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112】窃梦之梦——若梦非梦

——如果我偷走了让你痛苦之物,你就会变得幸福了吗?
——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如果你走了,我会永远痛苦下去。
——好,我知道答案了。我永远在你身边。
红发女子对女孩悄声地说,把她搂到怀中亲吻着头发。
抱歉打扰了。请问您认识照片上那位女子吗?对,红发那位,还有黑发戴眼镜那位,她们是同一个人,名叫“车厘子”。啊,不认识呐。没关系,谢谢您的配合,非常感谢。如果有任何线索请及时联系我,届时必有重谢。这是我的名片。
看起来,我需要重新读一读档案了。让我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她叫之梦。
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孩,以普通的成绩考入大学刚好一年,和同学老师相处得很好,在生活中有说有笑,活泼开朗。她有过一个女朋友,但是不久之后两人就分开了。因为自从那年夏天起,她病了,病得越来越厉害,很多问题附着在她身上夺走了生命力。总是做噩梦。噩梦做多了,也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了。之梦的情绪逐渐不稳定起来,而她过去的亲友觉得之梦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之梦。

刚收到确诊病例时,她开始失眠。起初是整晚失眠,或者半夜醒来然后就再也无法入睡,胸闷,身体发麻。后来,吃了很久的药,有点起色,不再失眠了。再到后来,安眠药失去了作用,她也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是噩梦的开始。
生活变得冗长乏味起来,她越来越害怕夜晚——她害怕入眠。因为她害怕做梦,害怕着梦里的一切东西。之梦用尽一切办法来阻止自己踏入梦境的边缘,夜空中的月亮在她看来就仿佛一只一直在监视她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她,审判着她的一举一动。之梦甚至觉得,比起过去整晚整晚的失眠,现在持续不断缠绕在自己身上的噩梦更为可怕。
之梦从来都不是一个脆弱的女孩,至少在此之前并不是。她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后,也曾倾诉过,也尝试过救自己。她尝试过独自去旅行,辗转于各个城市,试图填满所有时间缝隙而不给自己发狂或低落的空闲;她尝试过打工兼职,给自己找些事情干,多于外界接触;她也尝试过各种运动,跑步、游泳、打球,但都坚持不下去,就仿佛一辆破旧的快散了架的老车一般,油箱马上见底,又找不到加油站或者合适的零件去维修。而她的热情也好似那所租的小公寓的走廊出了故障的电灯,忽明忽灭。

她受够了自己骗自己,也厌烦了逃避。于是之梦送走了养了两年的猫,在开家门的时候,她忍无可忍地走到电灯的开关前把总电源断掉了。
这个夜晚,之梦耗尽了所有力气去整理房间。好久没有再碰的日记本和每一本书都在书架最标准的位置上,桌面异常地整洁,没有吉他的吉他包也擦得干净。她关掉闹铃,坐到床上,暗暗下定决心:睡过今天晚上,第二天她就找一个地方结束掉这一切——也许是楼顶,也许是湖畔,也许是浴室,也许就是今晚的梦境。她把拖鞋规整地摆在床底边,慢慢地钻进被窝,生怕产生一丝违和的皱褶或卷角。
手机的荧幕在黑暗中苟且地亮了起来,之梦点开网上购物软件的购物车,将之前看好的一把吉他的勾选取消掉了,然后才像放下了什么似到闭上了眼睛。
一点十二分,指针精准地刺中目标。干净桌面上的闹钟的滴答声逐渐消融入夜光中,好似碰撞杯壁的冰块慢慢化在了令人着迷而昏沉的酒水中。
之梦感觉自己身上被压了什么,身体不能动弹。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养的猫趴了上来,但是朦胧间又回忆起来那个小家伙已经在白天的时候被自己送回了父母家。她怕是梦中的鬼压床,便没敢睁开去一看究竟,只是扯了扯被子,但也没能拽动。于是她勉强地睁开眼。

