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侍中（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忍痛别离
终于，归义沿着薄露上攒下的脚印来到了后门，几个门子已经准备收门，归义透过逐渐闭合的门缝，看到门外街上渐行渐远的身影。烟云缭绕的晨雾阻挡了归义的视线，但那熟悉的身影哪怕再模糊归义也能认得，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门外长长地喊道
“娘！”
若说三峡猿声悲哀地令人心碎，那归义的呼唤足以让猿猴垂泪，归义饱含着不舍的呼声戳中了每个人心中对母亲的眷恋，推己及人，世人又怎么忍心让母亲与她的孩子分别？两个门子听到归义的呼唤后哑然失声，两人停下关门的动作，举袖障脸，掩面垂泪，他们全然忘了自己守门的职责，归义的呼声也唤起了他们对母亲的思念。
用尽气力的呼喊累的归义两眼发黑，她必须弯腰拄着膝盖才能再次呼吸，哪怕这样归义依旧望着母亲的方向，她不想让母亲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归义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的呼唤起了作用，恍惚的视线中归义看到远去的身影止步。
不用那身影招手，不用旁人同意，归义用不着其他任何回应就足以确定那黑影就是她的娘。跑了一路过来，到了这里归义却不想跑了，她走向大门外，一边唤着娘一边擦着泪，归义的眼此时已经化作奔涌的泉，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她也不想再看清什么，她哭嚷着擦着眼泪向门外走去，在迈门槛时归义毫不意外地被绊倒，她一跤摔到了外面。
归义用手撑着想要爬起来，这时一双熟悉的大手将她扶住，熟悉的温暖再次传到心间，归义看都不看就一头赖进母亲怀里，现在的她只会重复呼唤一个词，那就是自己的母亲。

母亲这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用条旧头巾绑住了头发。母亲虽然百般忍耐，可看到伤心喊娘的归义，她还是不争气的哭了出来。看着连衣服都没穿好，脚被冻得青紫的归义，母亲问道：
“孩子，你怎么连鞋也没穿？”
归义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不打算松手，她答道：
“我穿了的，只是跑到半路鞋就不见了。”
母亲听到这话心疼的连声呼天，她对归义说道：
“我不叫醒你就是怕你临别伤心，可你还是跑了出来，现在你既伤了身子又伤了心，娘亲真是害你啊！”
归义闻言放声大哭道：
“我就想见娘，只要能见到娘我什么伤都受的。”
那两个门子见这情景哪里愿意出言催促，两人只是背过身去暗中垂泪，倒是街那头走来一中年男子，不过这男子走到母女旁边也停下了脚步，只听他问道：
“这是你孩子？”
母亲闻言背对着男子点点头，那男子见状叹息道：
“既然是你孩子，你又不忍分离，那你何不带她一起跟我来？”
母亲听到这话突然收住了泪水，她抬头说道：
“太尉有令，要把这孩子留在府里，我也是因此才能活下命来，嫁给你的。”
男子闻言沉声说道：
“既然是太尉有令，那你就不该继续逗留于此。”
母亲闻言一怔，她略微转头，但没有去看男人，她只问道：
“那要是太尉没有命令，我就可以带孩子去你家过下半辈子吗？”

男人捋着髯须沉吟道：
“昨日军府跟我说起你时，我也知道了你的出身，你以前虽然跟过男人，但你是清白的，清白的孩子我没什么不愿意要。”
母亲闻言暗中出了口气，可男人接下来的话又让母亲的心掉进了冰窟，只听男人说道：
“但我也是军中出来的，军中虏获女人会干什么我知道的一清二楚，你在交州被俘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只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无论你那时发生了什么你都不清白。我要你，但我不要你的不清白，要是有什么不清白的野种留下，我也奉劝你早些处理掉，我家容不下那种东西！”
母亲听到这话点了点头，她要紧嘴唇像是在下什么决心，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驱散了脸上所有的感情，之间母亲凑近归义耳朵小声说道：
“孩子，记住娘求你的事，一定要帮娘这个忙！”
归义闻言心知母亲要走，于是她手上攥衣服的力道更猛了，她哭喊道：
“娘，我不要你走！”
可母亲却狠下心来一根一根的掰开归义的手指，拜得归义手疼心更疼，然后母亲用力将归义推到，接着她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归义还想再喊再追，但母亲这次走的极快而且她再没回头，即使归义在追逐母亲时再次跌倒，母亲也咬牙一言不发，只顾埋头扎进城中的雾霭中。
归义趴在地上望着母亲急速消失的背影哭成了泪人，她冻得青紫的小脚丫因为刚才的那跤崴地红肿，可即使脚还好着她也没法追上自己的母亲，斯人已逝，只怕这就是永别。

两个门子一直在门口静静的看着，生怕自己出声吓到归义，可在归义母亲消失以后大门内忽的传出孩童的话语声，那孩子对两个门子说话道：
“你们两人就看着妹妹跌倒？还不上前把人扶起来。”
两个门子被归义勾得想起了爹娘，二人正在伤心时，忽的听到身后有人支使，心中不快，其中一人回头呵斥道：
“谁家孩子，这么······”
可话只说到一半那门子就愣住然后跪地叩首，另一人回头看时直接纳头便拜，两门子请罪道：
“小人不知是三公子、四公子驾到，有眼无珠，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恕罪！”
归义听说什么公子到来，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两个还在众人簇拥下站在门内。归义只望了一眼便又转过头来，她还未从失去母亲的伤感中缓过劲来，对她而言这时最好谁也别来，就让她伏在门前哭就是了。
两位公子见归义回头一下又低头去都被气笑了，那个稍微矮些的小孩对两个门子道：
“谁要你们跪下了？叫你二人去把妹妹扶起来，你们跪下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