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链/Viciousness Penalty

01
银爵和金第一次见面是在凹凸大厅，迟到的少年也没看清朝他走来的大赛第三（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大赛第三），狠狠地撞在了他硬邦邦的胸肌上。金捂着额头，感觉自己像是撞到了一堵墙。他刚想说对不起，却被银爵一瞪眼吓得定在原地。
这人也太不讲理了吧！银爵光是看着金的脸，就能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银爵并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他的心必须时时刻刻带上仇恨和愤怒，这样他才不会迷茫，才能继续坚定地往为族群复仇，挑战神明的使命。
像是照进凹凸大厅的阳光一般耀眼的金发，还有像是海阔天空一般的双眸；少年的样貌和他这样的罪人截然不同，太过于奢侈了——因为他们是罪人，不配拥有那样灿烂的容貌。
只不过，对方并没有因为银爵的模样而惧怕，反而鼓起勇气瞥了他一眼。银爵米色的眼睛里倒映了些许蔚蓝，在风中飘扬的发丝像是挠在他那颗冷硬的心上。
久冻之后接触到温暖，白发黑肤的青年感到稍微有些酥麻的暖意。
当时，他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现在想来，他觉得自己也许在那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个少年。

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潜藏的那股力量，还有那在阳光下跃动着光芒的双眼。那样的眼睛很美，他也希望自己的族人能够拥有这样的希望，这是他来参加凹凸大赛，并且一定要不择手段将其破坏，直指创世神的原因。
02
他总能频繁地看见那小鬼。商业街，自由丛林，魔兽之森，寒冰湖……每天这家伙总有新的迷路姿势。
不过银爵并不会和他直接接触，只不过是远远地观察那个拥有潜藏力量的「候选者」。
那个叫金的参赛者是一个新手，总是咋咋呼呼的。不过他打怪倒是还挺有一套，能够想到一些奇特的方法取得胜利。
银爵欣赏这样的战斗。按照套路的打法总有一天会产生应对方式；身为大赛第三的他也明白这一点。也许只有这个迟到的参赛者，才有独到的视角能够完成出其不意的任务。
银爵有时候也会在商业街看到金蹲在店外的橱窗前，留着口水看里面的西冷牛排。看来，金喜欢吃肉。他想到。
不过他不一样，对银爵来说蔬菜才是弥足珍贵的东西。就算他们再逃避，也是被神降罪的一族。他们没有固定的星球可以居住，在各处星球临时驻扎，狩猎，然后继续逃亡生涯。

他们经常吃肉，蔬菜和水果反而是奢侈，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因为那是拥有“家”才能拥有的东西，是农耕文明的特产。他们只能小心隐藏自己的身份，努力存下钱财，才能换来些许水果和蔬菜。
这位从小便懂得武装自己，保护族人的后裔身为强者，每一次都把这些让给了别人——那些被重点保护的妇女和孩子。可除了恶劣的环境，有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还有不少赏金猎人追捕他们，把他们抓去作为收藏品或奴隶拍卖。
显露出过人天赋的银爵从小就被推选为领导者，并赋以重任。和前任一样，他必须找到神降下神罚的原因。
他没有父母，母亲被赏金猎人抓走卖了；他的父亲，上一任的领导者为了在他出生后为了保护他和族人安全离开，也献出了生命。
银爵是吃族里人百家奶百家饭长大，他的族群没有退路。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耐心进行温柔的谈判。自己的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但在这样温柔的下午，阳光温暖，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湿润的气息。店旁边的少年还在念叨西冷牛排，被小裁判球无情地撵走。

银爵从一边的阴影之中走出，挡了挡阳光。他走进那家店，身边沉沉浮浮的斗魔天刑和那冰冷的表情让人望而却步。
小裁判球颤颤巍巍地接近了他，询问他有什么需要。银爵的声音冷硬，那望着金失落离去的背影却带着些许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柔和。也许是足够闲又或者是别的什么，银爵开口了：“一份西冷牛排，送给刚刚那个叫金的参赛者。”
小裁判球急急忙忙去打包，生怕一个错误触怒了这位大赛中神秘的参赛者——当然，也有他异于常人的肤色和他身份的缘故。银爵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不用说我的名字。”
小裁判球应了声，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远远地已经看不到少年的踪迹了，银爵离开了这里。
他很忙，能够为那金发少年分出这一点点的心思，就已经足够奢侈。
03
银爵又在那家店门口看到金了。
他照例在那边馋了西冷牛排一会儿，接着却进到店里，好像是交给了小裁判球什么东西。应该是个盒子？从银爵的角度看得并不清楚。