之梦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长发红瞳的女子侧坐在自己身上,目测她的年龄,应该要比自己大几岁。
“嘿,小姐,今晚真是一个适合告别世界的夜晚呢。”
之梦觉得可能是自己睡迷糊了,或者根本没有醒,毕竟她的梦境一向很混乱。她问:“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白虎野。姓白,字虎野。”女子站起身来,她的黑皮衣和短裤以及长靴让之梦不得不把头埋进被子里以掩饰自己莫名其妙的害羞。
“你在骗我对吧?”
“嘿,梦境里有真实的东西么?”女子一挑眉,把眼镜摘下来然后架在红发前,之梦突然发现那黑框眼镜已经变成了墨镜。女子继续说着,“啊不过,好像你的梦境的规则——或者说‘愿望’,就是真实呐。”
“什么……意思?”
之梦慢慢坐起身来,揉着一跳一跳的太阳穴,就好像脑袋被装上了定时炸弹一般。陌生女子凑到之梦面前,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出床铺,然后带她走出了屋门。
屋门打开,外面的明光照亮了指针指在一点一十二分的闹钟和散乱的床铺,随着门被风吹关的巨响,屋内一片黑暗。虽然开门的时候屋内被照亮,但是门外的世界却仍是一片漆黑,两人奇奇怪怪地走着,而且不知道在踩着什么。之梦没有穿鞋,只是感觉脚底温湿湿的。

“你是梦魔吗?哈……也好,这种死法也挺不错的呢……”之梦被女子半拐半牵地拉出了门,就仿佛遛狗的主人和一条撒欢到忘乎所以的大型犬——不过的确是这样子,女子要比之梦高十厘米多,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的样子。
“嗯哼?我只是个窃梦小贼而已。”女子轻笑道,她的声音还有那火红的头发让之梦倍感安心。
之梦叹了口气:“哪有这么主动而且反客为主的小偷啊……”
“我自己本身是不会做梦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通过入睡进入别人的梦境。”
“所以这就是你闯进别人的梦境然后大闹一番的理由吗?”之梦听到不远处传来列车的轰鸣声。
“准确来说,是悄悄进入别人的梦然后把梦偷窃。”
“怎么偷窃?”
“这是一个秘密。”红发女子从皮衣胸口处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和打火机,她用嘴叼着烟,按了两下打火机却没有打出火焰。
“好神奇啊……”之梦附和道,有些捧读和嘲讽的意味。
女子把打火机随手一丢,之梦听到了男人的低沉哈气声、女人们乱七八糟的低语议论、刚出生婴儿的号哭,还有模糊的广播声像是在通报什么即将来临。红发女子吸了一口明明没有被点着的香烟,吐出来的气息嗅起来好像橘子可乐加炸鸡的味道,之梦觉得这些东西应该是自己中午的午餐内容。

再次注视女子的时候,之梦却看到香烟被点燃了。香烟从阴燃转为吸燃的同时,无数的灯一列排开亮起,之梦发现自己和女子身处在一个无尽——至少现在的她望不见首尾的列车上。她们两个人正对着下车车门站着。这辆列车就仿佛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的红灯一般,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对着绿灯发出机械运作的轰鸣声。
“你的梦境还真是一团乱遭啊……”
之梦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上表,现在是两点十二分,当她再看一遍时,指针却指在了一点十二分上。之梦的耳边响起指甲抓划黑板声,其间还伴随着凌乱的电子杂音,患病以来她就讨厌乘坐地铁、公共汽车和电车。之梦心烦意乱地瞥向列车车壁上贴着的难以辨识的海报,然后又盯着列车指示牌上的各大站点名称看了一会——那些站名都是她今天所干的事情的概括。她始终觉得墙上肯定趴着一只独眼断尾胸口破了个黑洞的大白猫。
“白虎野……你好像今敏大师作品《红辣椒》里的红辣椒。”之梦觉得需要有人说些什么,不然这样太尴尬了。
“啊?这个我也看过。好巧,我也喜欢那部作品呢。”

“怪不得你说你叫白虎野!”
“啊,糟糕,被识破了。”
“噫。”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又沉默了一会,疾行的列车不知开往何方,只是一直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我叫之梦。”
“车厘子。”女子温柔地笑着进行自我介绍。
“抱歉,我的梦境这么糟糕……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让你偷的吧。”
“哦不,小姐,我已经发现了我想要的宝物了。”车厘子面带善意的笑容地靠近之梦的耳边,轻声道,“让我们明晚再见吧。夜短梦长,多睡也罢。”
车厘子抬手摘下架在头发上墨镜,当她把眼镜戴回眼前的时候墨镜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回了黑框眼镜。她的红发变成了黑色,紧接着列车骤停并且打开了车门。
列车到站后播放的音乐竟然是那部电影的片尾曲,就仿佛之梦的手机来电铃声。
她在红键绿键之间犹豫了一会,随后电话的另一端,之梦的母亲告诉她,她送过去的爱猫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每晚每晚地做梦,之梦感觉自己就好像一个不知停歇也找不到暂停键的织梦的纺织机或者是造梦的冰冷机器。

