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高能】我在奈何桥这边,当班主任

早上7点30分,我的手机准时涌入微信消息提醒,一条接着一条。
我翻一个身,困倦的眯着眼点开:
“早读开始。”
“早读:《蜀道难》。”
“早读!早读!早读!”
“zaodou ”
我哧地一笑,这个只会说四川话的老张,至今不会切换中英输入法。
还有一条是语文课代表霞子的语音:“小盛老师快起吧,我们早读早就开始了。今天小雪呢,穿多点。”
最后一条是于子林发来的小视频,一个捧着书的圆脸老头,聚精会神的大声朗读:“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我是一名医学院大二的学生,经学长介绍,从这个暑假开始在滁江分院实习。
虽然实习报告上的Title“护士助理”看起来很挫,但是在这家医院,上到医生下到病人,连主任都要叫我一声“盛老师”,短一字都不行,没商量的。
原因呢——

我推开“夕阳班”的教室大门,早读声戛然而止,坐在最前的班长老于中气十足的大喊三声:“上课!上课!上课!”
5位平均年龄83岁的乖学生站正,鞠躬:“老——师——好——”
我走上讲台,也冲着5个雪白的毛绒绒的蘑菇一鞠躬:“同学们好,请坐——”
我是滁江分院,夕阳班的创始人兼班主任。
坐在最前面的是我的语文课代表霞子,她入院前做了45年语文老师,今天她的课上作业是:写一封信。
她抹平肉粉色信纸,郑重写下:吾生小晴,展信如晤
霞子的小字甚是端庄,不似她的个性。
她边写边发脾气:“小盛我和你讲,你就不要和我提这个曾小晴。她们那一届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她们班是最闹的一个班,她哦,她是她们班最傻的一个……我没有不让她们谈朋友,谈了一个比她大十岁的男的!十岁哦我和你讲,这个我是坚决不同意的……”
旁边板着脸的是我的数学课代表严先生,一个严肃的桥梁工程师,有一手不传男也不传女的绝技「徒手画圆」,专注画图84年。

他不满霞子的唠叨:“人家生儿育女,与你何干?”
霞子飞他一个白眼:“你就是没做过妈!”
严先生冷哼一声:“人家又不是你姑娘,结婚都不见得通知你。”
霞子正要跳起来挠严先生的脸,她的手机弹出一个视频通话。
“宋老师?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霞子眯着眼,看着画面中快要30岁的女人,不确定的试探道:“小晴?”
“答对啦!”小晴将手机镜头往下移:“老师,我告诉过你了吗?我肚子里有个小东西……”
霞子一怔,忽然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瞬间湿了眼眶,捂住止不住颤抖的嘴角。
“……我怀孕了,宋老师,我有孩子了。”
我和严先生对视一眼,默契的捂住耳朵。
霞子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一阵足以穿透任何柔软心脏的大笑:“臭丫头!臭丫头!臭丫头!”
严先生小声向我吐槽:“这个月第8次了。”

我笑:“别人的事你记得怪清楚。”
阿尔兹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临床上表现为记忆障碍、失语、失认、视空间技能损害等。
霞子总会忘记小晴怀孕的事情,她一遍又一遍接受喜讯,一遍又一遍狂喜,一遍又一遍翻字典为新生儿取名,然后忘记。
挂掉电话,霞子的倾诉欲几欲爆炸,严先生叹了口气,满足她:“怎么这个高兴?”
霞子:“小晴呀,我资助的那个学生,刚告诉我她怀孕了呀!”
老严:“哦……男孩女孩?”
霞子:“诶呀我真是太高兴了!”
老严:“丈夫比她大十岁吧?”
霞子:“字典字典老严!我得给娃娃选几个名字!”
老严:“……”
看他们交流的这么愉快,我默默离开,去看另一对同桌。
用勺子把土豆细细压成泥的这位,是我的生活委员小张。
我极其喜欢他说四川话:“小盛老师,你瞧我这天天叠衣服、喂饭,分院该发我工资吧?

