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番外:陈情入梦(十一)

清晨,熹微的日光被格子窗切成一格一格,两只云雀在连翘花枝上追逐嬉闹,最后落在窗前,身姿灵动,歌声婉转。
屋子里满是烈酒冲洗过伤口残留下的味道,今夏推门进来,陆绎已经醒了,正斜斜靠坐在床头。
循着陆绎的目光探过去,窗外空无一物。
“大人,吃点东西,好不好?这样下去身体可受不住。”今夏将托盘放在床头,小心探问着。自他们在土默安顿下来,陆绎的伤势略有起色,但精神一直不好。
他恍若未闻,目光仍木然地凝视着窗外,未曾动挪。
既然不想吃,今夏也不勉强,柔声道,“可是药还得喝的,你的伤得快快好起来。米玉正在联络可靠的渠道,准备尽快送我们入关,咱们不能再给人家拖后腿了。”
闻言,陆绎的目光转向了她。
今夏吹了吹粗糙的羹勺,用唇轻轻地碰了下,再喂给陆绎。陆绎没有拒绝,只注视着她,眼中有种说不出怅惘。
她觉察出古怪,小心探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
不知不觉之间,一碗汤药见底,两人都各怀心事,静默无言。
收拾好碗勺,今夏用手探他额头,还是热热的,看来这药的效用比不得家中,需得再用几日。
“我去打盆水来,先把你收拾收拾,胡子都刮了,再换身衣裳。米玉说你的衣裳不便隐藏行踪,得换成这里的才行。”
陆绎面上仍无甚表情,也不置可否。
她揣度了一下,以为他对北人的东西心存芥蒂,“大人不想穿?只是为了掩藏身份,权宜之计而已……”
又沉默了一会儿功夫,陆绎终于开口问道,“岑寿呢?”
冷不防被他问及她着意隐瞒的事,她怔了怔,才答到,“还没有消息……”不想让他操无谓的心,岔开话题道,“你先歇着,我去打水了。”
借着影绰的晨光,她憔悴的背影一直在他眼前晃着,陆绎心中百味杂陈。
凡是跟自己扯上关系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或许,放她离开,离自己远远的,才是最好的结果……

今夏拖着步子行至后院,心中仍记挂岑寿的安危,还有吴妈、小眉……
要怎么跟小眉说?
她还怀着孩子,一个不小心动了胎气还可能一尸两命。
恰逢米玉从廊下拐过来,也来打水,见今夏呆愣愣地立在水井边,拽着半截绳子。
米玉走过去,接过绳索将沉在井底的木桶提上来,关切道,“陆大人好些了吗?”
“不好,一直都没精打采的,可能是因为受了伤的缘故吧。”今夏摇头叹道,“米校尉不必拘礼,唤我今夏就行,府里成天夫人长夫人短的,唤得我头疼。”
米玉与陆绎往来甚久,却与今夏并无深交,除了案子之外也没打过几次照面。知晓陆绎规矩严明,向来不苟言笑,没想到陆夫人竟如此率性不羁,颇有些江湖市井之风,他着实愣住了。
他回过神来,打岔道,“陆大人的手伤到了经络,要使经脉回复,武功不废,须得尽快回京。”
“大约何时?”
“就这几日了。”

塞外的物品紧俏,陆绎换下来的衣服虽已是难辨原形,但扔了心疼,今夏打算洗洗干净撕成布条,换药的时候也好有个替代。
今夏知晓锦衣卫的选拔严格,祖上三代都须是没犯过事的良民,看着米玉默默地将水桶扔下去,她没由来地有点好奇,“米校尉是怎么进锦衣卫的?当初的命案摆平了?”
米玉愧然地顿了顿,“锦衣卫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杀得了锦衣卫,就能进镇抚司当差,陆大人没有徇私。”
“竟有这种规矩!”今夏惊讶之余,也明白了些许,“所以你就进了内卫所,成了影卫,在宫中刺探机密?”
米玉陡然警觉一凛,语焉模糊道,“也不全是。”
“还有别的?”今夏奇道。
米玉为难地挠挠耳根,讪讪道,“……有时候还能听到些娘娘们的私房话……”
“私房话?”今夏兴头上来,兴致勃勃问道,“说什么?”
“就是、就是……”米玉越是吞吞吐吐,今夏就越感兴趣,“你也知道,宫里的女人闲来无事,就喜欢背后嚼各家女眷的舌头,比方说你……”

