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道 是 无 情 却 有 情

被寄予太多厚望的孩子,不配拥有自我。——前言
#一#
她叫吴情。冷酷无情的情。
坐落在这座小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的,是一所孤儿院。刷成暗灰色的外墙,夹杂着几丝斑驳的掉色,和错综缠绕的裂痕,给人一种厚重而压抑的年代感。没有人知道这里建成了多久。在大家的认知里,这里之所以这么阴森,这么与众不同,是因为住在这里面的孤儿们和其他孤儿院不同——他们或多或少地都有一些身体或心理上的缺陷。至于这种传言是不是真的,也没有人知道。总之,这里不是一般的冷清阴郁。而且,这里面的人,是确乎在一天比一天少了。
这里从来不引人注意,甚至连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几乎没有。这么个晦气的地方,小城上的人宁可绕远道误了上班,也不愿意从这里门前经过。间或有来自异乡不知情的二三来客打这里走过,就算是这个街区最热闹的时候了。然而,就这么一个毫无生机可言的地方,却在一个不起眼的下午,却发生了一件令整个城里的人都感到匪夷所思,或者说,是震惊且恐怖的事情。

“你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你看别的小组,别的同学们,都去的是多好的地方!又好玩,又有意思。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非要来这晦气地方社会实践!你一个人来就来,还要带上我们一块来倒这个霉!”
“一会了你自己先进去开路,别让我们也进去受罪!”
“提前也不告诉我们是这里,现在好了,换地方时间不够了,不做这实践又不行。真够倒霉的。”
说话的是一群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少女,他们在这个平日里周遭荒无人烟的建筑门口大声的争吵着,虽然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却给这个地方的恐怖色彩又加深了一层——乱糟糟的大吵大叫此起彼伏,再和此处独有的空荡的回音叠加起来,就仿佛一大群黑魆魆的乌鸦在声嘶力竭地发出沙哑的哀鸣。
在他们的正中间,被这群乌鸦死死包围着的,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女生,她抹着眼泪,委屈地注视着周围乌鸦一样的人群。她一边哭着,一边喃喃的说:“这里不像你们想的那样……”“为什么你们就不相信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周围的乌鸦仍旧像生了锈的旧三轮车一样发出着沙哑的鸣叫。
对啊,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二#
他叫任寰。惨绝人寰的寰。
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包括他自己。像他这样十一二岁的孩子,应该早已经在校园里快乐地生活了五六年了。但似乎从他有记忆开始,好像就一直待在一个笼子一般封闭的地方,从未被允许踏出去半步。那里的门是被反锁着的,他出不去,渐渐地也就不想出去了。他甚至也不知道这个“鸟笼”具体的地址。他的世界里,没有地址。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房间外面是否有东西。或许,外面什么都没有呢,就像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闭着的那只眼睛所看到的那样。
每天在那几个固定的时间点,都会有一根吊着食物的棍子从鸟笼的缝隙伸入。他不知道这是几点,他连时分秒是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他在那些纸张上看到过这些词汇。他更没有见过太阳,除了那些纸张上画着的粗糙的带着一圈刺的橘红色圆圈。纸上说,这就叫做太阳。太阳把温暖的光线洒在大地上,然后,草就绿起来了,花就红起来了,小朋友们就微笑起来了……

他在嘴里嘀咕着这些不知所云却又必须背过的话。不背是不行的。那个探进头来的棍子所携带的不仅仅是食物,还有那些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的纸张。纸张上有时是长篇大论的或中文或英文的群蚁排衙,在他眼里像极了那些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微小生物,是那么的可怜。有时是他看来抽象至极的数字、符号、图形,有的图形像他每天进食的大饼,有的数字像那根送东西的棍子一端的钩子。到了特定的时间段,送进来的纸张上面会突然有一次没有什么字迹,而是空白占了大多数。这时候他就意识到,又到了“交差”的时候了。
这间屋子上没有窗户。能被看到的缺口只有那每天有东西送进来的洞。那洞的形状很不规则,似乎更像是历史留下的遗迹。在老式灯泡昏暗的光线里,那个洞倒有点像一片血迹,突兀地出现在灰蒙蒙的墙上。
房间的地上铺满了茅草。他看洞看累了,就躺倒在茅草上,虽然感觉痒痒的,但至少也比站着舒服的多。
在闲暇之余,当他暂时不用再和那些纸张做斗争的时候,他用手支起脸颊,呆呆地环顾着四周。纸上说,鸟儿是会飞的。我上辈子大概也是一只会飞的鸟儿吧。这个屋子就像那所谓监狱一般的鸟笼一样。要是没有那个洞也真不错呢。这样屋子里就什么都没有了。最好连我也不存在了。那这个屋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三#
那天下着大雨。沉闷的雷声时不时地敲击着昏暗的天空,每一声都像是受尽蹂躏破败不堪的鼓生命中的最后的一响。这一响敲下去了,鼓皮也破了,这张鼓也就再也没有价值了,只有默默地被人嫌弃地扔进垃圾堆里。
她骑着锈迹斑斑轧轧作响的旧自行车,在大雨中费劲的蹒跚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下了晚自习,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她身上披着不知大几号的灰绿色旧雨披,束缚着手脚,使她的行动更加的不便。她的脚上,还套着两个臃肿的黑色旧塑料袋。这一切的行头,都与她本该活泼欢脱的青春年龄格格不入。就这样在路上骑着,正常情况下二十分钟的路程,天气好时她的破自行车要颠簸半个小时。加上下大雨的阻力,这天晚上她已经走了四十分钟,却还没挨到家。
这天是周五,下班的、放学的人有很多。有些用电动车、摩托车接孩子的家长,和她挤在同一条狭窄的非机动车道上。每一个从后面经过的骑车人,在路过她时,几乎都会猛烈地按几下喇叭,或者摇几响车铃。这声音好像充满了不耐烦,灌注了“路怒”和怨气,仿佛她挡了他们的道,就该像驱赶农场里的动物一样,被这些突兀的铃声轰走。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

