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5701】童真之梦——星空列车

欢迎来到比戈尔——一个地处偏远的环形孤岛。我是这里的一名心理专家,同时……还是某个梦境管理局的编外员工。由于职业的特殊性,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采样一些患有精神疾病的人的梦境,对它们进行分类、编号和归档,在这之中,也不乏有些让我记忆犹新的特殊案例……
什么?你很感兴趣?
唉,那我去翻一翻档案柜。
杀人犯的?太血腥了……
偏执狂的?太诡异了……
啊,这篇应该不错,算是我这里最有趣的案例。
这是一个属于孩童们的梦,请安心聆听。
梦境管理局:比戈尔心理科

图源Pivix画师 ワベマ当事人手记一
看到这则记录的人,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梦的连续性,代表了什么?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困惑。梦是可连续的,有些人甚至一连几年都在做同样的梦。有人认为,那是我们所在世界的映射;有人认为,那是对未来的预读;也有人认为,那是本该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一段故事。
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我们今天,也许能够得到一份不一样的答卷。
嘘,那应该是敲门声。
一、刻板印象
我向进门者点头示好,取得的效果并不令人满意。面前的女孩对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展现出一种冷漠,这是精神类疾病的表现之一。

“坐吧。喝点什么?”我装作毫不在意,翻动手中的报纸,实际上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别想让我放松警惕。”女孩眯眼瞧着我。
我感觉下半身有点麻,于是把左腿从另一条腿上放下来,挺身坐直。
“孩子,没必要这么冷淡……”我很难把那种强硬的态度代入这个瘦弱的女孩身上。
“现在进入正题怎么样?不浪费时间。”
她开始不耐烦了,纤细的小手紧紧地攥着深蓝色的裙角,这让我看到了她平静外表下的胆怯,这么一想,竟觉得她有点可爱。她坐到我为她准备的椅子上。
我给茶壶试了下温,确认温度适中后为女孩沏上一杯,放在她的面前,然后就那么看着她。这样咄咄逼人的女孩一定有她自己的阐述方式。

“我爸让你来给我看病?”女孩把自己的眼光全部投入在杯中的茶水里,尽可能地避免与我对视,“我没病。”
她小小的胸口微微起伏,好像真的很生气。
“但你的父亲告诉我,你连续近三年,每天都在做一个怪梦。他很担心你。”对于这种尚处叛逆期的小女孩,我还真的没什么办法,只好按她说的,开门见山。
她撅起嘴,把脑袋别过去,小声地嘟囔:“那才不是什么怪梦。”
“不讲讲我怎么知道。”我尽量让自己的轻笑显得友善,“在心理领域,我知道的比你父亲多得多,所以他才让你来找我呀。”

“叔叔……村子外面是什么样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直到我的背后开始发凉,才回问我。
这个问题突然让我认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这里并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属于自己的心理诊疗室,而是一间普通的乡村办公室,我此行的本意,就是应余村长邀请,来帮助这儿的孩子们解决心理问题。面前这个女孩的情况过于特殊,导致我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借着思考的机会,我在心里描绘她的样貌——一张黝黑的小脸、一件略显老旧的连衣裙,一副消瘦的身躯,与我印象中的乡村孩童并无二致。这样的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心理问题呢?

出于个人立场,我最终选择尽可能简短地回答她的问题:“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有很多奇妙的人和事,你以后一定会看到的。现在能告诉我你究竟梦到什么了吗?”
“嗯……”她低头想了想,“不行,我还是不想告诉你。”
让一位患者敞开心扉总是最难的部分,我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叔叔,我们现在是生活在一座环形的岛上吗?”她打断我对下一步的思考。
我点点头。这孩子应该看过一些地理方面的书吧。
“我们附近是不是有一个一年四季都在下雪的国家?”
“是啊。”我不可置否,继续点头,依然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不过她开始引导我们的交流了,这也许是件好事。

“那……是不是还有一个国家干打雷不下雨?还有一个国家天空上盘旋着一种叫‘龙’的生物?”
她的双眼灵动起来,像她滔滔不绝的描述一样闪亮,她一边说,一边扳着手指数着。我开始察觉到一丝不对了——她在描述的是其他的国家,它们的气候、传说甚至是我并不确定的国情细节。
“你每天做的梦,不会是乘车环游世界吧?”我试探着问道。
“确实是有车的……”她支着下巴想了一会,但很快就摇摇头,朝我吐舌头,“才不告诉你呢!你肯定不信!”
她踉跄地起身,像只企鹅一样一晃一晃地摇到门口,摔门出去之前还朝我做了个鬼脸。

