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无从开端的故事（第二章·其三）

第二章·其三 荒泽想把话讲完
“每个人的胸腔内都有一条大鱼，它有时向上摆动鱼尾搅起阵阵涟漪，有时沉入水底不声不响，时间久了难免忍不住怀疑它是否还活着。有的鱼被人用特殊的弓鱼术高高悬起再无法落下……它们被打上了各种各样的结，有的是死结，有的是活结——如果非要绑起来的话，我想果然还是蝴蝶结最适合我。
“你问我其中的必然联系是什么？我应该把它理解成某一种‘开始’吗？我实在无法准确地回答出来，这类问题要真计较起来怕是会没完没了。没有一点敷衍的意思在里面，我是说，开始，平常得就好像六天前的那顿午饭，我记不得那顿午饭吃的是什么，一如记不得“开始”。
“如果非要我挑出一个时间段来叙述的话，我会选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那个炎热的夏天。
“太阳从卯时初刻升起一直到亥时二刻才西落，期间丝毫不知疲倦地照晒着大地，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
“如果从此以后都将不会下雨，又有谁还需要雨伞？雨伞的概念好像水位不断下降的河流，会有彻底干涸的那天吗？我忧愁地往向阿柚，她突然告诉我她的父亲写了信，要她回去把雨伞拆了重新改造成遮阳伞。阿柚家是卖伞的，现在老丈人正病得厉害，实在是做不了这些工作，所以拜托阿柚回家帮忙——这不是我离开她踽踽独行的原因。
“距离上一次阿柚愿意主动说话已经过去了一周，结果一开口就是要回娘家帮忙。我没有看见她收到家里寄来的信。当然不代表没有，我也不能因此不相信她说的话，只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毕竟她也病得很重，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被拆分成一个个独立的文字，支离破碎地传输进她的耳朵，在这个过程中会有越来越多字节落单被淘汰，缺失了一块又一块。

“听不懂也逐渐猜不出我在说什么的她越来越不安，我尽量用行动来代替语言，好叫她清楚地看见，或许这样她会明白我依然可靠。我表示非常乐意陪她回去一趟，但是她拒绝了我的好意，并对我说：‘没关系，我一个人回去去一趟就好，家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她难得一口气对我说那么多话。我有一瞬间错觉，她的病正在好转。
“但这只是假象。”
荒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丝毫不见疲倦，先前悲伤的神色也一扫而空。
“我一直在等阿柚回来，可是她一直都没有回来。原先住隔壁的那位画家也不知何时搬走了，门大大方方地敞开，他的画架还在屋内。我起先不知道他带走了什么，直到后来，很多年以后——我如约一直守在家里等她——听说在南方有个名为梧桐镇的地方，那里有人会治听不全的毛病，我想先替阿柚去看看，于是我留了纸条告诉她要是回家没看见我也不要担心，结果我刚到梧桐镇便与他们不期而遇。有些事情在‘发现’之前，谁也不会注意到，哪怕它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暴露在眼前……”
“梧桐镇？那就是我正要去的地方，”我忍不住打断了荒泽的回忆：“请告诉我它该怎么走。”
“但是现在它已经失去了名字。而且我在山里住了那么久，早记不得该怎么走。几年前也有人向我问过路，但那时回答她的就不是我。关于这个问题，其实你们谁都比我要清楚得多……你的执着令我吃惊，所以我也有一个疑问，你为何非要去那里不可？”

“因为有人拜托我救她。但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哪里，只能通过已知一步接一步搜寻过去。”
“她是谁？”
“莫。”
“不是问名字，那么她是谁——说来这名字听着有一点耳熟。”
“我不知道。”
“这倒有意思。”
“你认识莫？”
荒泽陷入了沉默，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我的问题。良久，他摇了摇头道：“不认识，也或许在梦里认识过。”
他若有所思的模样让我白高兴一场，还以为他真有莫的消息。
“我在梧桐镇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走之前那里就已经开始发生了不易觉察的变化。它的名字只是个预警，消失的还在增多……”
我感受到荒泽正在用坚毅的眼神示意我，他想把话全部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