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觅/厉尘澜同人文:葬魂 (二十八、戏中人)

一个月的时间飞快过去,婚期转眼逼近。
成婚前一日,锦觅非拉着厉尘澜去散心,说是要缓一缓紧张的心绪。两人自尘稷山一路且行且看着,漫漫慢慢,看过六界众生相:山中的精怪因着修行太难嚎啕大哭,枉死的怨鬼在仇家屋前游荡不去,身强力壮的魔界少年与偷溜下九重天的小仙子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去了人界,沿途佃户秋收,樵夫砍柴,小贩吆喝,学子苦读。孩童抓着糖果自他们身侧跑过,远处寥寥炊烟升腾,街头苦工汗流浃背,楼中艺伎婉转吟唱。五谷清香,脂粉浓厚,酒肉勾人食欲……
“真奇怪。”锦觅叹道:“这六界之中,最脆弱的便是凡人,可我却最羡慕他们。”
厉尘澜轻笑着,将手中的糕点塞了块进她嘴里:“在短暂的命数中,拼尽全力挣扎前行,这份蓬勃的生气便很令人动容。”
她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问他:“你也这样觉得吗?”
他摇头,片刻又含笑点头:“以前不觉得,可是因着你,渐渐便也这样觉得了。”说着抚上她的脸颊,怅然道:“很多时候我总会想,我们若是凡人该多好。”
锦觅望了他许久,忽而垂下眼帘,低声问道:“你会为了他们而舍弃其他吗?”

“除了你。”他脱口答道,然后稍稍思索着说:“也许,会舍弃其他,但决不会舍弃你。”
锦觅自他手里又抓了块糕点塞进嘴里,许是吃得太急,猛地被呛弯了腰,呛出几滴泪珠沾湿睫毛,惹人怜爱地悬挂着。
厉尘澜替她顺着气,像个老妈子似的唠叨,要她别像个孩子一样。
天色越来越晚,成亲之时近在眼前,锦觅须得回花界待嫁了。
临走时,厉尘澜再三吻着她不肯放她离去,她便笑道:“以后日日都要见到的。”
他在她唇上流连呢喃:“我真希望现下就与你拜堂,一刻都不想等了。”却听她说:“在我心里,早已把自己当做了你的妻子。”
他气息微滞,继而狠狠吻住了她。
再不舍分开,却也没忘记不能耽搁时辰。厉尘澜亲自将她送回了花界,彼时,候在那里的人已很多。齐霄仍握着他的长剑,倒难得地,换了身天青锦服,将他身上逼人的正气敛去不少,更多了几分儒雅。
他今日要以锦觅兄长的身份送嫁。
厉尘澜瞥一眼他手中长剑,见锦觅被亲友簇拥着前去梳洗装扮了,才默默退出去,自行回了万戮门。
换好大红婚服,将万戮门上下巡视一遍,确认一切安置妥当了,抬头看看天色,时辰刚好。于是满心欢喜领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尘稷山,前往花界。

山下山神庙中,尘稷一早便赶了回来等着看热闹,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不少仙友。眼看着万戮门一众妖魔鬼怪出行带出的遮天黑雾,尘稷眉心一跳,摇头啧唇:“哎哟哟,这阵仗哪里像是成婚啊?”
另一地仙随即瑟缩接话:“像要开战了似的。”
尘稷于是伸长了脖子望向天际另一头花界方向,所见是天界布下的祥云吉霞,庄严静谧:“一处神瑞,一处魔戾,可不正与那年神魔大战有几分相似吗?”他捋着花白的胡须一派沉思模样,半晌叹出一句,“唉……只是可怜了花神。”
众仙面面相觑,具皆闭口不言。
日暮十分,万戮门中宾朋满座,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探路的小妖自山门前一路高呼着:“回来了!回来了!门主迎亲回来了!”喧嚣于是沉静下来,所有人翘首望向山门。
“看新娘子啦!”不知是谁率先喊了声,恰似落入池中的石子,立即激起一圈圈涟漪,满座宾朋复又陷入震天欢呼中。
在这呼和声中,厉尘澜与锦觅一身大红喜袍,被齐霄领着的众仙簇拥着,相携缓步走近礼堂,喜乐随即冲破欢呼声响彻万戮门,漫天花瓣飞舞盘旋。几朵藕荷色的风信花擦过厉尘澜与锦觅交握的手,他的指腹摩挲过她的手背,偏头看去,正与她明亮的眸子不期而遇。