患有精神疾病的孩子往往存在更加诡异的叛逆情绪,我必须尊重患者的行为,只好看着门苦笑。
这次谈话不能说没有成果,我想,既然她对“她父亲指派我”这件事有过分的执着,我不如亲自去问问她的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端起还没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不得不说,这乡村的茶,也别有韵味。
当事人手记二
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了,医生建议探访部分让我自己来记录。
——是啊,谁让他一直被我甩开,什么也不知道呢!
其实那时候躲着他,更多是因为害怕。
谁想做一个精神病啊!

我说的事情都是真的,我的朋友也都经历过。
但是大人们不是这么想的。
“诶呀,你们还小,长大就懂了。”——哼,我们早就懂了好嘛!
而且,那个送信的大姐姐,真的很漂亮啊……
二、乡村的风
我就知道他会来找我爸。
说不定又在打什么算盘教育我……
幸好我也有自己的小伙伴。早上出门散步的时候我就和他们计划好了,大胖负责引开医生,小黑负责带走我爸,我和庆哥就在外面转悠,争取遇不上医生,让丫头帮我们把书包送回家。
送信姐姐的事,一定不能被大人们知道!

“孩子今天放学晚,医生,您先等等吧。”我妈跟医生说。
嘿,我妈也被我说服啦,医生你就等着吧!
我们几个躲在树林后面,这里正好能看到自家的后院。医生就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我低头看看表。
“我爸快回来了。”我心跳得有点快。
“大胖,小黑,上!”庆哥潇洒地挥手,下达命令。说是叫庆哥,其实她是个女孩,平时英姿飒爽和男孩子没区别,又是我们的大姐头,自然要叫哥。
“好嘞!”大胖没耽搁,傻笑着应了一声就往外冲,小黑想的比较多,先一步拉住他。
“你走这边,我走那边。”小黑说话总喜欢伴着手势,平常感觉花里呼哨,现在一看还挺直观。

他们撂下书包,钻出树林,朝着不同方向跑走了。
小黑精瘦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里,他这人很靠谱,我们没必要插手。倒是大胖这人,平常好热闹,大大咧咧的,总担心他出岔子。
“叔叔,叔叔,你是医生吗?”我们看到他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凑过去,心里捏了一把汗。
“我……算是吧,怎么了?”医生把报纸随手一叠放在旁边,对着大胖笑。
哼,假客气。
“庆哥,我该回家吃饭了,你们把书包给我,我给你们送回家。”回头一看,丫头提溜着两个男生的大书包,还不忘往大胖那边瞧呢。

“你要是想接着看就看完嘛,书包扔地上,那两个小子说不了什么。”庆哥猜出了丫头的心思。
“不……不行!”丫头连连摇头,“回去晚我妈该唠叨了……”
庆哥叹了口气,把书包甩下来挂在丫头手上。
“这么多书包,你一个人拎得动吗?”我有点担心。
“没事没事!”丫头脸颊红扑扑的,后面的麻花辫也随着摇头晃来晃去,可爱死了,“风姐你快给我吧,明儿个别忘了给我讲讲经过就行!”
我把书包脱下来,给丫头挂上,顺带帮她整理整理:“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
她费劲地挥挥手,离开了。

再回头时,那边的大胖已经胡乱说了好长一通,我们和医生显然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医生叔叔,其实……其实……”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想减肥!”
“呦呵。”身边蹲着的庆哥不禁笑出了声,“这小子也太拼了。”
“可是……那是个心理医生啊。”我哭笑不得。
医生也和我一样哭笑不得。他花了好长时间阻止自己嘴角的上扬:“想减肥……少吃点,多运动,不是比找医生靠谱多了?”
他还不忘拍拍大胖圆滚滚的肚子。
“孩子,你是不是每天也会做梦啊?”
糟了,这医生比我想的更老奸巨猾。我有点慌,大胖也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我扭头看庆哥,她一脸严肃,短发下俊俏的脸像烈日下护旗的士兵。

