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不可及之处（3）

抵达
无边的黑暗总要有尽头。现在，在异乡的恒星吸引与照耀下，九名游子正在星系边缘缓缓苏醒。
他们的生命，从一位巨人的怀抱里，完成了到另一名巨人手中的交接。没有什么隆重的欢迎晚会，但生命的造访对于每个星系来说都是一种伟大而神圣的仪式。
减速阶段结束，亚光速引擎关闭，几天后，白葡萄酒桶号飞船将会在液体燃料引擎的减速作用下缓缓进入这颗新恒星的引力范围，并最终择机同步于其一颗行星的轨道。
“最不符合恒星名义的恒星，是吧？就跟我们的飞船不像酒桶一样！”
抚着因为刚苏醒时激素分泌失调导致过度增长的胡子，工程师吴迪冲威尔逊吼道。因为体液方才被替换回来耳朵昏沉，他的声音格外的大。
“对，保守一点说，它是相对于太阳运动最快的银河系中的恒星。不过它本身并不活跃，以前人们一直以为他休眠了，不过在一次耀斑爆发后发现他还活着。”
“就像一只被处以火刑的吸血鬼，在阴影中获得重生。”
在一旁休息的薇洛听到了威尔逊和吴迪的谈话，冷冷的插了一句。
“你说什么！我耳朵不好听不清楚！”
吴迪拍了拍耳朵，因为体液替换不干净，现在他的耳朵里面像是洗澡时进了水，听声音如同奔雷入耳，却又噪杂不清，以至于脑袋也跟着昏沉。

薇洛深深呼出一口气，没有再次回答。
“我的天……我这个需要听机械震动的工程师，耳朵却先不好使了！”
“不要急，等沃拓克斯医生给你诊疗完再回到岗位吧。反正需要修理的东西并不多。”
威尔逊拍了拍吴迪的后背，想让急躁的他冷静一点，顺便提醒他说话声音实在太大了，但没想到这种安慰反而引起了吴迪更强烈的反响。
正在一群队员深受这种折磨时，休息舱的门打开了，来者瞬间平息了喧闹。在这艘舰艇上，也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是不是十几年的睡眠把你们逼急了？在假死状态度过如此长的时间，是时候让你们这群木乃伊重见天日了。”
尽管大脑活动降至最低，这种长时间的睡眠还是让一些宇航员感到不舒适。特别是在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与自己的逻辑不匹配时，尽管知道自己经过了十几年的时间，但大脑的潜意识不接受这种事实。
“那么，都准备好迎接阳光了吗？”
说完，维克斯舰长拍了拍手，飞船内壁缓缓同步为外界情况，如果不是看得出像素点，不知情的人恐怕会以为飞船变成了玻璃罩。
一颗红色的星球向外界伸出一条条触手，它气数已尽，步入垂暮之年，可仍想拼劲力气抓住最后一丝机会展现自己的生机。
眼睁睁看着一条火弧似长鞭一般甩向自己，威尔逊不由得后退了一小步。

“放大几十倍投射过来的影像。现在我们离这位暴躁老人还没有那么近。这几天他的活动不是很稳定，但谁让我们有任务在身呢。”
维克斯舰长又拍了拍手，影像停止投射，飞船又恢复了原有的样子。
“好了，接受任务吧，我已经把你们每个人分配的任务都存到了电脑终端，你们可以以自己的编号去调取。现在，由我来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队员们一个个簇拥而来，尽管十多年的睡梦如一瞬，但能聚在一起，听到别人的声音时总让人感到十分安心。在这远离人类文明之处，这种心灵上的慰藉尤为可贵。
“跟无人探测器发回的数据相仿，这颗红矮星存在两颗气态行星，所以着陆这种事情就不要想了。薇格弗德，沃利，你们可以轻松一些，不用安放地面设备了。到时候我们直接用飞船送这两颗行星几份礼物……每颗星球送六个小卫星。”
“至于研究人员，像生物化学专业的威尔逊，以及空气动力学的薇洛，你们应该在上飞船前就在军方那里申请过项目了，你们自己知道的比我清楚，我就不说了。”
威尔逊与薇洛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还有……威廉，你的工作……嗯……我会提供给你足够的资料和权限。”
一提到威廉，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威廉瘦长的脸时不时会抽动那么一下，据医生沃拓克斯所说，他的脸部因为神经创伤造成了后遗症，不过并不耽误他在训练营取得好成绩。他在入伍前干过几年律师谋生，于是在一批受训空军里，立法委员会相中了他，把他选进了天枢计划的名单。

