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母子

眼前的这名少年约摸着也就十几岁的样子,瘦小的身材却穿着一件肥大的鼓鼓囊囊的夹克,两只白色的眼珠镶嵌在他淡棕色的皮肤上,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在找寻着什么,但又从未让目光停在某一个点上。了解他的人知道他的名字叫汤姆,而此时他正像往常一样行走在自家附近的街道上,他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向,任何风吹草动或者他人的目光都足以引起他警觉,不过好在这一路上他都没有遇见什么人。
这个“贫民社区”鲜有外人经过,特别是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人们不是居家隔离就是去人多热闹的地方游行了,街上除了一些游行后留下的涂鸦和标语,便什么也不剩了。所以他其实大可不必担心被人注意到,但这一切并不能让他感到一丝放松,因为最可怕的莫过于身后冷不丁地传来一声枪响,或是响起几阵警笛,无论是哪种情形无疑都十分致命。
他就这样迈着故作镇定实则蹒跚的步子向前走,然后侧身一拐,躲进了自家生满杂草的小院子。他紧紧夹着双臂,小心翼翼地掏出家门钥匙,又生怕身上的东西掉出来。最后,他把钥匙往锁眼儿里捅了捅,直听见“咔嚓”一声,他缓缓拉开了那扇破到掉漆的木门。

还没进门,他便听到里面连连传出几阵女人的咳嗽声,每一声咳嗽都震得他心里发颤,仿佛心里有一口大钟在敲。他悄悄地把门带上,反锁,这才轻声地呼道:“妈妈,我回来了。”
里面的人停止了咳嗽,“感谢上帝,我亲爱的救主,我的儿子平安回来了。”紧接着便又是一些感激祷告的话。
他的母亲是个白人,连日来的病痛让她的脸色几乎看不出一丝血色,她此刻正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头上敷着一条破旧的湿毛巾。几个月前,她突然染上这种怪病,最初只以为是流感,没想到后面却越来越严重,就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了。可当他们打电话给医院的时候,医院却告知床位已经满了,医药费更是高到令他们望河兴叹。最后通过一番协商,二人便决定听医生的嘱咐居家隔离养病。
汤姆掸了掸身上的土,把身上的杂物放在桌子上,只取了其中的面包和奶,便进了里屋。

“妈妈,我带吃的东西回来了,您一定饿坏了吧,快吃些吧。”他把面包递到母亲的嘴边,又帮她撕开牛奶的包装。
但是母亲并没有吃,而是瞪着那双满是狐疑的大眼睛看着他,特别是当她看见他身上的尘土,那份不安就进一步加重了。“好孩子,告诉妈妈,这些面包是哪儿来的?”
“买来的,妈妈,我今天去给人打了份零工,老板夸我干得好,就赏给我的。”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那副疑惑的眼神盯着他,她知道最近的世道不太平,也知道儿子一连很久都没能找到工作了,怎么会突然就找到这样一份美差呢?
汤姆看出母亲眼中的不信任,马上挠着头,谦恭地露出一脸傻笑:“啊,对,当然,准确地说不是老板赏的,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恩典,一定是他老人家看您天天忍饥挨饿还不住祷告,深受感动才赐予了我们这些。”他说着,装模做样地双手交握,把额头轻抬了四十五度,闭着眼,嘴里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词,“主啊,感谢您赐予我们日用的饮食,救我们脱离凶险,叫我的母亲不至于再挨饿受冻。”

