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星期五

大雨突然就这么来了。
我还刚从陆家嘴的2号线地铁站出来,街上有人大喊下雨了,随即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雨已经打在地上了。
人们挤在地铁站出口,晚上七点多,正是人流的高峰期,其实我带了伞。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说有雨,我等了一天,都是毒辣辣的太阳和闷热的空气,却在这一刻倾泻。
雨太大了,我撑不开伞,索性就在人群中望着雨幕,耳边雨水嘈杂的声音渐渐盖过了一切。此时我想痛痛快快地到雨中去,雨水在脸上会让眼泪无法辨认。但我没有。理智告诉我淋雨的感受并不好过,换洗衣服很麻烦,书包和书会湿,我也许会生病,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对一个独居的十六岁女孩来说。
今天开家长会。
下午第一节数学上完后就没什么事了,我趴在桌上睡了长长的一觉,做了很奇怪很愉快的梦,梦到了很久不见的年迈的外公外婆。我们一起在俄罗斯看画展,我还记得油画上那些女孩们精致的蕾丝裙和圣彼得堡的冰激凌。
这也让我醒来后格外的难过。我想念他们。事实上,我睡了整整两节自习课。空调开着,吐着凉气,同学们大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写作业说话,有些在玩游戏。我却突然想去外面走一走。我抱着水杯,这个时间,操场上只有我一个人,毕竟没人会不想待在凉爽的教室吹空调。红色的塑胶跑道让我的脚底发热,草坪已不再是上学期秋冬时节的枯黄,深深浅浅的绿,我喜欢走在草坪上。

铃声响了,我走回教室。我是团支书,要帮老师发成绩条给家长,要引家长到座位上签到。待我引领家长陆续把教室坐满后,第三排那个空着的座位就格外显眼,我把签到表递给班主任,离开了教室。
背上书包,我对陪我留下的女生,我的朋友,说,走吧。
不会有人来开我的家长会。
从小,与同学们或多或少地害怕家长会不同,我对这次会面,总是带着小小的隐秘的渴望。但随着期待的落空,随即而来的是更多的厌恶。我无法开口。
作为一个懂事的孩子,我需要在他们说出充满歉意的理由后毫不在意地表示没关系,甚至是对不用“公开处刑”的庆幸,顺便惊喜地收下61.1的微信红包。但若是我答出了那道数学题,或许他们就会来吧?
很久不见了,时间仿佛在我身上停滞。我看起来还是像以前那样,像个初二的13岁小姑娘,像分别时那样。
冗长的家长会直到六点还没有结束,我一分钟都不想再待在学校了。我想回家,即使是面对冰冷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和空空如也的冰箱。
我总以为自己不会受到这些情绪的干扰,然而事实上,我比想象中的自己脆弱。
我什么都要没有了,我抓不住身边的一切。
于是大雨就这么来了。
写于2020.06.12 上海
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