无数个夜晚无间断地做着五六个梦,一开始还很平常,到后来就慢慢地扭曲诡异起来。这就好比是喝酒,头几杯感到微醺的惬意,但是越喝越多,最后便开始头昏脑涨、翻江倒海了。看起来,之梦的酒量并不好。
每天晚上的梦都是同一个内容,好像导演拿错了剧本,固执地要一直拍下去,直到这一幕完美——只有操演的主角惨烈地牺牲在生活的刀口下,似乎才会心满意足喊出 Cut 。之梦感觉有人把自己装进麻袋、塞上重物然后扔进海里……
那海和现实中的海有着很大的差异——虽然之梦也没有去过真正的大海。但是她深深地清楚那应该是充盈着、泛滥着所有情绪的深海。
很恐怖很悲伤的梦,就仿佛老式电影那样,还泛着陈旧的蓝调音乐,口琴声被倒入钢琴声中然后又被调酒师优雅地摇晃了一会,倒入矮杯中。
“嘿,伙计,来一杯歌,就要 Leslie Cheung 的 《 A Thousand Dreams Of You 》。”之梦知道是那女子的声音。
然后,车厘子推开酒吧的栅栏门缓缓地走进了她的梦境。车厘子这次打扮的是上个世纪的模样,白色帽带的黑爵士帽,一副八九十年代的蛤蟆镜,黑长风衣,脖上系银色的围巾。她的脚步声与音乐恰到好处地相互应和。

“嗨。”之梦向车厘子打着招呼,她把刚招的手放下,取而代之的是站起身来去拥抱那个女子。之梦突然觉得这样的举动在这种环境下有些傻,即使这里是她的梦境,不过她在看到车厘子出现后心情的确好了一些。
当之梦拥抱到车厘子的一瞬间,她看见自己的面前是偌大的电影院银幕,放映的是之梦最喜欢的乐队。蓝调正是由他们演奏的。随后电影镜头被慢慢拉近,乐队被给予了特写——钢琴家在弹奏动物的骨架,孩子一般大的口琴家在吹着一条长蛇,还有其他的乐队成员也如此疯狂而失智。电影中下起了雨,同时海风呼啸,乐队好像在一艘船上,逐渐沉入了海中。
当之梦回过神的时,她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体和车厘子站在沙滩上,周围是影影绰绰的人群,没有声音也没有实体,但是能感受到被注视的目光。车厘子挽起她的胳膊,两人走在落潮的海边,脚下的每一粒沙都在哭泣。
虽然氛围很奇怪,但是之梦觉得一切都是情理之中的样子。
“车厘子?”
“我在。”仅仅两个字的回答,却让之梦倍感安心。
“你说你是窃梦的小偷,那这世界上有抓窃梦小偷的警察吗?”

“唔……这是个好问题。也许有,也许没有,至少现在为止我都没有被抓住不是吗?哈哈哈,你认为是什么,便是什么。”
“我认为梦是假的,但那个压抑恐怖悲伤绝望的情感却是真的。”
“嗯。”
“醒来之后,即使大口喘息也无法平复,喘不上气。”
车厘子见之梦在沙滩上坐了下来,便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给她披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我可以睡一天。但那也无法缓解我的疲惫。睡眠无法治愈我的伤口和疲劳,甚至会使我越来越累。”之梦苦笑道,“这样的梦境你还愿意偷窃么?这样的梦境主人或许应该被这种幻觉直接吞噬掉才好。”
“之梦,在我认识的人当中,你已经很坚强了。”车厘子替她擦去眼泪,然后俯身亲吻她脸上的泪痕,“当爱不值得的时候,流泪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海水铺天盖地地向沙滩上的二人冲来,之梦一如既往地被海吞了进去,但这一次她觉得窒息感不是那么明显了。
汹涌的水流。凌晨四点多,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药片药丸被水冲进喉咙,之梦放下水杯,爬回被窝中,拿起手机解锁了后百无聊赖地登录各种软件然后又退出,她看到一款很贵也很漂亮的民谣,在犹豫万分之后,下了订单。随后她甩掉手机,裹起被子,变成一只臃肿的毛毛虫。