说到这儿,他睁开半只眼睛瞥了瞥身边的母亲。母亲依旧没有吃,只是像刚刚那样看着他。
“怎么了妈妈,您不愿领受上帝的恩典吗?”他谦卑地爬在床边问。
“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和他们一起到街上抢东西去了?”
这话说得汤姆心里一愣,但很快他又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哪有啊,妈妈,您怎么能怀疑我做那种事呢?我可以向上帝起誓我没有。”
“看着我!”
汤姆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他看出母亲的表情是认真的。可是要怎么做呢?若是告诉她真相,她准会发疯的。
汤姆没有回话,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他忽然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又闷又热,可是他还是不肯脱掉身上的夹克。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着电视的方向走去,也许此时正需要电视来调节一下氛围。
他打开那台倒过不知几手的,落满灰尘的小电视,拍了几下方才有画面出来。荧幕里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他胖胖的身躯穿着一身蓝黑西装,胸前系着一条红领带,头上还留着一作波浪形的卷毛,一双大手在胸前挥舞开合着,半仰着脑袋向众人发表着他的高论:什么“病毒再过几个月就会消失”,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懂病毒”,还说什么“我们的防疫工作做得非常好”,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汤姆才听了几句就忍不住换台了,这个男人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而且无非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说,再加上一些厚脸皮的自卖自夸,他闭着眼睛都可以把这些台词背出来,可是有什么用呢?要是这样的家伙会是“天选之人”,那么上帝一定是瞎了眼。
他换了台,电视里马上就传出一个牧师的咆哮声,他怒吼着说要命令病毒马上消失。汤姆觉得这很可笑,甚至是可气,如果这真的管用,他们现在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他和她的母亲也用不着在这里挨饿了。他受够了,一怒之下关掉了电视,又一次气呼呼地坐到了椅子上。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母亲追问着,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甚至有血沫从喉咙里喷出来。
汤姆赶忙迎过去,帮她侧身,又拍她的背,用毛巾擦去她嘴边的分泌物,可谁知母亲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撸开了他夹克的袖子。她看见他胳膊上的伤,那些伤口明显是新的,有些还在淌着血。

“你去同人打架了?”母亲不安地问,“那些东西果然还是抢来的,对吗?”
汤姆抽开胳膊,背过身去不说话,只是鼻孔里喘出几声粗气,像是发出的几声叹息。
“我的好孩子,你难道忘了吗?经上记着说:‘不可偷盗。’”
“可经上还说‘不可杀人’,但我的爸爸被杀了,被那些口口声声说信靠上帝的人杀了!仅仅因为他是个黑人!你见那些家伙受到惩罚了吗?”他看着他的妈妈,眼圈已经开始翻红了。
母亲把目光垂下,不再说话了。他知道母亲可能在伤心,因而自己的心也像刀绞一样。这件事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痛处,兴许他不该提起这些。于是他又一次俯身,蹲在母亲的床边,攥着她的手,说道:“妈妈,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别无选择。你可以去看看街上的那些店铺,他们不是倒闭就是暂停营业了,即便是那些还开着的,他们也完全不缺人手。一连几个月,我去找工作,没有一个地方愿意收留我,可我们总要有口饭吃啊!信用卡里的借贷也已经欠下了不少,他们每个月都会催着我们还债,政府的救济对此简直就是杯水车薪。以前我们还能靠爸爸,可现在我们还能指望谁呢?”

“我们不能去指望人,也不能指望自己的聪明,惟要指望那自有永有的。上帝爱世人,他会来救我们的。正如经上记着说:‘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吗?’”
“经上记着说,经上记着说,你总是和我提经上,可我只记得经上的一句话,那就是‘当孝敬父母’,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母亲挨饿吗?您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我真不知道在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
“经上记着说‘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喝什么,为身体忧虑穿什么。生命不胜于饮食吗?身体不胜于衣裳吗?’又说:‘人活着,不单是靠食物,乃是靠神嘴里所出的一切话。’”
“神的话,神的话,可神的话难道能当饭吃吗?难道我们能去指望旷野里降下吗哪吗?还是有人能敲打磐石出水呢?人若是不吃东西,又何谈爱惜身体,爱惜生命呢?”

“不要质疑主,汤姆,不要让撒旦在你心里掌权。我不是不愿吃东西,只是这东西是偷来抢来的,我们万不能为填饱肚子就违背主的诫命。把这些东西还回去吧,我们留着主的恩典就足够了,这恩典已经足够丰盛了。”
“店被砸了,连老板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叫我把他们还给谁呢?”汤姆苦笑着,背过身子在房间里踱步,然后又转向母亲,“致于你所说的恩典,我却是一点都没看到。您没日没夜地向他祈祷,可是看看他都赐予了我们些什么吧,一场瘟疫,一个动荡的社会,还有一个不负责任的政府!你口口声声说信的那位上帝,他若是真的公义,就不会叫人杀死我无辜的父亲,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虔诚的母亲身患重病却得不到医治!事到如今,您依旧要相信那些鬼话吗?”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仰着面,双手交握着祈祷:“‘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倘若这一切都是主您的旨意,我便欣然领受。”她这样说着,眼角便淌出一滴泪。

