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风走》 第十六章

温润白静的女孩从水雾中走出，她的长发全部被挽向一边，像是为了刻意强调那细腻光滑的脖颈，看到突然推门而入的卜彦她明显受了一惊，将将被肩膀撑住的浴袍险些滑落，露出胸前大片素白的肌肤。
卜彦这次没有迟疑，以能拧断自己脖子的力度迅速地别过头去，然后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离自己远去，紧接着传来有物体落入床铺的声音，最后是被子被“哗”的翻起的摩擦声，这一切过后，房间重归寂静，卜彦只能感知到他的心跳。寂静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卜彦端餐盘的手实在有些酸了，他才敢战战兢兢地睁开一只眼睛。
他所处房间入口正对面的床上空无一物，被子整整齐齐，想必Sarah是躲到浴室背面的那张床上了。
“对不起！我进来之前该先敲门的！”卜彦清楚这次他怕是别想轻易取得Sarah的原谅了，但他还是大声地道歉道。
“滚！”不出卜彦所料，女帝这次是真的盛怒。
“真的对不起！今晚的房钱我付了！当赔礼好不好？”卜彦试图以经济上的补偿来安抚Sarah。
“你去死吧！”女帝不但没有被安抚的意思，语气听起来甚至更加愤怒了。
“我土下座你能接受吗！日本人的那种！”卜彦狠下心来。

“切腹我就接受！”
卜彦当然不可能真的答应切腹，于是他只好继续端着餐盘站在原地。
“先把东西放下吧。”又过了一会，Sarah的声音传了过来。
“好。”卜彦如获大赦般的走向房间里的桌子，把餐盘放下，甩了甩酸痛的小臂。做完这一切，他小心地瞥向床上的半坐着的Sarah，此时的女孩正把自己的全身裹在被子中，只探出一个脑袋，像一只愤怒的小刺猬。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卜彦九十度鞠躬。
“上去。”Sarah并不领情，只是从被子里伸出右手，指指她对面的床。
卜彦不敢多问，乖乖地脱鞋坐了上去。
“请吧。”Sarah一挑眉毛。
“啊？”卜彦有点懵。
“土下座啊，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人现场土下座呢，想见识一下。”Sarah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语气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女帝。
听到Sarah要求的卜彦端坐着没有说话，就在Sarah以为他要找个什么理由推脱的时候，对面的少年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撑床面，整个人腾空而起，然后四肢着地，头向她深深地埋了下去。
“すみません（对不起）！”卜彦一声断喝。

“抬头。”短暂的安静后，Sarah对卜彦说道。
于是卜彦抬头，从对面的女孩的眼神中他依旧能看到羞怒的痕迹，但已经明显消退了许多。他刚想松口气，就又听到Sarah一声质问：“你是以为对不起这种话多说几遍，就会有什么新的效果了吗？”
“对不起。”卜彦暂时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好的回复，索性就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所以说你是复读机吗？还是就会一句话的那种？”
“对不起。”似乎是要证实Sarah的判断一般，卜彦又重复了一次。
卜彦听到对面的女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叹了出来。
“要不，我们先吃饭吧？”卜彦试图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这儿的浴袍不太合身。”
“没事，我不介意。”卜彦没能理解Sarah看似答非所问的回答里所蕴含的意义。
Sarah又深吸了一口气，“还好。”
“还好什么？”卜彦有些迷茫。
“还好我现在身边没有什么称手的东西，否则我可能会忍不住把它砸到你脸上！”Sarah咬牙切齿地说道。
卜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终于反应过来Sarah是担心自己再次走光，便搓着手说：“那要不，你先吃，我去洗个澡？”

Sarah点点头，算是同意，“你从浴室出来之前，要先告诉我，我说你能出来了你才能出来。”
“没问题。”卜彦将一个餐盘端到Sarah面前的床头柜上，然后从衣柜里将剩余的一件浴衣取出，朝浴室走去，但走到一半他却又停下了，回头看着Sarah。
“干嘛？”女孩警觉地问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卜彦低着头说道，“你觉得你因为我单方面看了我不该看的东西而吃了亏，我不介意......”说着，卜彦朝Sarah晃了晃他手中的浴衣。
“滚！”女帝再次暴怒，这次她是真的抄起餐盘里的铁制餐勺朝卜彦砸了过去，可惜准头不好，被卜彦轻松地躲过。
“不看就不看嘛，还发这么大脾气。”躲进浴室里的卜彦嘟囔道。
浴室里弥漫着一种飘忽的香气，让卜彦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他注意到Sarah浅绿色的百褶裙此时正被挂在浴室门后的钩子上，看样子女孩是想将它晾干的。不过卜彦现在没心思管这些，他迫不及待地脱去被雨水弄湿的衣物，站进浴缸中打开热水。
温暖的液体流过皮肤，瞬间为他扫去了不少疲惫。考虑到Sarah吃饭所需要的时间大概率比他洗澡长，卜彦在完成了日常的清洗流程后，还特意在浴缸里又多泡了一会，直到大脑有些迷糊了，才从浴缸中站起，穿好浴袍，用指节敲了敲浴室的门。