睡了。晚安。
当门铃被按响后,之梦慌慌张张地前去开门——车厘子出现在门前,身着一套休闲服,还有那熟悉的黑框眼镜与浓密的黑发。
“你的公寓离医院这边的车站终点站很近呐,挺不错的地方。欸,那个……方便我进去吗?”车厘子温柔地笑着举了举拎着很多礼物的双手。
之梦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尴尬,马上一边道着歉一边帮她拎东西然后告诉她把东西放哪里比较合适。
距离那个奇妙的夜晚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之梦和车厘子在白天也见过几面,但这是之梦第一次邀请她来自己的公寓。
“昨天晚上我没有找到你的梦境。”车厘子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昨晚你没有睡觉么?”
之梦正拿着水果刀削苹果,苹果已经露出了二分之一的白肉,本来一直连续的长条果皮却在她听到车厘子的关心询问后断掉了。
之梦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果皮,把它丢进垃圾桶的同时提了一句:“啊不,睡了的,可能是没有做梦吧?哈哈,我也不可能天天做噩梦不是吗?”
“那就好。”
车厘子放心地舒了口气,躺到之梦家的沙发上。之梦把削了一半的苹果和水果刀放到一边,来到车厘子的身边坐下。车厘子的直觉不错,她的确是没有睡觉,可以说是太激动了以至于一整晚都无法入睡吧。之梦对于第二天车厘子的到来浮想联翩,幻想了很多——自己会怎样开门,她会穿什么样子的衣服拜访自己,她们俩见面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她们这一天会干什么又吃些什么,会产生什么有意思的发展。

之梦太激动,甚至好久都没有出现的幻觉又再一次造访了。医生还有她的亲朋好友,甚至不是很熟的同学,都很确定地告诉过之梦那些就是幻觉。但是对于之梦来说,那不是幻觉,至少不是十分恐怖的幻觉,她觉得那些看不到、察觉不到的人们才是恐怖至极的存在。
“车厘子,你也是我的幻觉对吧?”
“亲爱的,你在开什么玩笑?”车厘子摇摇头,蹙眉望着之梦。
之梦听到了车厘子的否定,但她的眼里和脑中只有车厘子压在背后的那团黑影在疯狂地点头表示肯定。
“它们就在那里,在地板缝隙里,在床褥夹层中,在天花板角落上。它们有时候劝诱我,有时候又辱骂我;它们有时候哭喊着对我笑,有时候又会血淋淋地向我求救。它们叫嚣着绝望要杀死我,它们还假惺惺地安慰希望会临幸我。”
车厘子望着之梦,牵住她的一只手。
“过去,我闭上眼睛却是清醒的状态,我会看到一只黑狗趴在不远处,有时候是一个灰衣服的男人,偶尔会有一团会跳舞的玫瑰花丛。我又害怕又愤怒,持续时间很久,最后我已经分不清是幻觉还是噩梦……还是说这就是现实。”

“只是很难过,我只是在听它们说话,却从来都没有成功地交谈过。它们的声音和话语越来越虚幻,一开始还想是外界的声音,越到后来越像是我脑子自己在自说自话。我越是想听,越是尝试去听,就越头痛,恶心作呕,耳边就仿佛有一架轰鸣的飞机。”
“当我清醒的时候我也知道发疯时候的我简直就是一个混蛋,我也十分明白那些幻觉、那些失控、那些疯狂的臆想与错误的情绪。但是只要它们再次出现,我就知道我无法再走出来了。”
“我和那黑狗纠缠,影子也会凭空出现,甚至有时候整个空间,我所在的整个场景都会被幻觉影响。那些东西,那些幻觉,让我恐惧万分,但是我孤独无助到极端的时候又想一了百了地从了它们,靠近然后干脆地融进去。”
车厘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蓝牙连接到之梦屋子里的音响,进入音乐软件点击那被命名为“之梦”的歌单,开始播放第一首歌《 It Came Out Of The Sky 》。她拥抱之梦,把她揽在怀里一起躺入沙发。
“亲爱的,一切都会过去,相信我。睡一会吧,有我陪伴你便不会再遇见噩梦。亲爱的,让我们在梦里跳舞吧。”