突然,后方有一道很亮的光照了过来,照得她睁不开眼睛,没有办法看清地面的路况。就在这时,她的大雨披被一辆过路的电动三轮车挂住了。砰的一声,连人带车栽倒在雨里。撞击的疼痛使她站不起身,她只有在大雨滂沱中无助地揉着自己的眼,任泪水和雨水肆意的混合、交织……
过路的人,没有一个向她这边看一眼。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或许已经凌晨了吧。路上已经没什么人。她挣扎着起身,雨披上撕裂了一个大口子,几乎把它撕成了两半。自行车的链子也掉了,可她并不会安上,也不知道去找修车人。她只有推着车子,一步一步,走回那个所谓的“家”——一间破旧狭小的出租屋里。撕裂的雨披不再具有挡雨的功能,所以她全身都湿透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啊,都快十一点了!”
“我……在路上摔了一跤……”
“好好在路上走着,怎么会摔跤啊?!咱家里就一个雨披,用好几十年都坏不了的东西,糟了!这么大缝子绝对不是挂的,谁给你拿刀子割的?!你看看你浑身湿的,说,谁又欺负你了?!跟你说了无数次了别搭理你那些同学们,他们都是坏蛋,上学校除了学习别干别的。你可不听啊!你亲妈是害你的?!……”

“我……呜呜呜……”
#四#
不知又是哪一个浑浑噩噩的早晨。也不一定是早晨吧,纸上说,人起床的时间,就是早晨。这时,太阳从东方升起,美丽极了。他从地上死气沉沉的茅草堆中爬起来,同时,也从毫无梦境的死睡状态中回到现实里,脑海里空无一物。他站起身来,思考着睡着和死去究竟是不是同一种感觉。他就这样瞪着,两眼无神,仿佛这间笼子一样的屋里真的什么都没有。直到,他听到了来自外面世界的喧闹。
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神经,他缓过神来,耳朵贴在墙面上,在四面墙壁上来回移动,寻找那种他从未听到过的声音的来源。当他移动到最后一面墙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那个洞不见了——就在昨夜被堵上的,上面还残留着未干的涂料那种刺鼻的气味。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把侧脸贴在那片涂料上,沾染了参差的白色,像本该自由的鸟儿脸上的绒毛。在这个位置,外面的声音更清晰了。他第一次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有人的,而且,说着和他一样的语言。
他听到了此起彼伏的争吵声,就像纸上描述的那群黑魆魆的乌鸦。

然而,他却突然心里一惊。他也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只知道有一阵有点难过,又很微妙的感受在心里油然而生。在这一片喧嚣中,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无助的哭声。他想要帮助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外来世界里的陌生人。但他不知道怎么和外面的人说话。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那个已经被封住的洞口大喊着:“啊!啊!啊……”
回声从墙壁和茅草反射回来,传进他自己的心里。他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泪水不知不觉从眼眶滴了出来。他呆呆的望着这些滴在地上的水珠。原来纸上说的那种“从眼睛里流出的,情感的甘泉”,就是这个样子的啊……
#五#
“妈,我想要出去一趟,我去图书馆看书,三点回来。”她低着头小声说,眼睛不敢直视面前那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女。这个出租屋里,在除了中午这个路上没什么人的时间以外的时间,出门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她不得不在中午十二点说着这些话。
“哼,恐怕不是吧。说,这个是怎么回事?!”
一张煞白的纸被塞到了她的手里。是她装在书包里的社会实践通知。在这个小长假,学校组织了同学们进行社会实践,并且它的结果会被计入一些指标中。