他正照顾的这位是班级中最大的学生,老张,年龄是说出来吓人一跳的90岁。
“不过我早上看这老哥床头上的牌牌,嘿,也姓张,和我同姓。”小张还有心掉我胃口,“我就去找护士长一问,你猜怎么着——这老哥还是我老乡!”
我斜斜偷瞄一眼老张,他笑呵呵的望着小张,和我一抽一抽的心酸不一样,他还挺高兴,“啊——”得张大嘴,等着小张将土豆泥送进他的嘴里。
最前面坐的是我的班长兼音乐课代表老于,长了一张十分标准的大圆脸,鼓起腮帮子的时候尤其的圆。
他面前摆着乐谱:《往事只能回味》。
他放下口琴:“小盛,你选的什么歌,一点不好听。”
“胡说,你自己选的。”
“胡说,我为啥选这么首歌?”
“我不说,说了你明儿也忘了。”
老于捂住心脏:“你又气我。”
“那我和你说,你给我100块钱?”

“说!不差钱!”
“可是你一次都没给过,你要不先还债?”
“不记得的债我怎么还?”老于反将我一军,“你先说说,我指不定就想起来了。”
我办夕阳班的理由可以说的上沙雕。
来滁江的第一天,志愿者来开音乐会,屋里聚集着目光呆滞、行将就木的老人们。台上劲歌热舞,台下寂寞如雪。
忽然老于伸出手,拍拍、拍拍、拍拍。
老人们随后被鼓舞,有人拍手,有人跟唱,有人笑了。
围观的家属们,有人背过身哭了。
主任看见我一脸懵圈的表情:“看不懂吧?老人打个拍子,了不得了。”
我拍拍身边低声哽咽的男青年:“同志,你要实在想提高你家老人的艺术造诣,我们开个培训班怎么样?”
男青年以为我开玩笑安慰他:“怎么?主任当不了,就想当班主任啊?”
我挺起胸膛:“你瞧着吧,以咱的教学水平,半年包你爷爷跟着桑巴舞曲跳恰恰!”

这位男青年就是于子林,他帮我办起“夕阳班”,总在早读的时候来偷窥他爷爷,但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隐去于子林的名字,把它当作故事讲给老于听,最后问老于:“你说,他孙子为什么不在老人面前出现呢?”
“懂事孩子,怕他爷爷伤心啊,”老于叹了口气,“记不得自己孙子了,很伤心的啊。”
有些阿尔兹海默症病人会忘记自己生病了,他们的记忆蒸发后,就再也不会回来。
滁江分院以术后康复与疗养为主,这里聚集了市内三分之一的老年病患者,癌症、心脏病、帕金森,还有从记忆开始,逐渐从这个世界消失的阿尔兹海默症患者。
轻度患者偶尔健忘、糊涂,语言表达困难。
中度患者会记不清日期,分不清白天黑夜,把酷暑当作大雪。
重度患者会被偷走爱好,他们常常枯坐一整天,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不长的余生。
阿尔兹海默症无法被检测、无法被预防、无法被治疗;它与智商、遗传、生活方式均无紧密关系;仿佛那些被一点一点偷走灵魂的老人们,命带厄运,命该孤独。

那一天发生在我实习的倒数第9天。
严先生最后的时刻,点名要单独见我。
他带着呼吸机,十分虚弱的样子,我将耳朵凑过去,听见他用尽力气大骂我:“……骗子,个骗子……”
我竟然笑了:“想起来了?”
打开ipad,里面播放着我准备好的央视新闻片段,报道在介绍中国最大的跨海大桥。
我举起严先生手中的手稿与屏幕放在一起:“严总工程师,这座大桥建立于21年前,是你建的。”
严先生生气的哼了一声:“你再给我看看……看看大桥……它是不是……”
他无儿无女,没有遗产,临走前最后抓着的是一张画有大桥的图纸,上面焦躁的写着:“公式已不大记得,脑子时常不转,还有多长时间?”
葬礼过后,暑假即将过去,我最后一天在夕阳班当班主任。
那天滁江暴雨,小晴抱着孩子,和于子林站在老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她还没有出月子,不敢大哭。

霞子抹平信纸,却想不起来要写给谁。
老于鼓着腮帮子吹了一曲《往事只能回味》。
只有小张今天精神格外好,他一边缝衣服一边与轮椅上的老张聊天:“昨天老严走了,来了好些大人物,我就没去。现在想想啊,该去的,瞧瞧人家葬礼办的好的,都是咋弄的,花圈怎么弄,寿衣怎么弄……无论咱俩谁先走啊,都得有个准备是不,爸?”
从此以后,我的手机再没有一连串的微信消息响起,他们是否还记得我,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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