“嗯。”
车厘子一抬她的黑框眼镜,她的黑发因处于梦境中而燃烧成火红色。
“我读过一本书,上面说——”车厘子怀里揽着之梦。
“上面说什么?”之梦侧了侧身体。
“梦表示出兽性的一面。”
“那你的兽性的一面是什么?”
“欸?”车厘子心虚地瞟了一眼之梦后转过脸去,她红色的眼眸中熊熊燃烧着的是难以名状的欲望。于是她把黑框眼镜戴了回去,就仿佛给那欲望加上了牢狱,顿时将其熄灭掉了。燃烧的红因为冷却而变回了炭一般的黑。
之梦爬起身来刮了一下车厘子的脸,因为今天没有噩梦造访所以她心情出奇得好,好到产生了一种轻飘飘感。
屋里的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就仿佛传统伊斯兰教的女子一般遮掩得保守,昏暗的环境里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屋内所有东西——桌子、椅子、橱柜等等,都被割裂成乱七八糟的色块和色点,红黑蓝橙各种五彩斑斓,手拉手跳着舞,在浮动,在旋转,在跳跃,然后又猛地静止。
睡之前车厘子播放的歌已经切换成歌单里的下一首,幽媚的女声回荡在昏暗的房间里。

I remember when I lost my mind
我记得当我失去理智时
There was something so pleasant about that place
犹存关于那地方的如此愉悦之物
Even your emotions have an echo in so much space
即使在如此广阔中 你的情感也仍有回声
……
之梦觉得口渴得要命,就仿佛喉咙被塞了一块烙铁。她一口气喝干了手边凉水杯里的所有的水后仍然觉得不舒服,于是走到桌边拿起之前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咬了口白皙的果肉,同时不自觉地拿起水果刀,本来是要用来削剩下的果皮,但是之梦突然忘了本来的目的。
她突然听到了一些声音,它们就这么唐突地闪现出来。男的女的,大声小声,低沉的尖锐的,训斥的苛责的、批判的恐吓的,有的是前不久听到的、有的是年幼时期就种下的。
“你不配拥有幸福,你活该!”
“你怎么这么懒!别这么装、这么矫情啊。”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蠢死你算了。”
……
那些声音是真的。
在嘈音的烦扰中,之梦发现沙发上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子。她神使鬼差地走过去端详着,反复打量了一番后发现那是一条黑狗,黑色的毛发,不是她所熟悉的梦境里火红的车厘子。
Does that make me crazy
那会使我发疯么
Does that make me crazy
那会使我发疯么
Does that make me crazy
那会使我发疯么
Possibly
可能吧
And I hope that you are
我希望你
Having the time of your life
正拥有着你生命中的美妙时光
But think twice
但再想想
Think twice that's my only advice
再想想 那是我的唯一忠告

苹果掉在了地上,因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而被氧化的果肉被摔烂了一部分。同时,之梦举起水果刀捅了过去。刺痛使那躺在沙发上的女人惊醒,她望向之梦,捂着伤口。之梦下刀的举动并不是很快,甚至她举刀的手臂和握刀的手都在颤抖,但是车厘子帮她扶正了刀,也没有躲,只是牵着之梦的手帮她捅刀向她所恐惧的黑狗。
之梦猛地回过神来,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一直在道歉,想要帮助受伤的车厘子处理伤口或者就医,但是被车厘子推开了。她听不清也记不住车厘子说了什么,只是自己一直在耳鸣。
受伤的女人夺门而出。
……
And it's no coincidence I've come
我的到来并非巧合
And I can die when I'm done
当我了结一切后便能死去
But maybe I'm crazy
但也许我疯了
Maybe you're crazy
也许你也疯了

Maybe we're crazy
也许我们都疯了
Probably
可能吧
音乐还在响。车厘子的手机弹出电量过低的提醒,遮住了歌曲介绍部分——Rhod的《Crazy (Feat. Mika)》。
在那次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后,之梦好久没有再见到车厘子了。她把车厘子的手机充满电,连同她落在自己家的包和外套,都寄到了车厘子的住处。
期间,之梦接到过车厘子的一条也是唯一一条留言——车厘子的伤势无大碍,而且她自称是想要自残而非是他人伤害,替之梦做了掩饰。同时她也希望之梦不要自责。
之梦也没有在梦里再见到那个女子了。她打开窄窄的铁门,走在昏暗的长廊上,场景有些像她上过的小学,但是窗户望不到印象中的风景,都被不知何人糊上了纸浆。她听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传来一阵一阵的女孩的尖叫声,那声音很熟悉,然后又突然停止了。
之梦走到那间教室门口,打开了门。她是异常得平静,明明这个时候应该害怕起来,但是却没有什么感觉。踏进去的那一刻,之梦发现自己回到了高中教室。