“我们去小黑那看看,大胖这儿估计要失守了。”
我们顺着老爸上班的路往回走,一边把自己藏好,一边寻找着小黑,不一会儿就在不远的路口处找到了。
“你爸要找我打牌?”我爸回问着小黑的时候,也没有停下回家的脚步。
“是啊,我爸今天没活儿,就等着您下班哪!”小黑三步并作两步,勉强跟上我爸。
“嘿,你爸店里生意那么红火,还能有没活儿的时候?”我爸说到了兴头上,就想从口袋里掏烟,他忘了,在我和老妈的据理力争下,口袋里的烟早就变成棒棒糖啦。
他看着棒棒糖还有些没缓过来,撕开了包装给小黑递过去。小黑本来还抓着我爸的胳膊,这么一递,他就迷迷糊糊地接住了。

“行行行,你跟你爸说,我回去看一眼老婆孩子就过去,让他别着急!”我爸说完乐呵呵的,迈大步往回走。
“诶,叔!叔——!”
很明显,小黑这边也失败了。
垂头丧气的时候,小黑听到了庆哥的招呼声,他四下打量了一下,就钻进来。
“这下怎么办啊?”小黑很是沮丧。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要不是我执意想告诉老爸我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的事,他也不会去找心理医生……
“先别慌。”正手足无措着,庆哥发话了,让我们心底一阵塌实,“小黑,你先去你爸那做做功课,不能穿帮,要是看见了大胖,也把他带回去。我带着小风先避一避。”

小黑利落地点点头,转身沿着树林,唰一下不见了。
“呼……”庆哥吁气的声音,我听到了便转过去,“小风……”
“庆哥,你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庆哥爽朗地笑了:“瞎说什么呢?走吧,跟姐去集市逛逛。”
她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把我往她怀里拢。奇怪,她明明比我高很多,也结实很多,为什么没感觉有多重呢。
临近晚饭时间了,集市上的人可是真的不少。我们两个比较瘦,在人群里穿梭还蛮轻松的。我们这逛逛、那看看,全然没有提送信姐姐的事。她给我选了个淡蓝色的蝴蝶结,手忙脚乱地帮我戴上,可是它在我脑袋上显得太小了,看着很滑稽。我们对着镜子笑起来。

“心情好点了吗?”
“什么——?”附近人群的吵闹声把庆哥的话拦在外面。
“心情!好、点、了、没?”她扯开嗓子,一字一顿。
“我心情挺好的。”我暗地里笑她的笨拙,轻轻凑到她耳边,“余庆姐姐,谢谢你。”
大概是因为呵到耳边的气很痒,庆哥意外地脸红了,她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跳开,还撞到了无辜的路人。她闭上眼深呼吸,然后抓起我的手腕,把我拖出了这条喧嚣的街道。
“行啊你,林风谣。”她红着脸生气的样子居然一点也不帅气,“你捉弄我!”
我可知道她在闹什么别扭。我没有回应她,换个方向走我自己的,她就在后面愤愤地跟着我。

为了去那家她最喜欢的冰激凌小摊,我甚至多绕了一圈。嘿嘿,挫挫她的锐气!
“小风……”她看到我递给她的冰激凌时,甚至还想反抗一下,“就算你给我买……”
“走啦,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这次,换我拖着她了。
晚风挺凉爽的。送信姐姐的信里说,在我们这个岛的不远处,有一座很大很大的雪山,雪山上常年飘着雪花。那里的风,为什么不会吹到这里呢?大自然真的很神奇啊……
我们坐在村子主干道的路边上,看地平线那边的太阳不紧不慢地把整个天空染红。卖塑料手表的爷爷又在吆喝起来了,给我们留下一种与“热闹”截然不同的感觉。庆哥说,这种感觉叫“孤独”。

“今晚送信姐姐也会来吗?”庆哥这时候的表情,像根本没在说话。
“会的。”
“你觉得那个心理医生会信吗?星空列车的事。”
“他一定不信,他会把我当成精神病。”我不知道从哪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瞎画着。
“那……你告诉家里人送信姐姐的事,不是没有意义了吗?”
树枝被我掰断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送信姐姐告诉你,‘你们总有一天会忘记我’,对吧?”庆哥的嘴角流露出一抹与她的气质格格不入的温柔,“你想把她的事告诉大人,让他们帮你记住?”
我偏过头,庆哥把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看我的眼神让人心中溢满了温暖,仿佛在说:“我都知道。”