今夏诧异挑眉,“我?”
“她们,说你是母老虎……”米玉惊觉今夏面色不善,赶忙圆回来,“也就是些见识浅薄的女人,今夏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今夏越想越没好气,将衣服重重掷在水里,抬头瞪他,“大人让你在宫里,就是日日打听这些事情的吗?”
米玉则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无辜地躲开,免得溅一身,哀叹女人变脸就跟变天一样,连袁今夏这般随性之人亦不能免俗。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庭前吵吵嚷嚷的,感觉动静不对,两人对视一瞬,立时丢下手里的东西,各自往房中跑去。
“克什坦还没回来,得先把人藏起来!”米玉丢下这一句,便赶紧折回岑福房中。
今夏破门进去,在严实关上房门,陆绎在床上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顿时紧张起来。
依陆绎平常的功力,想躲开追捕根本不在话下,可眼下他重伤未愈,四肢根本使不上力,而她的三脚猫功夫,自保尚且困难,更别说再拖上陆绎了。

今夏左顾右盼,发狠地咬着嘴唇,一跺脚,直接奔到床榻扑倒陆绎,而后脱起了衣服。
“今夏……”陆绎看着突如其来的一切,有些茫然无措。
“不能让他们发现你负伤,所以……只好委屈大人做个花花公子了……”片刻功夫,今夏已脱得只剩件里衣,陆绎倒是方便,为便于换药本就只穿了单衣。不由分说,她胡乱扯了扯领口,摁住陆绎的肩膀直接亲了上去。
尚在愁绪中挣扎的陆绎,不由自主地心中一软,无论如何也要逃过此劫,才对得起今夏如此放下颜面,只为保他。想罢,陆绎腰间一发力,便将今夏压在身下,着实将她惊了一跳。
“大人,你……”
“别说话,咬我。”他一手握住今夏的腰肢,不容反驳道。
“啊?什……”
还没等她问出一二,陆绎的吻又狂风暴雨般的席卷而来,指引着她往自己嘴上咬。情急之下,一股甜腥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破门而入的巨大响动让她倏的松了口。

门闩歪歪扭扭地支在门上,床上的暧昧景象让前来搜查的蒙古兵士都傻了眼,尴尬氛围的笼罩下,竟没人敢往前再踏一步。
房中酒味四溢,衣物扔了一地,床上的男人乱发半掩面,仅露出一只寒光乍现的眼。
“滚,不要打扰老子快活!”
醉醺醺的蒙古话震住了来人,领头的仍心有不甘,探身往房中扫视了一圈。久未消散的血腥气仍令他满腹怀疑地打量这间屋子,直至见到陆绎面上的猩红,才领着人撤走。
浩浩荡荡的的脚步声行到了大街上,陆绎才终于脱力,低伏在今夏身上大喘着粗气。甚少见到这般狼狈模样的他,今夏经不住心中酸楚,手慢慢环上去,回抱住他。
待陆绎体力稍缓,今夏将他轻轻翻过躺平,坐在床沿,对他重新裂开的伤口拧眉犯愁,陆绎则闭上双眼,强忍住胸中闷痛,尽力调息。
闭目养神片刻,他再次被一阵刺耳的杂音唤醒,睁开双眼,他看到的是今夏纤瘦光洁的后背,还有她费力将里衣撕成布条的样子……