教室的桌椅是按高考的模样摆放的,三十套桌椅整整齐齐,二十九个面容模糊但视线尖锐的人齐刷刷地盯着刚踏入教室的之梦,教室角落的储物柜发出几阵巨响,随后就安静了。明明是有一个人的空缺,但是之梦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座位,想问别人,她却发现自己说出话是没有声音的,而且其他人也完全当她不存在一般。
考试铃声响起,之梦发现自己不仅找不到座位,而且也没有带笔,甚至连准考证和身份证都找不到了。这时,她真正地开始心慌起来,同时,教室里的其他人就仿佛疯了一样朝之梦涌过来,不知道为什么。
之梦尖叫着、挣扎着,被挤压上来的人群推进教室角落的储物柜中。当外面的声音归于平静时,她先是踹了几脚柜子门,然后疯狂抓住柜子门把手开始摇晃柜门,最后那个诡异的锁砰的一声坏掉了。
之梦试探地打开窄窄的铁门,走在昏暗的长廊上,场景有些像她上过的小学,但是窗户望不到印象中的风景,都被不知何人糊上了纸浆。她听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传来一阵一阵的女孩的尖叫声,那声音很熟悉,然后又突然停止了。她走到那间教室门口,打开了门。她是异常得平静,明明这个时候应该害怕起来,但是却没有什么感觉。踏进去的那一刻,之梦发现自己回到了高中教室。

教室的桌椅是按高考的模样摆放的,三十套桌椅整整齐齐,二十九个面容模糊但视线尖锐的人齐刷刷地盯着刚踏入教室的之梦,教室角落的储物柜发出几阵巨响,随后就安静了。明明是有一个人的空缺,但是之梦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座位,想问别人,她却发现自己说出话是没有声音的,而且其他人也完全当她不存在一般。
不是考试铃而是电话铃声响起。之梦觉得是车厘子的来电,想要接起电话但是却发现找不到自己的手机。那个铃声一直在响,响在走廊的尽头。她发现自己又在走廊上了,而声音就在自己遥远的对面呼唤着她,一声又一声、一生又一生,一阵又一阵、一震又一震,那么执着,那么不知厌烦。但是之梦抵达不到那个尽头,她前进多少步,那个声音源头就逃离多少步,就这么保持着暧昧的距离,叫人心生难受。
“来了来了——!”之梦从床上起身,打开了门。
“您好,这是您的快递。请问您是——”
啊,是之前买的民谣到货了。
六个月过去了。
之梦把民谣搁在一边,望了一眼堆满灰烬的烟灰缸,活动活动疲惫的手指。她点开手机里下载好的音乐,带上了耳机。她太担心她所喜欢的歌哪一天都被设置了VIP或者被下架,所以就把只要能下载下来的歌曲都下载,这个举动就使她很有安全感。

也许不是车厘子不再联系她,也许是之梦在刻意地逃避车厘子?这谁又知道呢。
之梦坐在公交车上,带着耳机望向窗外,在迷乱的人山人海中她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火红,随后那红被人海湮没。
“抱歉,司机师傅,我要下车!我要下车!”之梦慌张地喊道。
哦,车厘子,那是你吗?你在哪里?
之梦穿过挤压过来的人山人海,踹开屋门,这是一家钟表店,墙上挂满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钟表,它们都在发出滴答的走钟声。但是指针却没有动,都不约而同地停在了一点一十二分上。之梦跑掉了鞋子,感觉脚底温湿湿的,好像是血又好像是玫瑰色的沐浴露。
“所以这就是你闯进别人的梦境然后大闹一番的理由么!”之梦一边跑一边对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喊道,她听到不远处传来列车的轰鸣声。
大厦的墙体亮起印着“这是一个秘密”的文字的打火机和香烟的广告牌,打火机亢呛亢呛打出了黑烟,黑烟从列车的车头冒出。之梦跳到列车上,踉跄地走了几步,摔掉了连着耳机的手机,手机的播放界面上亮着还在演奏的歌曲的名字《 Nadine 》。身上那不和她着衣风格的黑皮衣和短裤以及长靴让之梦突然有些害羞和感到难堪。

