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生：《人间朝暮》

每日清晨护城河畔总有两位老人携手而过，若不是渐生的华发，只看背影丝毫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们还像年轻的时候一般，一位坐在铺满阳光的长椅上择菜，手边是码的整整齐齐的鲜菜，清爽得就像他身上几乎没有褶皱的白衬衫。一位站在花坛旁的小广场上，随手机中音乐的起伏舒展筋骨，不是老年人常有的那咿咿呀呀的太极，倒更像武术，看着那么硬朗不由让人联想这人年轻时得是多么招人的芝兰玉树。
通常就这样不言不语地相望，像一幅娴静的油彩；偶尔话茬接上了便是一阵爽朗的笑，还散发着二八小伙子的恣意不羁。
还是会有那么几个年轻女孩顿下脚步打量着这两个人，想象他们年轻时的丰神俊朗。
“哎，哎！沈巍，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医生不是说了，你不能剧烈运动。”被揪走的罗浮生还来不及关掉手机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音乐就发出来了抗议。
“都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还瞎吃小姑娘的飞醋，沈巍你够可以啊。”见沈巍迟迟不回话，罗浮生忽然反应过来，坏笑着凑近沈巍耳语。
“对，我就吃。”沈巍回答地理直气壮，拽着罗浮生的手也不肯松下半点：“你哪是一般的老头子？”

他家罗浮生什么都好，就是太招小姑娘喜欢，防了这么多年沈巍还是舍不得懈怠看管。
罗浮生part
我记得第一次写信给你，从写完到鼓起勇气交给你花了几乎一个月。
开年级大会的时候我正好就坐在你的右手边，这封信就夹在我带去的物理书最后一页，我偷偷看了你很久，甚至都可以记住你在校长讲了那句话的时候皱了眉，但就是不敢把它塞到你手里。我和罗诚在自习课上偷偷传了好多张纸条，问他怎么泡到对象，我苦恼地告诉他我不敢把写好的表白信给你，他就骂我怂。我确实挺怂的，递信的那个中午我连饭都没吃，等全班人都走光了才做贼似的把那个小小的信封塞在你桌肚的最底层，在厕所里呆过了一整个午餐时间。
我就想啊，要是你看不见怎么办？会不会等到我们搬教室、清空书桌的时候你才能发现。但转念一想，看不见也好，要是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同一个教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多尴尬？要不是罗诚拦着，那天我晚饭都不想吃了，我要再把那丢人的信再悄悄拿回来。
我记得你第一次等我下晚自习的模样。
我每天收拾书包的动作都很慢，是不是和干啥都雷厉风行的我相差甚远？如果正好我留下来值日那一定抢着去扫你坐得那一排，看你理得赏心悦目的桌面；如果是你留下来值日，我会装作去问老师问题留下来悄悄看你认真扫地的模样。

那天我还和往常一样慢吞吞地背上书包，刚踏出后门就听见你喊了一声：“罗浮生。”
我鼓足勇气问你，是不是你今天在这等我就表示答应我喜欢你了；可你却骗我说，今天等我只不过是想告诉我不要对你抱有多少幻想。你看你这人一直这样蔫坏，害我白白难过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又看见了在后门等我收拾书包的你。
你借着推眼镜掩住你躲闪的眼睛，你说昨晚上你其实一直跟着我，发现我们放学走的方向也相似，以后可以天天一起回家。
我还记得第一次你对我发脾气是因为期末考我挂了一科。
“罗浮生你知不知道挂科之后会很麻烦？”
当时你真的气急了，几天不理我也不见我，打电话和你认错你也不接，但你仍然会将每日的行程报给我，仍然会在预报下雨的日子提醒我带伞，仍然会在相同的时间给我发早晚安。我当时怕极了，一面是怕考完回去和爸没法交代，一面是怕我没办法把你哄回来。看你每日发来的微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你，每句关心都让我产生内疚感。
“浮生，你还有两科没考，别想之前已成定局的，好好准备接下来的科目。”你终于肯坐我的哈雷了，拎着我最喜欢的一食堂底层的大饭团，热乎乎的水汽朦胧了薄薄的塑料袋：“走，去图书馆好好复习，我陪你。”