隔着蛟珠丝织就的盖头,他看到锦觅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瞧。在目光相遇后,朝他露出一丝极淡的笑,他于是忍不住腼腆笑意,更加用力地抓紧了她。
两人最终在礼堂内停下,和着司礼高唱的祝词,双双虔诚三拜,然后执手相对而立。掀开锦觅的盖头时,厉尘澜的手抖得厉害。当她被头巾遮掩的娇妍眉眼清晰出现在眼前时,他惊艳得忘了所有。
鲜红唇脂衬着她白皙的肌肤越发细嫩,这样张扬的锦觅,他从未见过。明眸皓齿,大约便是她此刻的模样。
几乎是出自本能,他蓦地在锦觅红唇上落下一吻,在一片调笑声中,忍耐着心中的不舍极快退开,然后将交臂酒端给她。
司礼高唱一句:“饮下交臂酒,夫妻共白首!饮——”
他凝视着锦觅笑得憨直:“觅儿,饮下交臂酒后,你我便是夫妻了!”
锦觅眼睫忽闪一瞬,勾一勾唇角应道:“嗯。”于是彼此手臂纠缠着,甘甜的蜜酿被同时一饮而尽。
司礼高唱:“礼成!”
他按捺不住,连酒杯都还未收,笑着就要叫她一声“娘子”,却见她眼神陡转,惊愕中,她摔了酒杯,凛眉自掌间化出一柄短刃,连眼也未眨,便将短刃直直刺入他的心房。

这一切,只在瞬息之间,整个万戮门的欢腾喜庆,都似在顷刻间被冰刃的寒意封禁,随之而来的,是兵戈相见,所有人混乱成一片。
礼成时的那一抹喜悦还凝滞在厉尘澜嘴角,看着锦觅唇上鲜艳的口脂,彻骨的冷意自他的心脉传至四肢百骸。耳边后知后觉听见了玉石酒杯触地破碎的声音,而后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他垂眸看向没入胸前那柄冰刃,微不可查地摇摇头,竟是笑了出来:“不是的……这只是个梦罢了,我与觅儿成亲之日未到,待梦醒了,我还要去娶她……”
紧握冰刃的那双手似是轻颤了一下,下一刻又利落地将冰刃拔出。鲜血划出一道雅致弧线,剧烈的痛楚伴随着冰封的寒意排山倒海而来,他的自欺欺人,在刹那间便被撕得粉碎。他终于支撑不住瘫到地上,喉间翻涌的腥甜喷涌而出,自此以后,每一次呼吸,都似将心脏揉碎了一遍。
他抹了抹心房,触手却是温热的,下意识低头看着指尖那些颤动的靡丽血色,甚至连痛也顾不上,满心满眼只有无尽的不解、迷惑。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到底是——
“为什么?”他抬眸仰望锦觅,眼角通红,声音亦哑得不成样子。

“你心中不是很清楚么,魔王之子?”她居高临下睨着他时,像在睨一只滚进泥水中的臭虫,“如你所见,这一切,不过就是一场戏,何必当真?”那冰冷的眉眼,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透着对他的厌恶。何其陌生?
“你……你早就知道……”他颤抖着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说话时呼出的寒气将双唇冻得惨白。
大约心情很好,锦觅话音轻扬着:“没错。”
他哑然看向她染血的双手,那腕子上,还戴着他送的红绳,淌着他心脉之血的护心麟闪着妖冶的红光。
她顺着他的视线亦看向腕上红绳,静默良久,久到他心中几乎要生出丝难堪的期盼时,她却缓缓将那红绳解开,随意地任它落到了地上,而后轻缓地抚着腕上护心麟道:“此前我一直疑惑,为何这鳞片能与你的心脉之血相通?今日看来,我赌对了,这果真是你的护心龙麟!”话到此处,轻抚的动作忽然停顿下来,下一瞬,手指用尽全力,生生将护心麟剜了下来,和着鲜血拈在指间,讥诮道:“真得感激你对我用情这般深,否则我还要头疼,该上哪里去找一柄能刺破你护心龙鳞的兵器。”
护心麟亦被她轻飘飘扔到地上,不安颤动。她将头偏向一旁,再不愿看他。

始终在她身侧的齐霄冲上前来,雪白的长靴将那红绳与护心麟踩在脚底,长剑出鞘,剑锋直指向他。
他却只愣愣看着齐霄鞋底残余的半截红绳,心中往事一点一滴浮现。
“算了,”锦觅拦住齐霄,鄙弃地睨着他,再没看过那被蹍进尘埃的红绳与护心麟一眼:“他心脉俱损,如今已是个废人了,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太可笑了……”他咽下喉间再次涌上的腥甜,心中觉得可笑,冰凉的水雾却一直在眼角凝结滚落。环顾四周,整个万戮门早已被天界神仙控制住了。
难怪,难怪要哄他只宴请天界众仙,原来一早,便做好了打算?
被背叛的不甘连同被欺骗的愤怒全都变作了恨意,将他一次次推进黑暗的深渊,疯狂的嗜杀念头一次次攫取着他的理智。在陷入无边的黑暗前,他最后的念头,是对自己的鄙夷:厉尘澜,你太可悲了。
旭凤和锦觅第二次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