大抵是因为每周五结算排名和积分，所以金才总是在这时候来吧。但这位神之罪人后裔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周五总会花上一小时左右的时间，等待金来到商业街。
银爵上周送的牛排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吃掉，银爵并不认为金这样傻乎乎的家伙会想到毒杀这种的可能性。他不知道金过去的生活如何，不过银爵想，应该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吃过各种毒草做毒物耐受训练吧。
有时候，人还真是脆弱。银爵忍不住这样想到，尤其是金这样的新手。不过银爵也总是看到金一脸灰扑扑地在魔兽森林里欢呼。观察金并非银爵的本意，倒不如说是金的迷路手段太高超，才会三番五次地碰上深入简出的银爵。
不过金大多数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和银爵碰上了，他只会有些奇怪地环顾一下四周，并挠挠头。大抵是觉得自己为什么会感觉有人盯着自己，就像是现在这样——店内的金再次抬头，迷惑地望了望周围，但发现不了不远处阴影中银爵的存在。
银爵知道，因为他是神之罪人，天生就适合于黑暗为伍。
他在金离开后才进入了店里，鬼使神差地，他又打算给金送去一份西冷牛排。反正对于他目前大赛第三的排位来说，一份牛排的积分不算什么。

这时，那个小裁判球却把一个盒子递给了银爵，颤颤巍巍地开口：“参赛者银爵，这是刚刚参赛者金留给你的东西。”
刚刚留给他的？
银爵有些诧异，他掂量了一下这个被柔软的布料包裹的盒子。里面传来了微微的温度。银爵朝裁判球点了点头，点好了给金的牛排后离去。
周围是森林，洞穴中的阴影给了他一点慰藉。他将其打开，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打开盒子后，里面竟然是满满当当的饭菜。
「给 好心的陌生人。」
金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银爵知道金是来自边远矿区，要是字还能好看那就有鬼了。可就算如此，银爵也能感受到其中的认真。
只可惜他不是什么好心的陌生人，他要是好心就不会打算着不择手段也要毁掉大赛，踩着别人的尸体颠覆神明。
「牛排好好吃啊，我最喜欢吃肉了！可是你为什么不让小裁判球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我求了它们好久，它们还是不告诉我。可我不能这么白白收你东西，所以我做了一份爱心便当，让小裁判球转交给你，希望你能喜欢！虽然我没什么积分，只能给你买蔬菜了……T^T」

「现在是你好朋友的 金」
「附：收到就回复我吧！字好难写……QVQ」
银爵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笑了，他嘴角勾起，兴许是金信里咋咋呼呼的语气让他少见地感到了轻松，他冷硬的眉眼也跟着变得柔和。
银爵咀嚼着便当里的饭菜，他的确很久都没有认真地吃过饭了。蔬菜的清爽和调制的酱料让他眯起眼睛——他喜欢蔬菜，尽管这只不过是金的阴差阳错。
对方的手艺也的确不错，比起他那么多年以来族里的饮食，这味道足够让他惊叹。同时，这个爱心便当也让银爵甚至有了一丝不应该属于他的，‘想要对方做菜’的柔软想法。
在温暖亮堂的房屋内，一起煮饭的生活对银爵来说太过奢侈，他几乎在想到时就否认了它。但不可否认，银爵希望金能够成为他的伙伴。
俏皮的发丝摸起来应该也和看到他时给人的感觉一样，软乎乎的吧。
那封脆弱的信，最后还是被银爵妥善存放好了。下一次，金会不会也写信呢。银爵不讨厌这样的感觉，他在第二天顺路去了商业街，归还了饭盒，并让裁判球带了口信。

「我喜欢蔬菜。很好吃，谢谢。」
那是那位大赛第三最大限度的温柔。
04
站在迷宫星暗处看黑洞巨大化时，银爵忍不住想，自己招揽金的过程也许不会那么简单轻松了。他坐在一边的巨石上，混乱的战场没人注意到银爵的动向——毕竟所有参赛者自身难保，又怎么会有闲心关心别人。
他静静地观察金叫紫堂幻的名字，阻止别人攻击他。他据理力争地告诉他们，那是自己的朋友，不是什么怪物。银爵突然有些感慨——也许，他当初应该在撞到金的时候，就和他开始这样的朋友游戏。
这样，他就不会现在才来烦恼，到底应该怎么引诱这个“候选人”了。
尽管他们互送便当和牛排已经送过了一整个预赛——就像是两人的默契，金会在周五去饭馆看过之后受到一份牛排，第二天又会做一份爱心便当作为回礼。银爵几个月来吃到现在，金就没有重复过一道菜。
银爵总是望着金，望着他狩猎，望着他在商店街玩耍，望着他把朋友当做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最后，他又想到当初金给他写的信。

「现在是你好朋友的 金」。
他没有朋友，银爵想。
他只会为了自己的目标战斗到最后。哪怕被千人唾骂，被万人憎恶，他也会在这条血路上以不择手段走到最后。
他明白金的希望，金坚持凹凸大赛有所有人能够通过的方法。这种打破规则的想法，某种程度上和他相似；但只要细想，是个人就会发现其中截然不同。
毕竟，金的愿望是从温柔和守护出发，就像他的矢量箭头一般闪耀着光芒。他就像是从地狱里走血路上来的恶鬼，发誓终将颠覆神明。
哪怕后果再可怕，银爵也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他更不会因为那个少年而动摇。
只不过银爵私心还是希望金能够理解他，能够知道他们的相同点。他愿意和金携手，就像是在无穷的黑暗中终于能借着些微光芒帮助他披荆斩棘。
哦，可能这个比喻也不准确。
银爵在武器碰撞的声音中思考——这大概更像能有另一个人陪他一起，相互拥抱着坠入地狱——那样的安心感。
他曾有一点点相信金会和自己和解，主动来到他的阵营。银爵会给金染上这股不详力量一般的黑，让对方的身上沾染自己的味道。