他的心,仿佛被人掏出了一个窟窿。
“你这里……怎么回事?”陆绎偏头,这才瞥见了她的下颌。
匆匆套上宽大的蒙古袍子,今夏回转过来,不自觉地摸了摸,“这个啊……”拗不过陆绎的坚持,今夏只好一五一十地将陆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这伤是念儿给我治的,看着还像模像样吧?”
她尽力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的伤势,轻松笑着,知晓绝对不能在他面前伤感。
染血的布条散在地上,处理后背上的伤口需得将陆绎扶坐起来,任她将自己裹成一只粽子,目光却一刻也未曾离开她,带着无限的眷恋。
他的今夏,比他勇敢多了。
“今夏……”
处理好伤口,他一把将今夏揽入怀中,头靠在她的发间,将她搂得愈发紧。
不日便是他们动身的日子。米玉与戚继光通了消息,边境也已安排妥当,就差最后这五十里了。
好不容易弄来了一些小米,今夏一大早便煮了一锅浓稠的米粥,将就着当地的锅盔张罗几样小菜,给楼上养伤的陆绎带去。

摆好了米玉和克什坦的碗筷,今夏端来了小米粥。岑福伤得更为严重,估计尚难自理,今夏便动手又塞了两个肉夹馍放进食盒,塞到第三个的时候实在顶不住诱惑,搁下竹筷,正准备吃,从旁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夹馍拿走了。
“喂……”今夏拍桌大怒。
没有人能在触了她平生三大恨之一还能安然无恙,除了……
她扭过头,见到来人,刚刚燃烧起来的气焰瞬间自觉自发地消散于无形。
陆绎悠闲地咬了口肉夹馍,嚼了嚼,问道:“你做的?这肉挺不错,改日让府里采买些来。”
“大人怎么出来了?你快回床上躺着。”今夏推他,催促道。
陆绎却在她身侧坐了下来,举箸给她塞了一个肉夹馍,知晓今夏无肉不欢,特地塞得鼓囊囊,递给她。
“谢谢大人。”今夏端着夹馍咬了满口,一脸的幸福。
“东西收拾都收拾好了吗?”陆绎一边搅动着小米粥,一边闲谈般问道。

“都好了,小爷办事……”今夏费劲地咽下一口馍,方才想起自己话说得太满,“对了,还有一把防身的匕首,那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可别丢了……”说完,起身要走。
陆绎拽住她,递了米粥过去,生怕她噎着。
风卷残云般收拾了粥底,今夏便一溜烟跑上了楼,米玉来时也只瞥见了一方衣角。
“大人。”米玉致礼道。
余光里,他发现陆绎面带倦容,且嘴唇上还有一处明显的牙印,仿佛明白了什么。
陆绎也给他盛了一碗粥,递过去,米玉这才又缓过劲来,抱拳谢过。
“坐罢。”陆绎端碗的手在微微的颤抖,“此番,我才是要多谢你。”
“大人折煞卑职了。”
陆绎缓缓道,“我不过是在利用你,你何苦?”
米玉怔了一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卑职曾听得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陆绎侧头看他,“我把你安插进影卫可不是为了做碎玉之举。”紧接着沉声道,“你该回到你应该在的地方去。”

“大人如此爱护自家夫人,想来定不是表面那般生性凉薄之人。如今锦衣卫、东厂,内阁、六部明争暗斗,若是没有大人,这朝堂内外的六月飞雪怕是化不尽了。”
这一番话,倒是说进了陆绎心里。
陆绎看着他,良久才说出一句话:“你高看我了。”
米玉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只好低头用饭。
陆绎兀自思考着什么,转而问及江南之事,“人抓到了吗?”
“嗯,阿锐撬开了他的嘴巴,他承认他只收到了五万官银,故而那批棉衣用的都是劣料。”米玉压低嗓门道,“另外,李伟与严邵庭勾结的证据也已经搜集到了。”
“何处找到的?”
这下米玉却已不如之前坦荡,“江湖方圆,我不能坏了规矩。”
陆绎瞪了他一眼。
含糊不过去,米玉只得举手投降,“是久香茶馆的锦绣姑娘。”
锦衣卫办事时常也会依赖线人,陆绎睇他,“消息准确吗?”
“锦绣姑娘的父母皆被北人所害,我曾救过她一命,有九成可信。”米玉忽想起还有一事禀报,“张大人将拨给光禄寺的十万两银子又要了回去,还将上元节的灯火钱一并扣了……张大人这么做是不是太过火了?”

他担心圣上虽年少,但也并非完全不懂事。
陆绎心中计较着,没多置喙,只吩咐道,“你只管听着,不要生事。”
“是。”
两a相逢必有一o番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