你可不知道，你生气的那个模样和我老爹如出一辙！
看似高岭之花的沈巍好像也没想象中的那么难追，只不过罗浮生觉得为了追着个人毁了自己小霸王的名声。
但自从两人在一起之后，罗浮生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个约束自己的人。尤其是上大学以后天高皇帝远，老爹管不着了，天天把他时间排得那么自律的只有守在身旁的沈巍。
靠近却不束缚，依旧留着自己的风采，日子照样潇洒似神仙。
沈巍part
我记得收到第一封来自你的情书，一个和你极不相符的浅粉色信封。
没看以前我以为又是哪个女孩儿塞来的，拆开草草扫了眼落款就像被电击了一样。我走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神，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床上，才敢掏出好好阅读。
和你上交的数学试卷大相径庭，叠得整整齐齐两张纸特别像军训时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涂抹，嗜修正带如命的你也破天荒的一次没用。对长长两页纸你写了什么映像倒没那么清晰，我记得我看时只想着：你这是花了多少时间一遍遍修改，因为一点疏忽又花了多少时间从头再来誊写。
天不怕地不怕的你连一个“我喜欢你”都不敢大大方方写在信的结尾，用拼音别别扭扭地替代。我盯着那几个字母笑得很傻，可能平时表现得一点也不明显，其实我也喜欢你啊，我的傻浮生。那次听报告的时候你偷偷看了我几次我都数着，我甚至猜着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可始终没有。我顺着你望的方向看过去，能看见11班的段天婴。

可一点都不像你平时给我找茬的样子。
我记得我们一起面对人生第一次重大的抉择，是高考。
我们都很害怕，看着忽上忽下的排名迷茫着未来在何方，见过太多的情侣上大学后因为异地而分手，我们也都怕着会和他们一样。
我们一起在操场上夜跑，一起在阳台上吹风，一起在难得奢侈的半天假期里约在奶茶店里碰头。你把那厚厚一沓数学卷子狠狠拍在桌上对我说：“沈巍，还有100天，从今天开始，我辅导你数学和物理，你辅导我语文和外语。我就不信我们强强联手还干不过那堆小虾米！”
最后冲刺时刻的午休，我们都在小卖部旁的凉亭里度过。一支雪糕，一本习题，就着早蝉呱啦呱啦的鸣叫准备。高考那三天我们穿着红绿黄站在校门口合影，你懊恼地说：“没想到第一次穿校服以外的情侣衫居然是在这种鬼时刻。”
最拼命的时候有人陪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我还记得第一次住在你家是在研二的寒假，我们连证都没领就住了快一个月。
那天一进门你就对叔叔大喊着：“爸，原来放学的时候你老说要沈巍来咱家住，现在人可被我领回来了！”其实你还是怕，怕叔叔把拖着大包小裹的我拒之门外。

叔叔还是和以前一样和蔼，系着条朴素的灰色方格围裙从厨房里出来，笑咪咪地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摆在门口：“小巍愣着干嘛，快进来坐。”转身又把猫腰溜进厨房偷吃东西的你抓了出来，嗔怪着：“还不快去帮忙把东西拎进来？一会肯定少不了你这馋猫。”
提前共处一室、共枕一枕，我和你还对此约法三章。1、不可以打着感情的旗号随便窥探对方的私人用物。2、不可以随便吵架，不可以因为冲动后破罐子破摔就提分手。3、不可以因为吵架生气就随便讲脏话。何其有幸，当时定下的三条规矩，我们共同践行了一辈子。
我睡觉轻你睡觉沉，要是你醒得早，就算膀胱要裂开也不会下床。碰见过好几次，我一睁眼就看见面如苦瓜的你跳下床，疯子一样奔向对面的洗手间。
“吃火锅去好不？不要清汤的那种！”
“今儿吃麻辣烫怎么样？中辣的。”
“夜宵要不要来份炸鸡？还是甜辣配可乐？”
他们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幸运儿，整场爱情的始终都没有走岔，刚好在那个路口停留、刚好在那个路口遇上了对的人。甚至连反对的人都没有，等两人毕业、找到工作的第一个月就兴冲冲跑去民政局领证。

沈巍多次和罗浮生商量着把独居在家的罗父接来一起，在沈巍心里，一直对他照料有加的罗勤耕比自己一年见不了几面的父母更让人有安心的感觉。不过总是被罗勤耕婉拒，他说他舍不得那个生活了一辈子的小县城，要是记挂他了多回去看看就好。罗浮生知道，他爹那是舍不得离开已经去世的娘。
若是罗浮生想一个人回家看老爹，会把刚下班的沈巍怼在家门口唱《坐宫》。
听他故意捏着嗓子模仿李胜素的大青衣沈巍总会忍不住地笑，指了指身旁已经收拾好的小行李箱：“先斩后奏。我又不是铁镜公主，哪有拦着的道理？你这又是唱的哪出？”罗浮生笑着抱住他，伸手晃晃车票：“这不是来现学现卖嘛，那我可去赶车咯！”
可岁月里蓦然回首，发觉一且都是那么顺理成章之后不免陷入深深的怀疑，每天过的举案齐眉的生活是否真实？看着身旁一对对不在少数的夫妻被生活逼迫而走向岔路，不可避免的置气后也会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爱情的保鲜期真的会像想象中那么长吗？
但，置气难道不是一种磨合？褪去了一起感情用事的稚嫩，不得不去面对残酷的生活，不得不去寻找两个人朝夕相处最佳的平衡点，学会读懂对方的眼神，学会说话做事的思量再三……在摇摇晃晃的时光里慢慢找到情感搭建以外的归属感。