男人的低沉哈气声、女人们乱七八糟的低语议论、刚出生婴儿的号哭,还有模糊的广播声挤满了狭窄的车厢。列车乘务员嚼着橘子可乐还有炸鸡。
此时空气中蔓延开来一股香烟味,无数的灯一列排开亮起,列车加速、再加速,她心烦意乱地撇向列车车壁上贴着的难以辨识的电影海报,那个预告海报上的电影的名字竟然叫《车厘子》,配乐一栏写的是《 Nadine 》。之梦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导演举着别的剧组的剧本,固执地要一直拍下去直到这一幕完美——只有操演的主角惨烈地牺牲在生活的刀口下。之梦从导演的墨镜中跳了出来,撞歪了那刺向主角刀子,刀子在空中跳了个舞落在了道具沙发上的果篮中,插在一个苹果上。
“完美——!”灰色衣服的男子心满意足地高声喊道,“Cut——!”
“什……?”话音未落,之梦被地上散落的樱桃果核滑了一跤,摔在拍摄用的蓝幕里,跌入海中,就仿佛一条鱼,然后用力地游着,最后飞跃到沙滩上,窒息在那落潮的海边。
当之梦回过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体站在沙滩上,周围是影影绰绰的人群,没有声音也没有实体,但是能感受到被注视的目光。一支正在演奏的乐队正在注视着之梦,当他们看到之梦的那一刻,使用的乐器和演奏的曲目马上就被换掉了。电吉他、钢琴、口琴、电贝司、萨克斯管等,节奏轻快,旋律欢快。

之梦顺着乐队所指的路,推开酒吧的栅栏门走了进去。她这次打扮的是上个世纪的模样,白色帽带的黑爵士帽,一副八九十年代的蛤蟆镜,黑长风衣,脖上系银色的围巾。不习惯如此穿衣的她,脚步声打乱了正在演奏的音乐。突然灯光一打,照在了面前突然出现的一个巨大的正在运作的机器,不知停歇地纺织着梦,制造着冰冷的梦。她想停下这个机器但怎么也找不到暂停键。
最后之梦接过乐队递过来的吉他。吉他被高高举起,然后用力地砸了下去。
门铃声大作,之梦慌慌张张地前去开门——一条黑狗出现在门前,而她身上的衣服变成了一套休闲服。
嘿,车厘子,那是你吗!你在哪里?
她牵起黑狗脖子上的牵绳,被大型犬扯着奔向前方,偶尔会穿过一团会跳舞的玫瑰花丛。花没开出来之前,都是畸形而怖人的虫子。飞机开始起飞,呼啸着告别之梦,冲向泛着霞光的空际,轰鸣声渐行渐远。
她产生了一种轻飘飘感,撞到了抱着一篮苹果的传统伊斯兰教的女子,黑狗挣脱了牵绳跑远了。严裹的传统女子的苹果散落了一地,其中一个红果子滚落到了圣经旁,圣经敞在了亚当和夏娃食禁果的那页插画上。红果子滚啊滚,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颗樱桃,最后逃进了一扇门内——或者说是逃出。

她跟着樱桃去了那扇门,打开窄窄的铁门,走在昏暗的长廊上,场景有些像她上过的小学,但是窗户望不到印象中的风景,都被不知何人糊上了红色油漆。她听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传来一阵一阵的狗的尖叫,然后又突然停止了。
之梦走到那间教室门口,打开了门。她是异常得平静,明明这个时候应该害怕起来,但是她却没有什么感觉。踏进去的那一刻,之梦发现自己回到了高中教室。
教室的桌椅是按高考的模样摆放的,三十套桌椅整整齐齐,二十九张桌子上摆着黑框眼镜,齐刷刷地盯着刚踏入教室的之梦,教室角落的储物柜发出几阵巨响,随后就安静了。
汽车鸣笛声响起。之梦找到了剩下那一张对的桌椅然后坐了下去。
“去哪里?”坐在前头的穿着灰衣服的出租车司机问道,车里回荡着模糊的节奏蓝调音乐声,节奏轻快,旋律欢快。
“跟上前面那辆红色的出租车。”之梦听到打点声,发现那是一个练习吉他时用的节拍器发出来的。
“司机师傅,请再开快些,帮我追上她!”
司机瞟了一眼音乐的名字——《 Nadine 》,旋转着车载音响的音量按钮,直到节奏蓝调的声音湮没整个车厢。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声音就在自己遥远的对面呼唤着之梦,一声又一声、一生又一生,一阵又一阵、一震又一震,那么执着,那么不知厌烦。但是之梦抵达不到那个尽头,她前进多少步,那个声音源头就逃离多少步,就这么保持着暧昧的距离。
你们这样子有些像警察抓小偷呢。司机笑道,但是之梦觉得那个声音是她自己对自己说的。
“是警察抓大盗吧!”之梦纠正道。
“哈,我成不了什么大盗,只是一个小小偷啦。”女子笑道,“嗨,我昨日的浪漫,今日的灿烂,明日的期盼。”
“我抓住你了。”女孩抓住女子的右手,把闪烁的戒指“拷”到她的无名指上。
樱桃树上樱桃花盛开,樱桃树下一个女子等到了另一个女孩的到来。
“车厘子。”之梦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我在。”
“……”之梦激动到一时哑然。
“嘿,放轻松,欸——来,慢慢来。”
“……”之梦呼吸逐渐平稳。
“对,没关系。我们慢慢来。”车厘子牵着之梦的手,两人在树旁慢慢地坐下。之梦依偎在她的怀里,慢慢闭上了双眼。车厘子掏出耳机,将其中一个给之梦带上,剩下一个给自己带上,打开那被命名为“之梦”的歌单,点到《 Besame Mucho 》,然后将播放顺序改为随机播放。

