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

老林搅动着奶锅，等待锅底融化的巧克力从牛奶中冒出，带给他一点热气。盖上锅盖，老林畏缩地走出帐篷。尽管他已经尽力把衣领拉到最紧，挪威寒冷的极夜还是让他打了个寒颤。远处，年轻的大学生正站在三脚架旁，专心地调整着相机的感光度。
几缕若隐若现的绿色丝带在天空中飘动，预测中的极光来了。老林走到学生身边坐下，抬头望天，只见寥落的星辰间，光带像被极圈中凛冽的寒风吹动着一般轻盈地摇摆，一点点减弱，又一点点增强。极光一轮又一轮地愈发翠绿、愈发明亮，从二人的头顶上悠闲掠过，无暇顾及天穹之下人们热切的目光。
“极光是由宇宙中的高能粒子产生的，”学生拉动了快门线，在老林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太阳风把粒子吹向地球，这些等离子体有的被地球强大的磁场推开，有的则沿着地磁场线不断旋转、旋转，最后在极地聚集、喷涌，和大气中的原子、分子碰撞，发出绚丽的极光。”
“是吗……”老林心不在焉地回应，“不过我还是更愿意相信夭折少女的灵魂或者伊欧斯女神什么的。”
“这样啊……”学生哑然。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是沉醉在极光中茫然若失。
老林有点后悔自己不该改变原有的计划，跟一个才在飞机上认识几个小时年轻学生跑到这种荒郊野岭“捕猎极光”。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会以尴尬作结——老林不懂学生口中的那些数学公式与物理定律，而他津津乐道的喀纳斯和拉萨也让学生提不起兴趣。老林想，如果他不是抱着刻奇的心态陪着那个年轻人去拍一些明信片商店里随处可见的照片，此时此刻，他应该正惬意地半躺在特罗姆瑟的家庭旅馆里，在壁炉的温暖中透过窗户欣赏全然一样的极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由挪威刺骨的冷气裹挟全身。

老林艰难地搜索着话题，想要打破尴尬的空气：“对了，那个什么《三体》里面，好像说到过什么’一个小粒子里面也能有智慧文明’，然后’一束宇宙射线也能毁灭这些文明’——是这个意思吧。”这是老林为数不多能想到的和科学沾边的东西。
“唔……刘慈欣的意思应该是说，既然一个基本粒子的内部结构是十一维的，那么虽然基本粒子的体积非常小，内部也可能有复杂的结构。这就好比拿一张宣纸团成一个纸团，虽然宣纸铺开来可以很大，但是揉成纸团只有一点点——这还只是二维到三维，更别说是到十一维了。如果真的能有这么复杂的结构，那么里面诞生一个包含智慧生命的宇宙也就有可能了。这些微观生命也许在他们的宇宙中创造出和我们一样辉煌的文明呢，只不过我们无从知晓罢了。不过，对于这个粒子世界来说，可能在宏观世界微不足道一次核反应、一次电子跃迁，可能对于这些微观文明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那么，像我们看到的这种极光，会不会背后就隐藏着无数小文明的覆灭呢？”老林指了指天空，只见那黄绿色的一抹抹荧光正逐渐变粗、变亮。
“有可能吧——如果这些东西真的存在的话。”
“是吗，那这么一想，还真是残酷啊。”
“其实可能也说不上残酷吧，”学生略有所思，“这种打击在一瞬间就发生了，里面的文明大约还来不及感受到毁灭本身就已经被毁灭了。最极端的应该就是正反粒子湮灭了吧——正反粒子一旦接触，顷刻之间就会湮灭，只留下背道而驰的一对伽马射线光子。来不及感受到痛苦就已然消亡，这说不定还是一种幸运呢。”

老林看了看极光，又觉得它们仿佛瓦尔基里盔甲的反光般舞动着、闪耀着。在老林的眼中，传说中的女武神正激昂地挥舞着宝剑与盾牌，将一个个想象中的微观文明残忍斩落。
夜空中翡翠色的光芒逐渐耀眼，极光的高潮就要来了。学生急忙拉下快门线。“热巧克力应该好了。”老林扔下一句话，便起身往回走，心念着能够在最壮观的美景出现前捂热自己冻僵的身体。他又想到了那些微文明，想到极光过后，它们的时间如同锋利的刀刃斩过肉块留下的整齐断口一般戛然而止。他走到帐篷前，一只脚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