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登云客栈系列·汉芳篇- 夜白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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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郭霄汉正灯下细细写着戏文,窗外无风,树枝骤然簌簌轻响;紧接着有人哎哟一声。郭霄汉忍不住笑,连头都没抬,只是伸手推开窗扇。
“又不是飞贼,还头重脚轻的,爬高不怕摔吗……为什么不走门?”
窗外树枝间蹲坐一人,抱着树干瞪他。
“你们红昭坊那么多双眼睛,我可躲不过。”他喃喃。“昨儿去听你的戏了。”
“哦,怎么样?”
“……还成。”树上的人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挺好的。”
郭霄汉瞥了一眼窗外;树影摇曳,隐约能看见有一团毛发乱糟糟的脑袋。
“好几天没见你了。”
“嗨。”窗外的人突然兴奋,“你不知道,盗界同行每五年会举办一场‘盗王争霸赛’。我去参加了,你猜怎么着?”
一道白光飞入屋内,一块系着红绳的玉珏铛啷啷落在郭霄汉面前。郭霄汉拾起它,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盗”字。
“那些小毛贼的身手还不如我一个盗墓的,哈哈!不才第三十八任盗王便是在下啦。”

窗外那人得意地摇晃脑袋,却不见灯前的人丝毫笑意。他有些慌,纵身跃入窗内。
孙九芳把脑袋凑近郭霄汉,后者差点没把玉砸在他脸上。
“怎么啦?”孙九芳诧异。
“偷坟掘墓是大逆不道的事,况且不是说好不再偷了吗?”
孙九芳沉默了半晌,道:“我原是不参加的,只是今年,我师父也去了。”
自那年孙九芳从后院溜出之后,就再没回到那个住所,也再没见到过自己的师父。直至上个月,他收到盗王争霸赛的请柬,赫然在名单里看到了师父的名字。
于是他下决心参加。时隔六年,在几百号人团团围坐之中,孙九芳又见到了已然是大腹便便的师父,以及师父身后的两个小童。比赛中小童上场,可还未轮到与他交手,就在其他较量中败下阵来。他见到师父悻悻的样子,心中已是一阵畅快;直到自己一路杀出血路至夺下盗王称号,再见曾经的师父此刻脸上黑一阵白一阵,终于能毅然骄傲地抬起头。
“上任盗王问我:‘你师从何派?’我告诉他,无门无派!”孙九芳仰头大笑,“可惜你不在,没看到我师父那时的脸色!”

笑着笑着,他的声音渐弱,变得干巴巴的;赢了又如何呢?无论怎样,他是再也见不着每一天的太阳的。
烛火劈啪作响,孙九芳扭过头,落寞地望向窗外。忽然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赢了就好。”郭霄汉轻声道,“不去想它了。”
孙九芳背着身子揉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丢给他。郭霄汉拿起一看,是本古书。又翻了翻,封面写着《太和正音谱》。
“比赛的时候顺道下了个亲王墓,墓里没什么好东西,看到这个不错,拿来给你了。”
“……是宁献王的曲谱!这……”郭霄汉又惊又喜,喜的是手上拿着的是乐师眼中堪称无价之宝的古籍,惊的是毕竟是陪葬之物,不免犹疑不定。
“送给你的。”孙九芳满不在乎道,“这种书拿到旧书摊子上,遇上不识货的,十文钱都卖不了,也就你当个宝。你好好收着啊。”
郭霄汉微微一笑,正欲再说几句,忽然门外有人高声传唤:“朱国公府管事到!”
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由远至近,来者阵仗不小。孙九芳正纳闷,郭霄汉已惊坐起。“糟了……你快藏起来!”

情急之下,他拉开靠墙的大衣柜,不由分说把孙九芳推了进去。
“千万千万别出声!”
孙九芳只来得及看见他冷汗满额,之后衣柜的门在他眼前重重关上;他趴在缝隙间向外瞧。
郭霄汉此刻已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面前是奴仆垂手列立两旁,在他面前站着一束冠青衣人。
(七)
“你那本《照花台》呈演给府中夫人们看了,老太君很是喜欢。”那人端坐在红木海棠凳上,慢悠悠道,“八月老夫人寿诞,一部庆赏剧,三首曲子词,若干短调小令,你可要拿捏清楚。”
“是。”郭霄汉的身子俯低,不敢有丝毫怠慢。
青衣人饮了口茶,忽然变了脸色:“上月你缴的词令里,写了什么‘何苦际斯时’,又有‘乱离览屠苏’,此类大逆不道的话,也敢随随便便呈给国公爷听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悚然,四周鸦雀无声。
“这样的词句若是传出去,你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好在你运气不错,今日就小惩大诫,打二十板吧。”
只见郭霄汉慢慢跪直身体;即刻有家丁拎着木板上前,抄起来便往后背上砸。结实的木头撞在身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受刑人却一声不敢吭。

衣柜中,孙九芳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被唤醒,瞬间被巨大的恐惧缩笼罩。也不知是不是幻觉,他嗅到极浓的血腥味;指甲不自觉发狠抠着木板,简直要嵌进木头里。
好容易捱完二十板,郭霄汉低垂着头,看得出已在勉力支撑。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玩那些针砭时弊掉书袋的把戏?老老实实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也就罢了,好好保住你这条命。”
说完,青衣人拂袖而去,一众家丁跟着鱼贯而出。等人都散了好一会儿,一直跪着的郭霄汉终于身子一软摔在地上,孙九芳箭一般冲了出去。
“老汉!”
孙九芳本想把郭霄汉扶到床上躺下,又怕刺激到背上的伤,只得把他扶到桌前坐下。郭霄汉已是面色惨白,大汗淋漓。
“……抽屉里……有药膏……”
孙九芳手忙脚乱地找出药膏,又替郭霄汉解开衣衫。正要上手涂抹,灯火下照见自己如死人般灰白的两只手,想起自己的瘴症,蓦然缩了回来。
“……怎么了?”
“……我、我去找点称手的……”
孙九芳忙起身,不料郭霄汉轻轻抓住他的手腕。

“……不怕,没事。”他反倒安慰。
孙九芳稳住不住颤抖的双手,朝背上那些青的紫的淤痕擦去。虽然不到皮开肉绽的地步,但一些交错的伤痕下有点点血珠渗出。每触碰一次,郭霄汉的身子就忍不住一抖。孙九芳一边抹着,视线慢慢被水汽笼罩。
眼泪滴在伤口上,会更疼的。他突然想起这句话,忙使劲眨眼。
好容易涂完了,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孙九芳呆呆看着郭霄汉单薄的背影,那背上新的旧的伤痕重叠,在烛火之下仿佛张牙舞爪的炼狱图。
“……老汉,咱们想想办法,把你赎出去吧。”他声音嘶哑,嘴唇动了半天,却不敢把心中真正的害怕说出口。
郭霄汉没有回答,只是苦笑一声。孙九芳的视线瞄到了他后脑勺下方,后脖颈处青黑的印记。
那是进红昭坊的第一天,差役拿烙铁烙上去的印记;标记着他一生为奴,一辈子都不可能翻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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