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登云客栈系列·汉芳篇- 夜白 (1~3)

勿上升蒸煮 · OOC · 老福特同步更新
私设度爆表的慢热剧情向 · 全员BE系列
此系列故事背景设定可以指路文集里的《良堂篇·离生》w 篇幅之间相对独立,应该不影响阅读<3
武林外传十级爱好者 (带梗阅读体验更加hhh)
感谢阅读~笔芯<3鞠躬
(一)
“一呀么更儿里呀,月影儿照花台……”
十七岁的郭霄汉提着茶壶,冷眼瞧那群姐姐抱着琵琶扭捏作态。其中好几位姑娘他是认得的:柳叶眉丹凤眼的张姊姊,以前最爱带着自己在后院玩投壶;脸庞稍圆的王姊姊,在自己十岁那年的生日宴上,要在捶丸上和自己一决高下,输了便骑马绕着院子狂奔;还有坐在后面的那位……
莺歌流转,烛火摇曳;一阵夜风撞开了窗扇,几乎把烛焰吹灭。屋内一下黯淡下来,灯下美人们的神色忽明忽暗,即使都强装笑意,也显得阴森异常。
他再也受不了了,丢下茶壶往楼下后门奔去。
红昭坊属京中教坊司,明面上为官家所设的梨园,实际上不过是一处华丽的囚笼。每次朝堂争斗的落败者,子息中适龄的便会充作教坊司的乐师和歌女,用礼乐进行“教化”。由于遭到几年前一次瓜蔓抄的连累,五年前的郭府在一夜间经历了彻查扣押,老小流放,偌大的家业顷刻凋零磨灭。独剩下年纪尚小的郭霄汉,就这样被送进了红昭坊。

在他的记忆里,双亲的形象遥远却辉煌。父亲曾是朝中右都御史兼太子少傅,母亲也是诰命夫人;光是当年给妹妹选太学伴读,家中的门槛就差点被引荐者踏破。方才席间的张姊姊、王姊姊,也都是旧相识,无一不曾是千拥万护的世家之女。
可如今呢?纵使红昭坊的大门气派万千,郭霄汉也不愿多看它一眼。它的后门还紧挨着护城河,河上密密排着画舫。郭霄汉拢着薄薄的衣襟,往护城河石桥下的摸去。
未到河边,已闻水声。每当他心中郁闷时,都会一个人躲到石桥下这个无人处待着。环绕整座城的河水永远川流不息;半圆的月亮映在水里,像碎了一地的牙白色瓷片。他呆呆地望着那片碎银色出神。
“呜呜……”
什么声音?!郭霄汉吓得汗毛直立,腾地一下站起,脑瓜顶重重磕在石桥底上。他吃痛哀叫,那个呜咽声也戛然而止。
“什……是人是鬼?”
他捂着脑袋,极力不让自己发抖。等了一会儿没有声响;犹豫片刻,咬牙打亮了火石。
火光照亮了附近一小片石头滩涂;在光亮的边缘,他看见一个蹲着的小小身影。那个人紧缩在某处凹陷里,见火光照来,躲在岩石后半边苍白的脸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脸上兀自挂着泪痕。

目测是个不到十岁的男娃子。郭霄汉一颗心稍稍放下,镇定了一会儿问道:“你是谁,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那孩子却不开口,眼神始终充满戒备。郭霄汉瞥见他用手抹了抹脸——掌心上布满横七竖八的红肿,一看就是藤条抽打的痕迹。
“怎么打成这样?”一见满手的伤痕,郭霄汉登时心软,几步走到孩子身边坐下,拉过手来仔细查看。又是一个可怜人,郭霄汉唏嘘,可身上除了火石什么也没带。“别哭了,眼泪滴到手上,会更疼的。”他嘱咐道。
小孩猛地把手抽了回去,用袖子掖住。四下寂静,他的肚子忽然传来咕噜噜的声音。他把脸扭了过去。
“你饿了?”郭霄汉挠头,四下张望。“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就住在后面,”用手一指红昭坊,“我去弄两个饼来。”
小孩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只是捂着肚子朝河水发呆。郭霄汉拔腿就往河堤上奔。
后院早已没有人了。郭霄汉摸近厨房,偷到两枚烧饼后又赶忙回到河边,谁知滩涂上已不见那小孩的踪影。
可还没问是哪家的孩子呢,大半夜的,无端端出现在护城河石桥下。他只好折返厨房,思前想后,放回一个烧饼;又把剩下的一个撕了大半藏在身上,找了个老鼠洞把一小半丢在洞口。