“我想错了。”我低下头,有些后悔,“他们根本不信。他们只信自己的经验。”
“那我们去找那个医生啊。”庆哥突然笑了。
我听了这话立刻弹起身:“可是……”
“我有计划。”庆哥抿起嘴角,玩味地朝我眨眨眼。
她的短发在风中轻轻地摇摆,像初春的麦苗。
啊,感觉还是被她捉弄回来了。
当事人手记三
最精彩的这部分,还是交给我来吧。
并不是担心小女孩的叙述能力,而是因为……这太奇妙了,如果不以一个初见者的身份去叙述,各位可能很难体会我的心情。

我原本以为,我面对的只是单纯由于心理原因导致的类精神分裂问题。但我错了,这次的案例超出了“心理问题”这个范畴。
这关系到我们是否需要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我的目标,已经和接到患者……啊,不,女孩父亲的委托时,不同了。
我需要赶快把这些记录下来。
三、星空列车
我和孩子的父亲见了一面,他所了解的信息并不比我多——持续了近三年的怪梦、女儿变得意外博学、一辆仅在梦里出现的车——只有这些。
我有点郁闷。儿童患者并不少见,拒绝接受治疗的也占了大多数,但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如此活泼开朗(他的父亲也如此描述)的女孩,为什么会出现这么诡异的“心理问题”呢?

我甚至有一种幻觉,也许这并不是心理问题。
眼看就要傍晚了,女孩还是没有回来,隔壁菜店的店主过来喊女孩父亲打牌,顺便告诉他女孩去同学家玩了,让他不要着急。在女孩母亲的劝慰下,他也放下压在心底的担心,出门了。
孩子父亲不在,我也不好多留,就自己在村子的主干道上闲逛散心。乡村的风景有它的独特之处,洁净、纯粹,让人不自觉地就忘记了时时刻刻纠缠着自己的生存准则。
正欣赏着景色,耳边传来了女孩的吵闹声。
迎着声音看过去,正是这次的“患者”林风谣,和另一个短发的女生,她们挽着手一蹦一跳地走过来。我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两个孩子。

“叔叔,可以听我们讲个故事么?”那个短发女孩爽快地开口。我打量着她——白色衬衫、镶着红边的运动外套、牛仔短裤、白净的运动鞋,干净利落,一点也不像小女孩。
“所以你终于肯说了?”我朝林风谣微笑,希望这样可以给她一个好印象。当然,她扭头的反应告诉我没有。
“是‘我们’肯说了!”短发女孩往前迈一步,把林风谣挡在后面。她四处看看,摇了摇头:“不能在大街上。我们换个地方。”
被带到树林的一路,我都是一种无奈甚至麻木的状态。现在的小孩真的让我刮目相看,哪像我们那时候……

“我们,我是说……这个村子里所有十岁以上的孩子,每天晚上都会收到一封信。”正神游时,短发女孩丢出了一颗炸弹。
这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根本不可能!
我的大脑进入了另一种麻木状态。我迟疑地问:“所有?”
短发女孩坚定地点头,把眉头拧得紧紧的。我看向林风谣,她虽然低着头,但也微微的点了下头。
“什么信?”
“每个人的内容都不一样,但是都会给我们讲村子外面的、我们不知道的事,比如……”
“雪山的大雪,东方的巨龙……”我看着依旧蹲在一边一言不发的林风谣,喃喃道。

“是的。”短发女孩喘了口气,继续讲,“每天晚上深夜的时候——有时候是一点钟,有时候是两点钟——她会乘坐一辆行驶在星空中的列车来到这儿,叫醒我们,把信交到我们手里,然后和我们聊上几分钟。信在第二天早上就会消失。”
“送信姐姐很漂亮,特别是笑的时候……但是她说……”林风谣低语着。我必须仔细听才听得清。
“她说,在她送满一千零一天后,她就会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我们在信里读到的那些东西,会变成‘幻想’留在记忆里。”
“但你们……不想让她消失?”我姑且相信她们的叙述,在这个前提下,揣摩出她们的心理。果不其然,面前的两个女孩一齐点头。