于是，在这个飞船里，有了唯一一位法学家，与飞船事务毫无瓜葛的法学家。鬼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急急慌忙的要立宇宙法。
“还有我！船长！”
吴迪突然发声，声音之响亮如脱缰之野马，把一旁的沃尔夫冈吓了一颤。
“你……等沃拓克斯治好了你的耳朵再说吧。飞船没有什么紧急情况，你配合那两位研究人员维护仪器就行。对了，别忘了把你的胡子剃了处理掉，万一飘到空气中可不是好事。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过飞天之后激素紊乱长胡子的。”
“是！船长！”
介绍完毕，维克斯点点头，一头钻回到了舰长室。
吴迪则被沃拓克斯带走检查，其他人也开始各忙各的，他们要在这两个月清醒的时间里，完成申报的太空研究项目，以及仪器的轨道放置。
白葡萄酒桶号，在这遥远的星系里显得如此渺小，但在这小小的飞船上承载着的人类文明成果却如此之大，但终归是沧海一粟，在地球人的视角里，他们只是茫茫黑夜里一处微不足道的研究室，一艘小船，一处休憩之所。
也许，是最后的净土。
几天内，他们的飞船缓缓减速，开始环行星旋转。他们选择先在这颗离恒星较远的行星周围释放仪器卫星。
释放，减速降轨，加速升轨，在这十多天的时间里，白葡萄酒桶号，用这种方式释放了六颗卫星，如同释放在太空中的真菌孢子。

一直到来到这个星系的第二十二天，他们完成了对这颗行星周遭仪器卫星的释放。
按照正常流程，在每释放一颗卫星之后，他们应该检修完飞船外部的释放口才能进行下一颗卫星的安装，为了防止存有设备的库与外界开放的过程中进入尘埃或其他杂物。但因为工程师吴迪的耳朵还没有恢复，薇格弗德和沃利不得不临时代替他去检修。
“要是这颗行星是固态的就好了。”
完成任务后的沃利隔着宇航服，试图擦擦头上细密的汗珠，但很明显没有效果。在这个舱室里，他们要经过基本的消毒和清洗才能脱下“罐头瓶”，回到飞船内部。
“是啊，脚踩地面的感觉，那种厚重感……安全的感觉……”
薇格弗德按下了状态确认按钮，消毒液体从喷头雾化后喷出，再经过彻底的抽滤保证没有液体存留。
“如果可以，我说，下回咱们可以试试跟着金甲虫号飞船做任务。咱们这艘舰艇太小了，他们那艘都配置了模拟装置，用自转的方式模拟加速度，在里面行走与在地面上感觉一样。”
薇格弗德一边闭着眼抬头淋着清洗液，一边用头盔内的无线电对沃利说道。
“别……吧。如果没有上面的任务，我是不会主动想上天的。我宁愿一辈子只飞一次……不，一次都不想。我现在甚至有些后悔。”
终于，仪器显示辐射量已经少到无法检出，喷头缓缓停止喷洒清洗液，在“滴”的一声脆响后，二人迫不及待的脱下了自己的宇航服。

此时的吴迪还在医务舱，沃拓克斯想尽一切办法也没有搞定他的耳朵。拿着采样报告单，沃拓克斯啧了一声。
“嗯……如果说休眠液没有被完全替换的话，副作用可能会遗留终身……你的耳蜗里的液体应该是受到了什么影响，恐怕在回到地面做手术之前没办法通过新陈代谢把它们排出来。”
“唉……至少还能治好。真倒霉，第一次飞行就遇到这种事情。”
“……珍惜吧，可能是最后一次，因为一旦有了这种记录，你复员后连战斗机都开不了。不过我也很好奇，你在体检时对休眠液的适应性还是极其优秀的，为什么现在会出现这种事情。”
沃拓克斯轻叹一声，无奈的对吴迪说道。尽管不是什么好事，但看着躺在床上的吴迪越瞪越圆，越睁越大的双眼，沃拓克斯莫名有种想笑的冲动。
抖了好一会，吴迪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似乎是接受了这种命运。
“也是好事，国家会给你一大笔补助的。而且相比起其他事故，你只是耳朵出问题，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是啊，至少不是脑子进水了。”
“嗯……恐怕有点。”
沃拓克斯身体往后靠了靠，似笑非笑的通知吴迪这一消息。
“嗯？你在开完笑？”
“抱歉，没有。你的颅腔内也游离着少量为排出的休眠液。不过份量比较小，应该不会产生影响。不过在这些天里你可能会时不时发困……而且按照前几天的观察结果，你也确实是这样表现的。所以，你就好好在船上躺上两个月，享受这次免费的太空旅游。”

“两个月的假期，啊，在这艘飞船上？我还不如回我的家乡，给别人当一名电工……木匠也行。至少那里我还能天天中午躺在草地上晒晒太阳。”
吴迪伸出一只手遮在眼前，医务室的灯光太晃眼了。
哼笑了一声，沃拓克斯对着屏幕调了调，把无影灯灯光光线加强，并且吸收掉短波长的光。把手放在灯光前试了试，正好跟浴室里用的暖灯的感觉一样。
“放心，休眠液对人体是无害的，浓度较高时才会对细胞造成影响。再说，回到地球上后，我们也有足够的办法让你恢复过来。”
“啊……那就好。”
如同太阳一般的温暖覆盖了吴迪的身体，当沃拓克斯问他打算怎么规划这几天时，吴迪已经安心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