(二)
第二天晌午,跑前跑后忙了好几个时辰的郭霄汉提了一大铜壶开水正要往楼上走,忽然被人一把从后脖领子拎起。
“昨晚明明剩的五个烧饼,早起怎么就少了一个!是不是你偷的!”是后院的伙夫,恶声恶气道,“还想栽赃给耗子!”他脚边踢过灰扑扑的一块东西,是之前撕下的一小角烧饼。
郭霄汉大喊冤枉,伙夫抄起火钳就要打,有人慢悠悠地阻止,是红昭坊的老嬷嬷。
“你是郭霄汉?”老嬷嬷略一打量他,道:“上个月是你给李姐儿写的那几首词吧?姐儿昨天唱了,哄得官人们十分高兴,都夸写词的人才气不俗。没想到你还有点本事。”说罢丢了一些碎银在他身上,“喏,这是姐儿赏你的。”
郭霄汉拢了那几粒碎银有点发怔;伙夫嘿嘿一笑,啐了一口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日头开始西斜,婆子们在井边唠家常,几个小厮在偏门聚精会神地掷骰子赌马吊。郭霄汉躲在柴垛旁掏出馒头正咬了一口,二楼一扇窗子悄悄支了起来。他一抬头,王姊姊摆手轻声唤他。他几步来到二楼;一看见他,姊姊便心疼地将他拉到一边。

“饿不饿?”她柔声问,“我藏了些点心,快吃吧。”
郭霄汉仔细看她——原先圆润的鹅蛋脸已瘦得颧骨凸起,面色也不好;拉着他的手心还有些发烫,翻过来一看,果然又是红彤彤的。王姊姊赶忙把手缩回去。
“怎么打成这样?这让人还怎么弹琴……”郭霄汉愤愤地,可渐渐泄了气。比起腹中饥饿,这样的日子更让人觉得难捱;姐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语凝噎。又听见远处悠然飘来婉转妩媚之音,细一辨,是李姐儿的歌喉。
“郎君呀~你是不是~饿地慌呀呀呵依呵哟~”
“她倒是讨巧,知道坊间唱的陈词滥调让人腻味,换些清新素雅的倒别致。”王姊姊凄然一笑,“只可惜了你的词,她倒唱给那些个耳朵听。”
郭霄汉一咬牙,忽然有了主意。
“写那样的词有什么难的。”他道,“你和张姊姊生得比李姐儿好看百倍;只要你们愿意,唱我的词一样能让你们变成红昭坊的魁首。”
王姊姊脸上并无兴奋神色;郭霄汉刚只想着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失言。
“是我错了,不提也罢。”他急忙道歉,“我们好端端的人家,在声色场里争什么高下。姊姊……”

王姊姊摇摇头,眼眶却红了。
“你没错,我又敢有什么委屈。在这种地方,也不必强做什么君子。你怎么想,依你就是了。”说罢,又叹息道,“你今年都十七了,算起来本该是入太学的四年……”
都是旧皇历了。郭霄汉看着瓷盘里的点心,一点食欲都没有。
不过戌时,白天的余热将散未散,红昭坊也灯火通明,正是热闹的时候。郭霄汉坐在石桥下的一块大石上,瞧着红昭坊最高最亮的那层窗户。那里灯笼高挂,不时有姐儿们娇滴滴的笑声传出,伴随琵琶的幽咽。
他知道和自己最要好的两位姊姊今晚就在那扇窗户下,唱自己为她们写的词。姐弟仨准备了一个多月,只盼着能借此扬眉吐气。不过求个温饱,好捱日子罢了;听着两位姊姊的吟唱,郭霄汉倚着冰凉的石头,抬眼便是同样冷冰冰的月,心口一抽一抽的。
有碎石滚落的声音从左边暗处传来。郭霄汉警惕地坐直身体,朝那边望去。
漆黑中,虽不能十分辨清,但依稀能看见一个很小的身影从地上爬起。那人似也发现了郭霄汉,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被你发现了。”他说。