“我好啦，可以出来了吗？”卜彦向门外问道。
“稍等一下。”卜彦听到餐盘被重新放回到桌子上的声音，然后又过了一会，“可以了。”
得到许可的卜彦从浴室中走出，床上的Sarah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将自己结结实实地裹在被子里，只有桌面上被吃了一半的晚餐能证实她确实在卜彦洗澡的时候解除过这个状态。
“你就吃这么点？”卜彦问道。
“什么叫就这么点啊？”Sarah用有些不忿的语气说道，“我看上去像是吃很多的人吗？”
“这么一说，确实不像。”卜彦想了想Sarah的身高，点头承认道。
“好，那你说清楚点，为什么确实不像？”Sarah像是读懂了卜彦的心思。
不好！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送命题了！卜彦“啧”了一声，索性用很真诚的语气说道：“因为你身材很好。”
Sarah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赞扬搞的有些不知所措，像是有些害羞地将被子又裹紧了一些。
卜彦见状失笑，然后举起餐盘上的刀叉。
“会不会有些凉了？”就在卜彦即将开吃的瞬间，他听见背后的人问道。
卜彦用手掌感受了一下盛汤的碗壁，发现餐盘上食物的温度确实都仅仅只是略高于室温了，但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个，“没关系，能吃就行。”卜彦耸了耸肩。

“还是不要吃凉的东西比较好。”
少年突然坐直了，他感觉到Sarah此时正站在他的背后说话，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股在浴室里闻到过的香气。他不敢回头，只看到有一只素白的手从他左肩上方伸出，取走了餐盘上的汤碗。他刚想用余光去瞥，却得到Sarah冷冷的警告：“目视前方，眼睛别乱瞄。”
卜彦只好照做，不一会他听到“滴滴”的电子声效传来，瞬间明白了。
“微波炉？”卜彦问道。
“嗯，因为旅店空间有限所以就选择被放置在书桌下面，一般人很容易看漏。”
卜彦心中动了动，“谢谢。”
“别误会了，我只是怕你吃坏肚子晚上闹腾而已。”Sarah的声音依旧冷冷的。
“总之还是谢谢你。”
Sarah“哼”了一声，没有回话。
“我们明天怎么回去？”卜彦决定转移话题。
“还是坐出租车吧，这儿的公交太不靠谱了，我待会打电话订一辆明早七点左右的，我们起床吃完早饭就走。”
“这么早？”
“要是太晚回去的话，容易被张奉铭之类的人撞见吧？”Sarah顿了顿，“我可不想向别人解释我们在外面过夜的原因。”

“我明白了。”卜彦点头。
“明白了就快点吃。”Sarah将热好的汤重新递到餐盘上，又顺手取走了剩下的两碟食物放进微波炉里，“吃完了消化一会就赶快睡，毕竟要早起。”
卜彦很快就风卷残云地干掉了盘中的食物，然后按照之前厨娘的嘱托出门将两份餐盘放到走廊外侧的公用柜子上，据说这样晚点就会有工作人员前来收走它们。
“这间旅店虽说装修寒掺了点，但位置确实挺好的，还有夜景看。”回到房间里的卜彦对着窗外的夜色称赞道。
“有夜景看的地方很多，这儿没什么特殊的。”Sarah也看着窗外说道，“你可是来自上海的男孩，论夜景，这世界上能比过陆家嘴的地方不多。”
“我只是现在住在上海而已，小时候是在新疆长大的。”卜彦把自己的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在新疆可看不到这种海边的夜景，觉得挺新奇的。”
“你是新疆人？”Sarah盯着卜彦的脸看了一会，“看不出来啊。”
“新疆也是有汉族人的啊。”卜彦笑笑，像是对这种来自他人的意外已经习以为常，“我姥爷是当年支援新疆建设的上海知青。”
“原来如此。”Sarah点点头，她了解过那段历史。