汤姆气急了,他从来没有觉得母亲像现在一样不可理喻。“您怎么这么固执呢?”他再一次拿起面包,含着泪走到母亲身边,“求您了,吃一口吧!上帝他也一定会理解的!那些恶人们都在外面逍遥法外,不能让上帝再失去一位义人了。”
母亲摇了摇头,她的语气比之前更加虚弱了:“我不是义人,没有义人,一个义人也没有。”
“我实话跟您说,我觉得我既没有偷也没有抢,一切都是他们欠我们的。我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叫我重病的母亲不再挨饿,妈妈,你告诉我,难道这在上帝的眼里也是一种罪吗?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妈妈,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他一边说,一边哭,伏在母亲的胳膊上便泣不成声了。
“要相信上帝,上帝会来救我们的,上帝会来救我们的……”母亲只是如此重复着,轻抚着儿子的头,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上。

正当这时,他们听到门外有人敲门。“会是谁呢?”母子俩几乎同时在心中升起一阵不切实际的期望,心想那说不定是上帝派来的使者,来为他们主持公道,解决眼下的危机。
“去开门吧,看看是谁来了。”母亲说。
汤姆点点头,便轻声走到了门边。他悄悄地把门开开一道缝隙,但见外面站着几名彪形大汉,他们之中既有黑人也有白人,人人手中都拿着枪。
正当汤姆想要赶快把门关上,领头的男人却用力一推,冲了进来。
“‘黑人的命也是命’,伙计!”男人们高喊着,“我想你们应该可以为我们的运动提供些物资。”
“难道你们看不见我也是个黑人吗?”汤姆说道。
几个大汉面面相觑,乐呵呵地笑了笑,“那就更应该支持我们的运动了。”说罢还拍了拍汤姆的肩膀。
“我早上还去参与了你们的游行,而且我家很穷,真的没什么能给你们的了。”

“哦,怎么会呢?你看,那边的桌上不还放着一些吃的吗?”几个男人说着就朝桌子的方向走去。
汤姆一下从背后搂住了那个男人的腰,试图拖住他。“住手,那些不能给你们,那是我和妈妈唯一的食物了!”
“滚开,臭小鬼!”一个男人干脆一脚将汤姆踹翻在地上。
汤姆从地上爬起来,连忙跑进屋,从墙上拿下父亲的猎枪,上了膛指向那些不速之客:“滚,你们这群强盗!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嘿!小朋友,嘿!枪可不是这么玩的呀!”男人们也纷纷举起枪来回礼。
“汤姆,”母亲在身后叫道,“把东西给他们吧。”
“不,可是,这些是我们的!”
“我已经把我的一切交到上帝那儿了,没有什么是我们的,更何况他们也都是些穷苦人。”母亲微笑地看着他,她无论什么时候说话都是慢条斯理地,“经上记着说:‘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有人强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有求你的,就给他;有向你借贷的,不可推辞。’”

几个男人听罢便笑了,“瞧,小朋友,还是你的母亲识大体。上帝一定会保佑你和你家的。”说完就兴高采烈地分起东西来。
汤姆没有再阻拦他们,而是坐回到了母亲身边,这并不是因为他相信那些经文,而仅仅是希望母亲能够开心。直到那些男人们走了,他们连一粒面包屑也没有给这对母子留下,而这些都是汤姆冒着生命危险,一路东躲西藏才带回来的。屋子里,只剩下不时从门外刮进的小风,吹得空荡荡的房间吱吱作响。
他们的危机得到解决了吗?是的,由面包引来的争端终于得到解决了,但他和他的妈妈今晚都要挨饿了。
当晚,汤姆的母亲病情发生了恶化,他们没有食物,没有药,也没有呼吸机,给医院打去电话,但是始终没有人来。汤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攥着她的手,目送着她回到上帝那里去。父亲死后,母亲一度成了汤姆对生活最后的指望,但现在,生活的最后一抹希望也这样轻而易举的熄灭了。

“上帝会来救我们的。”这是母亲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她致死依旧相信着她的上帝,可现在母亲死了,上帝又在哪儿呢?他恨上帝,恨这个世界,恨他们所有人。
几天后,人们在这间屋子里发现了这对母子。母亲安详地躺在床上,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汤姆则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仰面看向窗外,只是没有了呼吸。
人们在桌子上发现了汤姆留下的一封信,在信中,汤姆忏悔了他的一生,从信的内容不难看出,他临死前已经归信了上帝。在信的结尾,他这样写道:
“以前我一直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信仰上帝,现在我理解了。生在这样一个社会,对于我们这些贫苦人来说,倘若没有一个上帝,我们还能去指望谁呢?”
龙母怀孕大肚子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