我笑出声。
“你还是不信,对吧?”林风谣气冲冲地站起来,怒视着我。
“不。”我连连摇手,压制她的冲动,“我在笑我自己,为什么这么真实的描述,我的潜意识里还是不能接受……也许我该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
短发女孩嘴角翘起来,展现出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自信:“不用了,叔叔。今晚我们就给你证明。”
回到村长的办公室,我了解到,那个短发的女孩就是村长的女儿,余庆。她向我信誓旦旦地保证,今晚星空列车出现时,她会叫醒我,让我也得到一封属于自己的信。我将信将疑,但考虑到无论如何这件事不会危害到自己,便也算放心地睡下了。

朦朦胧胧中,有人在喊我,很多人。
我很快清醒过来,身体开始行动前,我提醒自己先理理思绪,免得被突然出现的一些奇怪的东西打乱阵脚。
睁眼,一切正常。除了围在我旁边的四个小孩——林风谣和余庆身边,又多了两个小男孩,其中一个我认识,是下午莫名来找我帮忙减肥的小胖子。
“叔叔,看窗外。”余庆指了指窗户。我这才意识到,即使没有开灯,房间里依然充满了金色的柔光,孩子们天真的容颜在这光中变得更加灵动。
心跳声。应该是我的。也有可能是孩子们的。
世界变得极慢。我转头看窗好像花费了十分钟的时间,大脑接收信息的能力也变得无比艰难。我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现实。

但我很确定我看到了什么。
缀满繁星的晴空,被流星划出两道淡黄色的平行曲线,让我想起圣诞老人驯鹿车留下的尾迹。它们闪烁着,流动过来,延伸到村子里,又蜿蜒远去,高低起伏错落,像被拆开的莫比乌斯环。它们发出的柔光遮住了月亮的色彩,如同被固定在星空中的钢琴谱。
隐隐有汽笛声,断断续续,从远而近。这很不正常。
我拍拍耳朵,轻微的耳鸣告诉我我没有听觉问题。四个小孩不知道在低语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到了。
很快他们蹑手蹑脚地退出我的房间,把房门敞开着,似乎想让我跟他们出去。

事到如今,我只好妥协。我走出房门。
踏出去的一刹那,汽笛声再度响起,真切地落进我的心坎里。下意识地,我抬起头,顺着笛声的方向,遥遥望去。那是星空,我从未见过的五彩斑斓的星空。
星空列车进站了。
那是一辆很难用人类语言形容的列车。深蓝如夜空的车体方方正正,呈现出富有科技感的规则;列车的边角闪烁着晶蓝色的荧光,荧光上布满明暗交替的光点,像是由萤火虫组成的;列车似乎并没有尽头,绵延盘绕在星空上,目力不及之处已经与星夜融为了一体,在那些地方,黄色柔光和蓝色荧光交替闪耀着。

涡轮转动的声音。似乎是车门打开了。
一个女孩从车上飘下来,像一滴雨落入松软的土地,优雅、缓慢、悄无声息。她有一头漆黑的长发,似乎只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长裙,赤脚立在那里,周身萦绕光芒。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她。若不是出现时的模样宛若天仙,我可能只会认为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俊俏少女。
就在我感觉快要窒息时,她睁开眼。她的双眸比我见过的任何蓝宝石都要纯净,甚至满含星光。她汇聚手中的荧光,聚成一个邮包,从里面取出一封封信,交给那些对她露出期待的孩子们,然后与他们寒暄。
我看着她。她的一颦一簇都与常人无异,个别时候还带着孩童般的俏皮天真。我在她的动作里看到了享受——也许对她来说,只有在这一刻,她才会觉得自己生而为人?

“你就是今天多出的那个……‘孩子’?”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她“咯咯”地笑起来,似乎她才是那个孩子。
“他们想向我证明你的存在。他们成功了。”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在心中反复地告诉自己,面前这个人只是个普通人,并不是什么神明。
意外地,她的眉宇流露出悲伤:“他们很努力了……但是,‘被忘记’也是我的任务之一……”
她悲伤时,星光似乎也开始暗淡。这一定是一种心理暗示。
“这是你的信。谢谢你能有耐心了解我。”她取出信,递过来。邮包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可是我根本就没有……”这次,我变成了一个笨拙的孩子。出于职业的习惯,我迫切想要了解她的内心……不,这次,似乎是出于心中的本能。
她已经登上了列车,车厢里闪烁着同样的荧光,里面空无一物。
“我的故事可不在我要讲述的范畴里呢。”她又笑了,这一笑如银河般璀璨,让我差点融化在如梦的星空之中。
车门缓缓关闭。这一晚的这一站,就要结束了。
“孩子们,好梦。”她向我们告别。
汽笛声再次响起,由近而远。但从视觉上,星空列车并未远去。它的轨道断折碎裂,化作一颗颗星星,游弋飘回本该属于它们的位子上;列车从夜空中隐去,如同河流汇入大海,无论怎么擦眼,也再无法从中辨认出它了。