灼热中带着点血腥味的风吹过银爵的鬓角，斗魔天刑围绕在他的身边上下翻动，像是蠢蠢欲动的野兽。
银爵回想起了和金“第一次”见面，或者说，第一次正式见面。
那时下一段大赛还没开始，也许是银爵太过疏忽，才会在还饭盒时和金遇到。金手中拿着一小片月光慕斯，见到自己的饭盒后反应了片刻，随后就睁大了眼睛，朝着银爵奔了过来。
“唉唉唉！原来你就是那个一直送我西冷牛排的人吗？谢谢你！我可喜欢吃肉了，就是牛排好贵我只能省着吃！”一靠到银爵身边，金就开始了他的碎碎念。
银爵默默地递给了他饭盒，他并不讨厌金吵吵嚷嚷。在照顾逃亡族人的孩子时，更活泼闹事的银爵都见过。
——只不过他们最后终究发现了自己的不同，发现了他们悲惨的命运。之后孩子们的笑容便从生活中消失，接踵而至的是无尽的黑暗和困苦。
银爵明白在苦难中保持笑容和希望需要多少能量和心力，他伸出手去，揉了揉金的头。而那少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的声音雀跃，充满活力，甚至满是希望：“如果你喜欢吃蔬菜，以后我还会再做的！”

他并不善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银爵不知道自己对金到底是什么感情——怜爱？爱情？渴望？也许都有。
他坐在金身边，这是银爵第一次看金在他面前大快朵颐。少年嗷呜嗷呜地吃着肉，腮帮子都鼓出一块，像是小仓鼠。
路过的裁判球和参赛者都隐秘地投来别样眼神，这也是当然的。传说中独来独往不近人情的大赛第三居然和一个菜鸟坐在一起吃饭，听对方说些琐碎日常，的确很少见。
更何况银爵的眼中，仿佛融进了此刻暖和的阳光；那汪米白色倒映着少年狼吞虎咽的吃相，带上了些许微不可察的柔和。
05
只不过，故事的结局不会总是那么美好。
和银爵所想的一样，他们最终还是会兵戎相见的。银爵斗魔天刑被金的矢量箭头挡下，光束与铁索交缠在一起，就好像他们相似但不同的理想。
仅仅是短暂的相处，银爵也知道“朋友”二字在金的眼中占据了多大的分量。就和银爵不会放过自己道路上的阻碍一样，金也绝不会向伤害他朋友的人妥协——更何况，他还是那个给了紫堂幻黑暗力量的人。

就像银爵一直所说的那样，他不会后悔。
白发青年的斗魔天刑毫不客气地向金冲去，但他早已经干涸的心中少有的波澜，却告诉他自己的心情不如想象中的平静。
对的，银爵也不得不承认，他有时的确渴望着金能够把自己作为‘朋友’的一员，也能到他这边来，而不是此刻站在他的对立面。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的斗魔天刑把金拉近。他们面对面，冷漠的声音带着气音，仿佛有了些许旖旎和缱绻。
“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米白色的眸和那汪蓝色激烈地撞在一起，仿佛两边都要把对方撞得粉碎。密密麻麻的锁链隔绝了他们和外界，周围此刻只剩下呼吸的声音和背景里的白噪音。
也许能称之为恶趣味，银爵把当初信中的落款重复了一遍：“「现在是我朋友的」，「金」。”
可金却一脸不屈不挠，他眼中的光不灭，仿佛像是燃烧。他像是要在此刻的黑暗中燃烧自己一般，双眸中是不可磨灭的意志。
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可此刻两人之间只剩下了彼此为了不可放弃的信念而交锋的执着。

即使被斗魔天刑束缚着，金依旧尝试着开口：“银爵、这么做是不对的。一定能有方法——”
“两个选择。加入，或者屈服。”银爵的声音冷酷。
“绝不！！”金也动了气，矢量箭头猛地从他周身迸发开来，打散了些许黑色的锁链。银爵的眼色顿沉，如沉睡猛兽般的斗魔天刑也猛地动了起来，直朝金的方向而去。
锁链和矢量箭头相互碰撞，就像是光与暗、善与恶相互疯狂地撕扯。
银爵生来就是恶兽，他在天寒地冻中出生，在数个贫瘠的星球上长大；他在逃亡中饱尝痛苦和酸涩，只因为自己族群神之罪人的身份。然而，金并没有因为他的皮肤或是身份而畏惧他。
那个阳光明媚，金在他身边吵吵嚷嚷的下午或许在很久过后，也会留在银爵的记忆中吧。
也许死之前也会想起也说不定——毕竟银爵早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飞在对面的少年眼中，也燃烧着相同的觉悟。
爱与恨此刻都已经毫无意义了。
他的斗魔天刑朝着金的方向冲去，一如对方朝自己袭来。

唯有交错的意志与宏大的命运永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