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归土

我有个朋友,曾经用三枚铜钱,卜出我将于一个雪夜狠狠跌倒在地,留下疤痕三条,终生无法消除。那年深冬,路灯不亮,下晚课后我冒雪骑车回家,终于应验,三条疤痕纵横在左腿膝盖上,果然至今犹在。
我不信邪,遂也沾染了一些铜钱沾染之道,寻得几分意趣后,便时不时丢下铜钱,以正心志,克邪魔。
后来有天,我连掷三次铜钱问事,均是大凶,实在是前所未有的状况,不由得心旌摇动,处事也慌里慌张。其后一周,事事不顺,再卜仍凶,以致愈发神思恍惚,茫茫然宛如痴儿。
终于有天夜晚,在独卧的南园床上,望着窗上树木投下的森森阴影,耳边啸啸风声,间闻老枝新叶霹雳碰撞,我不禁闭上双眼,捂住双耳,以期从这方天地逃离,察觉到手指下皮肤温度滚烫,知是高烧已起,却也无法出声,只得沉沉入了梦去。
那天梦中的场景,至今想来仍栩栩如生。
梦里,我是一个男孩,因寄养在别人家,虽衣食无忧,却也看惯眼色,心境不得不自认阴沉寂暗,见人见事只语三分,只这三分,也从无真心可言,好在人心只有自知,得我三分话的那些人,却也从不深究,倒是赞我乖巧懂事。
我懂事乖巧了十三年。
第十四个年头里,很俗气地,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子。说她特别,倒也无他,只是阳光熠熠,先是照的我自惭晦暗,继而照的我冰雪消融。

就在我沉浸在消融冰雪后的温暖气息时,她却从我的世界轰然剥离开来,去往了陌生的城市。
我便重回黑暗。这一黑暗,又是十三年。
第二十七个年头,我终于寻回了她,彼时她恰是亭亭乔木,而我,摸索着自己那颗皴老破旧的心脏,终于深深呼出了一口浊气,仿若死里逃生。
我的四肢百骸都被希望和生机填满,而那个女孩子,也晏晏言笑着将生命与我细密交织。
我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三年,盈盈汲取着她身上的光和热,也洋洋自得地为她披露她必然不知道的阴寒世界。
那三年里,我常常能听到黑暗被阳光侵占发出的炸裂声,和冰川被热气暖化伴随的蒸腾声。有时看着她星星灿灿的眼睛,理所当然地,我以为,幸福将永远笼罩住我们的世界。
直到那一天,我一如往常地曝出寒冰,等待着她用暖阳将其晒化。而她没有。
她眼眶满盈泪水,我从来不知道她会有那么多眼泪。她说了许许多多往事,包括突然离开的第十四个年头,在她的声声控诉中,我终于看到了我费尽心思、企图层层剥开防护、拿到的,她的内心。
她捂着那颗心,泣不成声。最终只拼凑出了一句话:我的心里有个那么大的洞,一直以来好好隐藏,不敢示人,直到为你愈合,而你,终于生生地将那块肉,挖了出来。我看到她手缝里露出的一点心脏,沁出了一滴又一滴新鲜血液。

吧嗒。
吧嗒。
我于梦里悚然惊醒,发现好友正立在我床边,呆呆盯着自己手里的三枚铜钱,直到我汗涔涔的手挥到眼前,她才怔怔回过神来。
彼时我满脑子都是梦里场景,一幕幕如亲身经历,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嘡然张口,只吐出句“是谁”。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这云蒸雾绕,她恐怕难以明白,正欲再说,她却答道:冬生。
我正愕然,她又盯着我,缓缓说道:
“冬生。冬天出生之意。那个男孩的名字。女孩我却无法知晓。”
我内心惶急,追问:“那今生……”
“无缘。三世福浅,已过两生。”
“那来世……”
“仍是无缘。”
“若再来世?”
“缘已尽了,尘归尘,土归土。”
后来我离开家乡,朋友也不常联系,渐渐这事情已经淡出记忆。
直到前几天,气温骤寒,有朋友新添麟儿,我前去探望,听得他喜气洋洋地说:这孩子迎着凛冽寒风降世,我与妻子唯愿他此生坚定,无惧风雪,便起名“冬生”了。
我才想起这段往事。
当天回家,我卷起裤腿,察看膝盖,才发现,那三条疤痕原来早已淡去了。
胎内回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