声音很陌生,郭霄汉搜肠刮肚也没勾起任何回忆。那人往前几步走到亮处。郭霄汉定睛一看,苍白的脸庞、圆瞪的眼睛,一脑袋乱蓬蓬的头发。
是那晚的小孩。
(三)
“哟,是你。”郭霄汉蹦下石头朝那孩子走去。后者几步又退回阴暗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啊?”郭霄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不知道啊……”
气氛僵持着,见那小孩没动弹,郭霄汉又上前一步拉他的手,“你的伤好了吗?上回让你等我,怎么就先走了……”
那孩子的手指冰凉细长,触到的瞬间受惊一般往回缩。“……别碰我。”
郭霄汉也不坚持。
“行吧。”他拍拍屁股,又想起什么,把怀里的一包东西递了出去,“西市的糖角和咸饼。你不吃我就拿走了。”
小孩一动不动,就在郭霄汉要把饼子收回的刹那,他闪电般夺了过来。
郭霄汉耸耸肩,正要返回红昭坊,身后声音又起:“那是红昭坊吧,官家的勾栏。”
这句话正中痛处;郭霄汉僵在那儿,手捏成了拳头。“谁教你的这些?”他冷冰冰地问。

没有回应;郭霄汉听见纸包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咀嚼声。
“没什么了不得的。”那人回答得很不客气,显然毫不在意。“你们干的好歹是活人的行当,我们做死人生意的……。”
“……?”乍一听下,郭霄汉浑身寒毛直竖。小孩满意地砸吧嘴:“……怕什么?我要是告诉你,我看着你几乎夜夜都来这石桥下,躲上个把时辰,而你浑然不知,细想想,是不是更骇人?”说罢,还嘿嘿笑了起来。
眼看着秘密被戳破,郭霄汉此刻却没心思在意。
“你爱看就看吧。”他不再理会,把目光转回红昭坊的那扇高窗上。琴瑟声渐弱,倒是女子的唱和忽高忽低,夹杂着听客们愉快的喝彩。
郭霄汉抱着膝盖瞪着;一滴雨点砸在他额前,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偌大的雨帘瀑布似的从石桥上挂下。大约小半个时辰后,那扇窗子忽地暗了一些;与此同时,各家小厮们甩鞭驾起马车在红昭坊门前列队,之前听曲的官人们开始鱼贯而出,身后无不跟随着华服女子若干。郭霄汉腾地站起,目送马车队离开后,紧接着手脚并用地朝河堤上爬。
“喂、喂!我……”

然而他什么也听不见了。雨地湿滑,他狠狠地摔了一跤,雨水混杂着泥水糊了一身;他强撑着又站起,肘上膝上皆是伤痕。跌跌撞撞跑入后院,又一不小心碰上收茶水的婆子。
“哟呵,可吓死我了!”婆子直拍胸脯,“这不是郭霄汉吗,你张、王两位姊姊刚还找你呢!”
“她们现在……”
“没看见刚才的马车吗?被大官人给接走啦!”
一听这话,郭霄汉心口一松,忽觉脑袋轰鸣,腿一软,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既然是接走了,怎么着也是比红昭坊好的去处,也算是咸鱼翻身,你就不用再挂怀了……”有人这么劝慰道。郭霄汉坐在床榻上,捧着红糖水不说话。老实说,当初他只想着争一口气,可世事难料。原想着以后在红昭坊,姐弟们的日子好了,互相更能有个照应;现在倒好,姊姊回不来,自己又成了孤零零一人。
一人来到他身边;是坊中年纪较大的乐师。
“往日之日不可追,你还小,该想想今后如何。”他道,“我看你还有点墨水,又是堂堂男子汉,焉有自暴自弃的道理?不如从今后好好学着写词与折子,我还能教你琴与弦,未必没有磨剑成锋的那一天。”

那晚,郭霄汉终于离开了小厮们混睡的那间臭气熏天的大通铺,睡在老乐师炕边的一尾木榻上。他抱着被子,眼珠朝上翻动。窗外月明星稀。他没来由地想起两次遇见的那个孩子。
还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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