仔细回想两人间真的称之为大劫难似乎只有沈巍刚退休时生了一场大病。
沈巍part
瞒是瞒不住，罗浮生这个鬼机灵还是不那么好骗，睁眼看见他危险地眯着的双眼，我还是心虚。
还是像以前一样不和我多讲话，天天医院和家两头跑，说什么医院饭菜难吃得他都吃不下去更不要说我这个鬼门关跑了一圈的人。我都想不到浮生现在做的菜这么好吃，想当年住在他家时他做的那些黑暗料理，往事不堪回首。还别说，我真喜欢看他一脸嫌弃地搀着拄着拐杖的我在医院花园里散步的样子。
亏的有浮生照顾我，这些日子还真是麻烦他了，早就以身相许了还能怎样？等我出院一定给他炖只老母鸡好好补补。
罗浮生part
沈巍老是说，像我们这样看遍千帆过尽的老家伙早就心如止水，处事波澜不惊，可我找到他偷偷藏起来的病例还是很难过。我就这么算计着银行里的存款，也不知道够不够填医院这个无底洞。看着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总能想起我爹：头天还告诉我说没事，过了一夜，人就没了。
老家伙怎么啦？老家伙就没有情感啦？
沈巍这家伙还真是倔了一辈子，亏的是手术成功了，要不然看我怎么到地底下把他皮给扒了。

那场大病之后，沈巍倒是在罗浮生的悉心照料下逐渐康复了，除了不能剧烈运动其他都如常人一般。可罗浮生的记性开始不如以往了，他记不得很多琐碎的事，出门买菜总要忘掉一两样，翻箱倒柜找着上月从超市买回的香油。
罗浮生意识到后总是急得抓耳挠腮，有时还赌气不和沈巍讲话，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小书房里扒拉着学生时代记的日记本：在曾经的某天他做了什么。
沈巍一点也不介意这些，就算将来有些东西罗浮生真的忘记了也无妨，每一点每一滴都由他好好珍藏在心底，他愿意在阳光正好的午后，坐在上年纪的摇椅上、盖着暖乎乎的毛毯，像讲故事一样把过往一遍遍讲给他听。
很幸运，年少情窦初开时遇见的良人能一直陪伴走到岁月尽头。
这天，沈巍从超市买了大包东西回去，盘算着趁罗浮生没反应过来先给他个惊喜。就算老年人了，该有的浪漫也不能少是吧？一路走沈巍一路想，这还真是人越活越倒回去了，不对，想想他年轻的时候也没这个功夫考虑什么浪不浪漫的。果然啊，还是和浮生待得太久，行事作风都被掰过去了。
刚开门，还没见着人就听见震天地的一声：“巍巍，520快乐啊！”叼着玫瑰花的罗浮生从书房里旋身出来，学着绅士的模样对他鞠了一躬。

“一把年纪了还为老不尊。”沈巍一把拉住在家里螃蟹跳着走的罗浮生：“也不怕这把老骨头撞在哪个木头家伙上。”
“为老不尊可不是这么个用法哦，”罗浮生取下叼着的玫瑰花，勾着沈巍的脖子好好把他嘲笑一句：”沈巍，亏你还是个大学教授。”
难得被捏住“把柄”的沈巍无奈地笑笑，不想这个时候同他咬文嚼字，点点他额上的褶皱：“说吧，从哪倒腾来的？”
罗浮生只转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将火热的玫瑰轻轻插在他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日记本上记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520就是这样。
沈巍记得，那是第一次两人相约电影院时罗浮生的举动，墨绿西装的大男孩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地向他求婚。
“浮生，等咱金婚那年的520再去看场电影？”
“等啥金婚啊，今天就去。”
“不是浮生，天都晚了，正是电影院最火的时候，票……”
“票？我可早就准备好了。走走走，现在就出发！”
“哎，我买了这么多东西……”
“急什么，回来再给我做烛光晚餐，跑不掉的！”
沈巍无奈地看着兴奋地像个孩子似的罗浮生，无奈地推了推眼镜，今晚上是注定要和一堆小情侣混了，这张老脸啊——

借用余光中先生的一句情话：“别问我心里有没有你，我余光中都是你。”
在朝朝暮暮的余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