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宫有神

夕山深处草木稀疏，这个鸟不拉屎的偏僻山区，有一颗高大的梧桐树，在雨季细雨兼着梧桐叶，能从天明到黄昏。那时总有一个小道童枕着膝盖，望着山中升起的烟雾愣愣出神。
梧桐树下结着一座茅草屋，因为太过偏僻接不上电，茅草屋的主人一直用着煤油灯，如豆的点焰吝啬的发着光亮。
“徒儿，收拾家伙，今夜咋们下山”茅屋内须鬓皆白的道人对着挑动蟋蟀的道童说道。
“是要去集市吗？”道童雀跃道。
“不是，今夜卦象凌乱，为师担心那老镇中的古尸会有异样，要去看看”道人摸了摸道童的头，又补充道“当然，这次会给你买个手机，不过咋们这没有通电，要充电只能你自己摇发电机了”
“师傅，我不要手机了，给我买包薯片就行了”道童低着头收拾东西，他知道师傅的钱来的不容易，平日靠采药赚的钱仅能贴补家用，再买手机的话，师傅又得去很危险的山里采药了。只是他有些不明白，师傅法术很厉害，却从不见他用法术挣钱，去年镇里有钱人家请了个假道士，做一场法事就敢要一万块，那可是师傅采药一年都赚不来的钱。
道人是二十年前游历到古镇的，当时有一头百年古尸闹的很凶，官方的相关部门都拿它没法，最后请道人出手，道人果不复众望成功将其镇压，只是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从此道人便在此处安了家。

至于为何如此贫困，其实最开始国家是有补贴给他的，后来政策变了，补贴也就没了，道人也不怨，拖着病重的身体靠着采药为生，后来捡了个小道童，开始几年是辛苦，道童长大些了，道人也就轻松很多了。
只是当年的英俊青年转眼已韶华白首，深窗梦里，不知道人可曾怨过？
…………
崇山峻岭中，泛着新苔的巨石被人推开，相隔二十里之外的朱阁上，凭栏望天的老人身躯一震，转身跃起，在树梢飞掠，老人御风而行，二十里距离不过眨眼间。
“师傅，你出关了？”老人作了个揖。
“我闭死关多少年了”声音稚嫩，老人面前是一个满头白发却长着娃娃脸的女人，身上披着不合身的黄大褂。
“十年了，再过两年你要是没出来，我就要撬开石头看你死了没”老人笑道。
“有你这么跟师傅说话的嘛”娃娃脸生气的一脚踩在老人脚背上，老人却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一切都没变啊，只是，自己老了。
“天地要大变了”
“天象全失，就连北斗都不见了，就像是……”老人思索着，找合适的语言。
“就像天地被禁锢”娃娃脸接过老人的话，脸色沉重。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是那几位大妖，也不可能做到”老人摇头
“那要是神呢？”娃娃脸反问
“神？不可能，神不可能存在”老人还是摇头。
“那我们的存在怎么解释”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就是一样”娃娃脸一脸严肃，老人扶额，觉得脑壳一阵疼，师傅又赌气了。
老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师傅可是有名的爱钻牛角尖，说不过就要打人，他可不想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被师傅揪着头发打。岁月惹人老，虽五十年不见，师徒二人并不生疏，老人直接了当的问“这次出关有何打算？接下来恐有大变，师傅再闭关段时间，等尘埃落定后在出关如何？”
“怎么了，嫌师傅碍手碍脚？修行之人，生于盛世则换素袍入深山潜心修道，生于乱世则握青锋步红尘匡扶正道，你叫我躲起来算什么回事？”娃娃脸一脸不悦。
老人咳了一声，提醒道“师傅，你忘了，你不是人”。娃娃脸如遭重击，愣了半刻，抬起头狠狠的看着老人，神色逐渐气急败坏。
清末南山镇有逸闻，南山之下有松，松下有一大白鹅，身长丈二，异常神俊，后某天青松不翼而飞，白鹅也随之无踪。