之梦摘掉车厘子的黑框眼镜,在梦境里,车厘子红色的眸子里燃烧的是之梦不堪的过去。
“车厘子,撕开我的胸膛,去看我血淋淋、热腾腾的内心吧。不会让你失望,但也不会让你生希望。”之梦闭着眼说道,“我一直都是这个令人憎恨、让人们避之而不及的鬼样子。”
“我每天最大的恐惧是害怕伤害到你们……尤其是你……然后我果然做出来,那种事情——”
“我觉得自己不是个正常人。你会原谅我的任性吗?当然……如果不能原谅我也不会怪你……我就是个疯女人。”
车厘子没有反驳她,只是在听,观察着之梦的表情和语气,留足了时间等着她说,等着她说完,倾尽了自己所有的的温柔。
“我们都是残缺体,正因为相信自己是残缺的,所以信仰又追求着幸福。亲爱的,那些伤痕值得被亲吻。”车厘子亲吻着之梦右手手腕上的那一道又一道疤痕,然后滑到之梦无名指的戒指上轻轻一吻。
“你能不能稍微靠近我一点……?”之梦望向车厘子,请求道。
“我的荣幸。”车厘子抱住她,两人躺在树下的草地上,阳光透过花叶缝隙洒在她们身上,就仿佛是自然的祝福。

“你能不能花一分钟……抱歉我知道我有些得寸进尺了,你能不能……能不能花一分钟躺在我身边?啊,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
“我愿意花去我剩下的生命靠近你,留在你身边。让我偷走你的恶梦吧,小姐?”
“你已经把我整个人都窃走了,你这个坏蛋。”之梦道,“你使我的梦变得真实起来。”
“也有可能是,我使你的现实变得梦幻起来?”
就这样,蓝调滋润入眠,希望生长在眼里,热情燃烧在心里。花凋零在手中,恋人熟睡在怀中。
“我喜欢残美。万事万物正因为残破才美丽,不完美也没有关系。我爱你,爱你的全部,不仅爱你的美好,而且深爱着你的残缺。须臾生命的尖锐刀锋,我们没有太多时候去犹豫了。”车厘子在之梦耳边轻声说道。
“如果我哪一天不再做噩梦了……”
“那是一定是我最乐意听到的好消息了。”
“我会不会就不会再和你见面了?”
“当梦醒来之时,你会发现我一直在你身边。”
“如果有你在我身边,我想我便会无所畏惧。”

“生活就是这般,但是,我会陪着你,我在陪你,我们一起去面对,哪怕一起受伤。我们也可以一起欢笑。至今为止,没有什么遗憾。”
之梦睁开眼,微微一笑,扑倒了车厘子。耳机连手机被甩到之梦的民谣旁,音乐犹响,但是之梦只在听车厘子的声音,听她的呼吸:
“我爱你,爱你的优点与缺点,爱你的完整与残缺,爱你的亲吻与伤痕。我爱的是你的全部。做你自己就好,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是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你,我们也都会爱你的。”
“嘛,世界上多一对幸福的人,总比这世间多两个悲伤的人要好得多呢。”
“我愿意作这世间最放浪的花花公子,与天地日月星辰花草沙海释爱,也更愿意沦为你的情之囚犯。 ”
“夜晚这么危险,不一起来犯罪么?”
……
民谣声起,其余的杂音皆已消静,之梦一边弹奏一边清唱着车厘子喜欢的一部作品里的插曲《 I Have Time 》。
天梦和霍雨浩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