“以前你什么时候出去实践过啊,我跟你说了,在小区门口撕撕小广告,拍几张照片凑合过去得了,以前你又都是这样做的。我不让你出去去和那些狗同学们在一起。”
“哦。”她还是那样小声的应和道,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如果不乖乖地答应,还会有更多诸如“分不清亲疏”、“没人味”的难以入耳的话等着她。
“那我就去拍照了。”
“也就几分钟的事,快去快回,回来还得做卷子呢,除了学习啥都没用,你考不了第一怎么报仇啊……”
她没再继续听后面的废话,转身出了门,把门带上。其实这些话,她几乎从未听过。在这个狭窄的屋子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无休无止的学习,好弥补上一代的错误。而且,还不容许将来以后最终弥补不成……
她小跑着,直奔那个角落里的阴森的孤儿院。昨天在学校里,她把这里的门牌号告诉了她的小组,她说,咱们去一个有温度的地方去实践吧。或许那里看起来并不是这样,但直觉告诉我,那里,是最需要温度的地方。大家不明就里,但想到是没有去过的地方,或许会很刺激,就答应了。

而现在呢?她的同学们站在那个建筑前,就等她来了跟她讨个说法。
瞬间,她被吞没在那群黑魆魆的乌鸦中……
#六#
她听见了那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喊叫。要知道,这个建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传出过声音了。在场的人们都害怕的得打起了冷战,纷纷停下了说话。有一些胆小的人,干脆像逃亡一样飞奔离去,躲开了这个阴森怪异的地方。
而她没有。她停止了哭泣,她知道选择这里是没有错的。女生的第六感总是很准,她也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推开了那扇已经生锈的铁门,走进了这个建筑中。她从来不相信城里的人有关这个建筑的传说,因为她知道,这里藏着的不是什么鬼魂幽灵,而只可能是需要帮助的弱者。
四周空荡荡的,除了墙壁,什么也没有。她注意到墙壁上排列满了一个又一个的,已经被石灰堵住的洞。然后,她看到了他,看到了他们。
从叫喊过后的羞赧中缓过神来,他眨了眨眼,惊恐而又好奇地环视着四周。他的心里振动了一下,揉搓着眼睛,他开始怀疑自己看到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因为在他的面前并没有看到像往常一样的围墙,而是置身于一个由孩子们组成的人群中,人群中的每个孩子,都像他一样,惊慌地环顾着四周。

是的,他没有看错。在这个偏僻的街角,根本就没有什么孤儿院,也没有什么阴森恐怖的建筑。这里,一直都是一片长满了枯草的荒地,从没有建造过建筑……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你们不要害怕,我们走出这块地方好吗?一步,又一步,对,自信起来……
直到她带着孩子们离开这片地方,整个小城里的人们才从多年以来被拐角的恐怖孤儿院传说洗脑出现的幻觉里走出来。包括这些孩子们。这片草地,在阳光的沐浴下,显得格外空旷。
这么多年,他们哪里都没去过,一直被这心中的梦魇迷了眼睛,一步也未曾挣脱……
幼小的心灵总是富有传奇般的想象力。当身边的人向他们描述着一种场景时,他们的想象中会不知不觉把自己置身其中。既然欢快的跑跑跳跳和尽情的玩耍会带来残酷的惩罚,他们便不得不意识到,属于他们的事只有枯燥的学习了。描述的人说,在你的四周,有着坚硬的墙壁。走出这个房间,你就输在了起跑线上,就不能替我报仇了。于是,他们就被这无形的监狱永远的封闭起来,除了学习,什么都不能干。久而久之,在他们的脑海里,四周便真的有四面墙禁锢在周围了……

他们见到了外面的世界。虽然曾经大声朗读过纸上写的东西,他们却早已丧失了与他人交流的能力。现在的他们,虽然像机器一样木讷,却也像天真的婴儿,对世界充满了好奇。
那个阴森的建筑,轰然倒塌。
#尾声#
时光荏苒,她已经大学毕业了。她和妈妈说,她已经在外地定居,努力做着着她妈妈未完成的事情,忙得很,所以不回去了。然而放下电话,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那个街角的荒地早已被开垦,建起了一栋小楼。如今,没有人再相信鬼楼的传说了,那个街区和其他地方一样人来人往,富有生机。对了,那座小楼,是一个学校。确切地说,是她的学校。
其实她一直在本地默默地生活着。她现在做着她自己喜欢的事情——她是一个老师。在她的学校里,有一群特殊的学生,需要她给予温暖的爱……
愿每一个被寄予太多厚望的孩子,都能拥有真正的自我。——后记
有没有斗罗小说是双男主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