 没错，娃娃脸就是那只白鹅，老人与白鹅相遇是老人年幼时，那时年幼的他跟随着商队东奔西走，在南山遇到了贼人，是白鹅救了他，就跟了白鹅学法术，隐居在南山下。
后来他遇到了喜欢的姑娘，一个苗疆女子，就随着她走江湖，看过了许许多多风景。再后来女子死了，过半百的他又回到了南山下，将青松移到了一处古代洞天，白鹅也就随他而去。
“此番，你又打算如何”娃娃脸望着老人，老人眼神游离，轻声道“找个地方苟一下，静观其变”
“看着我，你打算如何”娃娃脸轻喝道，老人打了个哆嗦，看来不管过多少年，自己还是怕师傅，老人喏喏道“建国后有明文规定，动物都不许成精，妖不许化人，像师傅你这种建国前就成精化形的妖毕竟是是少数，这么多年来，很多妖都或多或少的有怨言，也爆发过一些小规模的冲突，我打算下山为国效力，维持人与妖的和平”
“那我也去”娃娃脸说的斩钉截铁，老人却急了“你下山干什么，山下危险”
“都说我是呆头鹅，我看你才呆，我的心意你还不懂吗？我为什么闭死关，你不知道吗，当年你跟她走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嘛，现在我出关了，你休想再撇开我了”娃娃脸说着眼眶就湿润了。她等了很多年，青了梅子，黄了樱桃，也蹉跎了岁月，却没等老人说出那些话。

老人沉默着掏出一根烟，娃娃脸指尖燃起火苗，帮老人点燃烟，两人对视着，老人叹道“我很老了”
“那就去扣天门，我为你护道”娃娃脸说道。老人的修为很高，只要扣开天门，他的寿命必会暴涨，届时将返老还童，重回少年模样。
“天门难扣”老人望着黑夜中月亮所在的位置长叹，那轮明月似乎禁锢着世间的修道之人。
娃娃脸牵起老人的手笑道“那就先下山，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
巷口老槐树冒着旁人看不到得到黑雾，不远处的民房中，高中生模样的少年脸色凝重的翻出了爷爷的遗物。
“阿明，明天你不是还有模拟考，怎么还不睡觉，又在翻你那神棍爷爷的东西是不是，信不信我抽你”房间外妇女喊道。
“知道了妈，我现在就睡”少年回道，顺手关掉灯，人却翻出了窗向那颗冒黑雾的老槐树跑去，边跑还边穿上画着太极的灰色衣服。
暗夜里，偶有汽车驶过，车灯照亮槐树的刹那，隐约看到有一个小姑娘在树枝上晃着脚丫。
少年气喘吁吁的跑到槐树下，借着光亮，看着树下吊死的司机，少年锵的一声拔出桃木剑指向小姑娘的背影，同时嘴中念叨着请灵的咒语。

原来，爷爷说的都是真的，鬼是存在的。
…………
边境上，十几辆坦克和火箭炮车在平原上飞驰，远方战火纷飞，偶尔传来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兽吼。
坦克内的士兵脸色苍白，从参军那一刻就有战死的准备，可面对这种非自然现象，他还是怕的要死。
越过一个山坡，火箭炮车停了下来，车上炮台升起，火箭炮像烟花般倾泻出去，坦克快速游走着，士兵将炮台对准爆炸的方向时，他见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象。
一只狗，一只长着三个头，高十几米的狗，从爆炸中走出，张开了额头中间猩红的眼睛，无数的红光从眼睛中射出， 坦克快速急停，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辙痕，红光擦着坦克的嵌甲而过，这穿甲弹都难以打破的嵌甲被红光轻易穿透。
就在士兵松一口气的时候，那只三头巨犬跑了起来，磨盘大的爪子压向坦克，坦克瞬间凹塌，燃起大火，士兵在火光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上校，牧师们已经赶到了，他们说请您将士兵撤出这片区域，接下来的就由他们接管”通讯兵向上校报告，上校点头，信号弹在空中盛开。
坦克退去，一群背着大十字架的牧师在草地上以一种常人无法达到的速度奔袭起来，他们颂着他们的信仰，背后的十字架泛起柔和的圣光，他们以血肉之躯筑成防线向着那头巨犬冲去，每一个十字架落下，便有一个牧师死去，同时又升起一道光芒，这些光芒组成牢笼，将东奔西突的巨犬牢牢困住。

上校望着令人恐惧的巨犬，心中觉得莫名的悲凉，人的科技在这些异兽面前，当真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有一个个的生命去填？
“他们困不住它”低哑的声音冷不丁的在上校的身边响起，上校猛地侧身拔出枪对着突兀出现在身边的老人。
“他们困不住它，经过数百年的蛰伏，这头地狱三头犬已经接近大妖，而当初将它困住的那群牧师的血脉断的断绝对绝，根本无法组成圣阵图，它挣脱不过是时间问题”老人对指着头的枪毫不在意，上校用眼神看了旁边护卫一眼，护卫不留痕迹的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个老头何时出现。
“您有对策？”上校轻问，一双如鹰的眼打量着这个老人，他不会问老人是谁，能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
一身青色的长袍，腰间别着一筒竹书和一只毛笔，眼前的老人很老了，用鹤发鸡皮来形容也不为过，可给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上校的感觉却是仙风道骨，飘然世外。
“这是你们西方的魔，我儒家无权干涉，但如你们求助，我虽不会出手，却能画一符箓与你们，能短暂提升那群孩子的修为，让那群孩子能够将它送回它改待的地方，可否？”老人口中的孩子，是接着前一批牧师的位置，要牺牲自己加固圣阵图的小牧师。

