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恍然录

末世不是荒无人烟，而是心已腐朽，毫无知觉地拖着残躯皮囊苟活。心的闭塞让我们抑郁、无言。齿轮的作用是转动，直至作废。
——摘自我日记的片段
我曾见过那所谓的饿鬼世界，是在地狱变文图里。长舌獠牙，魑魅魍魉，鬼怪尽显恐怖之态。我想，恐怖的究极是心的战栗，乃至爆裂。因惊吓过度而导致肝胆破裂的事情也是有的。我记得某某古书上也记载过类似心脏肝胆爆裂的事情。那时我并不能有深刻的体验。
我要讲的我的第一次死，至今令我心悸不已。对，大概你猜到了。我是被吓死的。确切地说，我是在梦里被吓死的。那种恐惧仿佛将人撕裂，把意识捣碎。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吓死那刻，我清楚的听到心脏爆裂声，也看见我的意识化作一缕烟雾般消散。
吓我的并非是什么丑陋恐怖的事物，它们恰恰出乎我们的意料，而是平常我们所称为“美”的东西。在梦里，我见一美人宛然临水，又见夏草繁盛，但我丝毫感受不到美。这是一个压迫的时空，气息传达出一种催人自残的信号。我在梦中意识到，那美人也是一种幻象，夏草亦是。由幻象所组成的世界，一点点在撕开自己的面纱。而幻象的本质究竟是一无所有，或者说是一个大写的“无”。猛然意识我也只是被虚构出来的，我竟全身战栗不止。
我突然领悟到：美与丑并非截然两分，美即是丑，丑即是美。这些名词是无所谓的，爱怎么说就可以怎么说，而关键是所体会的这个世界是如何的。空气静默，我也无法说出一句话。其时，我丧失了言语的能力。我被这虚构的幻象推入一片狼藉的意识之河里，很快就窒息。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完蛋了。但我想看我是如何消失的，想到这，我恐怖的心突然镇定起来。但旋即，我在自我爆裂中失去了意识。我的躯壳碎成数万片，一片片在阳光里还冒着金光。我想，这种场景可能是某种暗示——死亡的归宿是通往碎片之路。
很奇怪，我爆成碎片，但没有一滴血。在那当儿，我的意识也碎成数万片。碎片仿佛是刻写在我人生里的代码，此刻也全部乱序了。碎成的画面，不甚清晰，碎片上面存有的意识也是模糊的。就是说，我在死亡那刻，我的整个人生其实也是模糊的。回头又想想，既然到死之时，人生也是模糊的，那过往便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已经明白我恐怖的根源所在——原来我根本不曾存在！
碎片在亮出金光不久后，便神奇地收拢起来，坚硬的形质逐渐柔软，渐渐化作一团迷雾。躯体彻底消散掉了，意识之雾也逐渐飘浮，直至与阳光融为一体。
我知道自己做了这样一个梦，我知道自己在梦里死掉了。因为我彻底感受不到我的肉体了，但我还是挣扎着睁开睡眼。我费了好久的劲儿，还是没能醒来。
几天后，我见我被高温火光灼烧。此时，我没有化作碎片，而是被巴滋巴滋地烧成烟灰。我终于确定：我是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