孩子们经历了欢欣鼓舞,如今早已平静,打着哈欠各回各家,林风谣摆着鬼脸对我说“明天见”,看来还是想让我认输吧。
这是一场梦,我告诉自己。
可是,信还在我手上。
我拆开它。信封上似乎沾着一种淡蓝色的粉末,把我的手指染出荧光。信纸很硬,拿在手里的手感很真实。真实得不太真实。
我一遍一遍读着信,端详字句,琢磨寓意,但它真的很简单,简单的像一个童话。恰恰是这个童话,将我的未来彻底改变了。
读到大约第十遍时,我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后记:列车员的信

醒来的时候,我没有觉察到异样。
我替林风谣隐瞒了她的秘密,以专业的身份撒了个谎,告诉她的父母这些怪梦都是因为生活压力导致的,也提示他们要更加尊重孩子们的想法。
至少通过这件事,我明白了,孩子们并非我们想象的那般,需要把一切都交给父母打理,他们丰富的想象力允许他们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而自称“过来人”的我们,很多时候也会被自己的经验束缚住手脚。
林风谣变得更加自信了,我成为了她日常倾诉的“大朋友”,她告诉我,等她长大了,一定会去环游世界,把信里的那些景色以她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来。在我问到她忘记这些之后还会不会履行承诺时,她很坚定地认为,直觉会带领她完成这个计划。这让我觉得很有趣,难道我们总说的“既视感”正是来源于此吗?

这篇后记,是在上述事件发生的三天后,我回到熟悉的诊疗室时记录的。写到这里,我才发现,有些事已经在我的记忆里慢慢模糊了。可这篇记录,还没有一个应得的结尾。
我早就抄录下了那封信,现在,把它收录至此。我相信未来的某一天,偶然间翻出这份档案时,即使记不起这封信出自谁手,也能明白,那个人想要我明白的道理。
哪怕凭直觉。
“亲爱的医生先生:
孩子们都这么叫你,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姑且这样称呼吧?
你知道的好多啊……那些孩子们爱听的传说啊、轶事啊,对你好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唉,看来懂得多也不是好事。

我想了好久好久,突然发现,诶呀,你是不是……不了解孩子们的世界啊?
我知道,你也是经历过童年的,但他们的童年,和你不一样啊。太不一样了。而且,童年对你来说已经很远了吧?
最初,我为什么喜欢跟孩子们聊天呢?因为他们能让我看到这个世界最简单的一面。我就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所以看什么都很悲伤。可他们不是,他们看什么都充满希望。西方一个国家,一个孩子可以靠着一片假树叶鼓励自己,最后战胜疾病活下去,很神奇吧?
玩耍时,他们只是快乐;奔跑时,他们只是畅快;为了一点小利益争斗时,也会毫不掩饰地表明自己的立场……有的时候,这种简单会拯救你。我就是这样,用一些奇妙的故事,换来一些简单的故事,然后从他们生命里消失,不给他们留下任何复杂的东西。其实,我很快乐。

可是医生先生,世界在变得复杂,孩子们在跟着复杂。
我开始害怕。我害怕在他们身上看到勾心斗角,在他们身上看到郁郁寡欢。世界的某些角落,总有黑暗在逼着他们成长。
星空列车还会继续开的,医生先生。这不是什么世界奇观,这只是我的工作,我的职责。孩子们开始懂得更多道理了,如果周围的环境把他们导向糟糕的一面,他们就会变坏,变得失去控制。
用一个绮丽的故事拯救他们,就是我的工作,就是我的职责。
所以,请您也不要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待孩子们啦。他们需要的是更多的聆听,他们值得更多的聆听。

我们的努力也许能让他们变成英雄,所以我要不停送信。
传递美好。
医生先生,这就是今天的故事了——我的故事。
再见啦!
晚安
好梦
可爱的送信女孩”
白金之星x空条承太郎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