“通讯教会”上校转头对通讯兵说道，通讯兵匆忙离去，片刻回来对着上校点头。
“请你施法”上校诚恳道。
老人抽出腰间竹书，提笔一握，风似乎凝固在老人笔尖。一笔落下，天空沉下大字，小牧师们凌空漂浮起来，缥缈的声音从他们的血脉深处响起，一刻间，圣芒铺盖了这片草原，一道道身影屹立在小牧师们身后，曾经封印地狱三头犬的猎魔牧师们似乎重回人间。
…………
人间四月芳菲尽，可这座名山大川中的大寺却常年盛着梨花，大寺古意盎然，历经几百年的沉淀，让这座大寺的名声无比显赫。
曲径古道，一个禅房内老和尚念着经，门被推开，晚风窃入禅房，飘零几叶梨花瓣儿，青灯对佛，本是意境极好却被一个肥头大耳披着金黄袈裟的和尚破坏。
“老方丈，叫我来干什么，我还有酒局呢”肥头大耳的中年和尚语气极不耐烦。
“大劫将至”老和尚放下经书，看着青灯轻斜，人影微动，说了一句让中年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说什么？”中年和尚疑惑问道，可老和尚却再也不言片语。
得不到老和尚的解释，中年和尚不悦的离开，这老和尚活了一百几十岁，修了一辈子的闭口禅，今夜突然说话……对哦刚才是谁叫我来的？

中年和尚猛地惊起，飞快的去敲响大钟，一时间寺中的高层集结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中年和尚将老和尚的话复述给他们。沉默，寂静，恐惧，不安，唯独没有疑惑，质疑的声音。
大寺有一个人尽皆知的传说，传说寺中有一间隐秘在草木深处的禅房，有一个修闭口禅的和尚，能够预见未来，但只有知情人知道，这并不是传说。
他说战争将起，果然战火蔓延，那一年寺中弟子争相参军，保家卫国。他说混乱即临，果然应验，牛鬼蛇神不得说，那一年寺中弟子大多还俗，上山下乡。
没有争吵，这群靠着香火钱活得滋润的和尚统一决定闭寺。
我自渡己身都难，大劫将至，与我何干？中年和尚想着唤来了一个年轻和尚“你去跟我的那几个大香客说我预知有大灾难降临，叫他们多做准备”
“手机没信号啊，还有要是他们问什么大灾难，我该说什么？”
中年和尚踹了年轻和尚一脚道“打马虎眼糊弄过去就行了，给，开我的车，去亲自告诉他们”
年轻和尚接过钥匙心中有些窃喜，这次跑腿费肯定不少，等混脸熟了，那些官员富豪说不定会送辆车给自己呢，不奢望像师傅那几百万的的跑车，几十万的总有吧。这年头的官员富豪，心中没鬼的会信神魔来生，会出手如此阔绰？

待年轻和尚走后，中年和尚摸了摸光头轻笑一声，加快脚步往自己的住处去，今夜可是有个施主要和自己秉烛夜谈经文，想想深领下的饱满，和尚舔了舔嘴唇嘿嘿笑着，今夜定要那女施主与自己深入交流。
形赢骨瘦修行久，头白齿黄犹念经。老和尚一生开口的次数不多，心中念遍了万千经文，他从记事起便在这大寺中，他的师父说他说悟性极高，最有可能成佛，可这么多年了，佛没见着，到是修得一身修为。
寺中那群人的对话，老和尚全听得见，是时代变了还是人心变了，老和尚不知道，曾经的大寺晨钟暮鼓习武修行，修到一定境界就下山游历，于人世中经历喜悦悲伤，最后有所悟得回古寺。而今的大寺不用下山就已是红尘滚滚，浊世人间的模样，这里的和尚经文不会念，吃肉喝酒收钱倒是熟捻的很。
正如几十上百年前一样，每当动乱灾难之时，大寺总有人入世，虽不说拯救苍生那般伟大，但世间总该有他们的身影，只不过这一次，只有一个孤单的身影踏着满山的梨花，渐行渐远。
…………
枪声响起，光明的街道被正义守护。暗夜里，行于人间的妖魔鬼怪，被隐于浊世的高人镇压。人心里，谁也抑制不止欲念的蔓延。公寓内的呻吟声渐渐消失，又一个生命失望了。