“说起来，你也不算是上海本地人吧？”
“嗯，我父母是沪漂来着，小时候都是姥姥姥爷带的我。”
“听起来，我们的成长经历还挺像的。”
“也不尽然。”Sarah摇摇头，“新疆算是中国最西边的省了吧？我小时候可是在中国海岸线的最东端长大的。”说起家乡，Sarah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骄傲的神情。
两人的谈话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之后卜彦把头枕在胳膊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而Sarah则看了会手机，这份平静一直持续到卜彦打了个哈欠才结束。
“有点累了？”Sarah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出来玩虽然开心，但还是蛮耗费精力的。”
“嗯。”卜彦揉了揉眼睛，“不过这才几点啊，我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老了，这么容易累。”
“九点三十三分。”Sarah准确地报时，“现在睡也可以。”
“那就睡了？”
“睡吧。”Sarah收起手机说道，于是卜彦便伸手按灭了床头柜上方的电灯开关，侧身躺下。
“哎。”卜彦刚闭上眼睛，就又听到对面床上的Sarah叫了他一声。
突然陷入黑暗的感觉十分美好，卜彦一时不想睁开眼睛，于是便维持着自己的睡姿应道：“怎么了？”

“能拜托你转过去吗。”Sarah很有礼貌地请求道。
卜彦依旧没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为啥啊？”
“我一般睡得很浅，晚上容易醒，要是到时候不巧你也醒了我们对视，我怕会吓到你。”
卜彦一边心说我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女孩吓到，一边继续不情愿的问：“既然这样，那你转过去不就好了？”
这次Sarah顿了顿，再次说话时，声音变小了：“我喜欢背靠着墙睡。”
听到这话的卜彦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他曾经在一套地摊心理学丛书中读到过，喜好抱枕，过度地裹紧被子，和背靠墙是内心安全感不足的人睡觉最常见的三个现象。结合上Sarah突然变小的声音，他意识到这可能是平时直率，甚至有些冷傲的女帝正在暴露她从不轻易示人的一面。
卜彦心软了，睁眼想调整一下被子的位置便于他翻身，可面前的情景却将他定在原地。
少女不知何时从床上半坐了起来，任由纯白的长发自然垂下落入同样纯白的床单中，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直射到她身上，在墙上勾勒出女孩美好的剪影。卜彦觉得窗外的风声止息了，一同止息的还有原本不曾间断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是你......”卜彦喃喃道。

对面的女孩没有说话，月光之下，她精致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有点冷冰冰的。
“那晚树下的人，是你......”卜彦还没有完全的回过神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对，是我。”女孩叹了口气，偏过头去。
抵达异国第一晚的记忆此刻正汹涌地在卜彦的脑海浮现，他觉得自己想通了些东西，但同时又觉得自己突然多了好多想问的话，他告诉自己该好好盘算盘算从何问起，但最先脱口而出的话却是他自己也没意料到的：“那晚，我有吓到你吗？”
半坐着的女孩眨了眨眼，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冰冷的气场却忽地破碎了。
“我......有吓到你吗？”卜彦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一滴泪水毫无预兆的从Sarah的眼角滑落，卜彦一惊，开始下意识地回想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但流眼泪的女孩自己看上去比卜彦还要惊讶，她睁大了眼睛，用指尖轻轻地触摸泪痕，像是要确定那是一滴真实存在的眼泪。
“你还好吗？”卜彦用手肘把自己的上半身撑高了些，跟Sarah平视。
这时Sarah突然侧躺下去，把被子掀过头顶，像一只受惊的幼兽钻回自己的巢穴。被子在空中自然落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仿佛里面什么都没有。

卜彦愣了一会，然后撤回手肘，又回到之前侧躺的状态，轻声呼唤女孩的名字：“Sarah？”
“我没事。”隔着被子传来女孩的声音。
“没事就好。”卜彦松了口气，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那我就背对着你睡了。”
“卜彦。”
“嗯？”
“以后私下里，叫我迎风。”隔着被子传出的声音略显低沉，但卜彦听的清清楚楚。
卜彦不懂少女为何在这时提出这个要求，但他答应了：“好。”
“那么，晚安了卜彦。”
“晚安，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