寒尖锐地从高领毛衣的缝隙钻进，他踩着一层凝成冰的雪越过警戒线，整张脸都看起来十分郁结。
这场雪来得太是时候，让本来就偏僻的案发地点更难被发现。他双手交叉着摩挲了几下，匆匆瞥见死者羽绒服的内侧露出的卡片一角。
指尖几乎要丧失感觉，逐渐地开始发烫，他在冻结的雪上僵硬地拼凑出一张完整的火车票——时间是在三天前，而死者的死亡时间在昨天下午。
经过几个月的调查和盯梢，市局几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死者身边最具嫌疑最具杀人动机的人是拥有最直接有力不在场证据的人。而其他没有不在场证据或是证据不成立的人，又几乎都被一一排除了嫌疑。
——他最怀疑的仍然是死者的男朋友，虽然付局将那起案子全权交给林彦俊队里调查，但他仍明里暗里在跟进着进度。几乎猝不及防地，林湾在警情通报上突然被宣布死亡，在其他省一场重大连环刑事案件成为被害者。

虽然事情尘埃落定，他许诺了要给死去的那个小姑娘一个交代，不假思索地立刻向上级申请了文件。
可省厅批下的，却是另一份协助侦查令。
付局也思前想后，执了笔却久久不敢签字。作为领导，近些日子他也始终盯着上次冷库事件的调查，只好又叫来毕雯珺，由他自己亲自做决定。
他深思熟虑几日，最终还是让付局签下了整队的协助侦查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