在星空眺望蓝星，蓝星如厚厚蚕茧中的蚕，被数不清的白色光丝包裹。
蓝星，这颗人类文明起源地并没有人们认知中的简单。
月球这颗在无数岁月前就陪伴蓝星的卫星，总是以同一面对着地球，人类看到的只是月球面貌的百分之六十，而背后形态如何，探月计划后，月背的详细资料并没有被政府公开，那么月背有什么，是荒凉无比，还是有什么不可为世人所见的存在，人们不得而知。
月背，黑暗中一座纵横百里的青玉古城悄然撤去遮掩的黑幕，洁白的月华，照亮古城的城墙，街道，房屋，角楼。万座阁楼一盏盏鹅黄的灯火透过窗纱与洁白的月华交织，犹如乡野的黄昏，亮起万家灯火，诡异而震撼。
青玉古城，城央高台楼阁，素白帘纱无风自动，楼阁之上，青玉石板镌刻无数形态各异“月”字。
阁楼之央，静坐一名宫装女子，脑袋两侧盘着两个丸子般的发团，绑着红丝绸的发带，垂落胸前。 素白裙摆绣着兔子图案，披散在青玉地板上如花朵般美丽。
宫装女子眉心点有一缕朱砂，如血色残月。一双春水般的眸子，深深凝望着辽远的星空，神色凝重。
蓝星祖地的古老防卫阵型被触碰了，不告而来，来者不善。

月星有城，城里有人。那再离奇的事也不觉得奇怪了。
女子生的一张精致鹅蛋脸，面若桃花，一双如明月的瞳孔清冷无比，娇软的腰肢似春风里的病柳，冰冷与妩媚的结合，让她的美如冬夜悄然开放的寒梅，生的娇俏孤傲却让人忍不住踏着漫天大雪，痴痴寻找。
生的倾城美貌的女子，缓步走出阁楼，白玉般的裸足踏上青玉古阶，于此同时双手解开腰间素白腰带，衣带渐宽，女子香肩裸露，滑过玉背， 褪尽衣裳，倾城容颜的女子身段婀娜丰腴尽显。
玉人一族，天生丽质。
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城千百年的女子拾阶而上，静静的古城里，女子殷红的唇微启，道一句“覆甲”
整座百里古城，轰然倒塌，化无数银色光点汇集女子脚下，女子散开两侧团子般的头发，嘴里咬着一条青色头绳，挽了个马尾，银光寸寸依附上她妖娆婀娜的身躯。
白袍银甲，月上美人，绝世独立。
正如千万年前族人一样，她听着耳边响起人族悲凉的战歌，一步步地走向她的战器，只不过千万年前是开疆，而这次是守护。
落地的宫装衣裳犹带一丝温热，若有人拾起，还能嗅到馥郁的体香。覆甲之人走向月星天穹，握住那一江春色三千弱水凝成的青色长枪，枪名--青子衿。

她要守阵，那么定要有人迎敌。不过，迎敌之人却非人，而是生灵的顶端，星河的重器——神明。
持枪女子将额头贴近枪身，细腻而妩媚的声线响起。
“月神，迎敌”
月背荒凉的无数年的的土地，蓦然睁开一双无比庞大的眼睛，就像黑暗的深渊浮现血色眼睛，月背这双眼睛透着嗜杀和无尽的阴冷。
拉开距离，可以看到这可银白色的星球，正在舒展着。先是一对长耳朵，然后是四条小短腿。
兔子，星球般大小的兔子。
在人类的古老神话中，月星有捣药的玉兔，可古人打破脑袋都不曾想到自己头顶的月星，会是只兔子。
秦时明月，徐福远赴蓬莱，率三千童男童女，寻仙问道，欲求长生不老药。汉月高悬，宫阙玉宇，贾谊拾阶而下，满腹经纶欲报国，奈何文帝只问鬼神不问苍生。
光阴重叠，白云苍狗，这片土地上的帝王将相一茬茬的更迭，可见谁能长生，谁能不死，谁又见到了神明？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神从愚昧时代与生俱来的信仰，到钢筋楼阁幽梦中的荒诞，神渐渐被遗忘。
可今夜，这只兔子的苏醒似乎在昭告地表之上无知的生灵。

神，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