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野同人】风起长野（四）

“老爷子，您要是累的话，还是去车里休息一会吧。”
餐馆里人流涌动，靠近门口的位置虽然方便出入，但人来人往的动静和服务员的嗓门还是近乎将他震得发聋。馅饼和粥的香气勾起人早上的食欲，但他们的那一份却迟迟上不来，时不时还有烟味从门口传来，更是搅得人心腻烦躁。
顾珵拍了拍靠在墙上小憩的老爷子。
舟车劳顿之下，老爷子可能昨晚就没休息好，今早上起来精神萎靡，和来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早上起来的时候，洗漱完出来的顾珵，看见老爷子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块奶糖，小心翼翼地拨开，取出来含在嘴里提神。
就那种普通的大白兔奶糖，超市里面一抓一大把。现在的小孩子都喜欢那种包装精美、味道丰富的糖果，这种糖就偶尔出现在几家大超市的货架上，人走的快了，一不小心就会错过他们躺在最底层角落的身影。
老爷子喜欢吃，吃了几十年了。他现在身子骨不好了，一天就上午含那么个一颗尝尝味道；去买的时候也都是麻烦理货员或者过路人给他放到购物筐里，实在是没人了，才一手扶着货架，一手撑着膝盖蹲下来，颤颤巍巍地抓上一把扔进去。

顾珵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执念，丞老爷子可能自己也忘了，但总是会买；买了就在衣服口袋里放上一把，保姆还给他抱怨过，家中衣橱里都是从口袋散落到橱柜底的糖。
顾珵在叹气。
“怎么又吃糖了老爷子？药吃了么？” 
秋末的清晨带着点凉气，顾珵倒是火气大，打着赤膊就跑去厨房接了热水，放到丞老爷子面前的茶几上。
“吃了吃了，混小子，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丞老爷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应和，一边用瞳孔机把卷宗投到茶几上审阅。
顾珵走到近前，俯身看了会，发现以自己的水平果然是看不懂。
“您这出来办事，这还随地办公的？最近不是没什么案子了么。”
丞老爷子揉了揉眼皮，长时间使用瞳孔机确实会有一种酸涩感：“最后一件了……咋还光着脊梁呢？衣服穿上，不怕生病啊？”
顾珵揉了揉被一巴掌拍得泛红的腹肌，讪笑道：“这不是嫌热么……”

“你舅姥爷当年比你结实多了，高考完还不是发烧的发烧，闹腾起来和小孩子一样……乖，听你丞爷爷的话，回屋子里套个卫衣，再把我外套拿出来……你收拾完我这边差不多也看完了，咱们等会准备出发。”
说完话，丞老爷子还是头也不抬地盯着字体密密麻麻的页面看，聚精会神之下仿佛自己刚才只是拍了个蚊子。
顾珵：“……”
他今年又不是两岁！
……
在屋子里换好衣服，又去厕所镜子前收拾完，顾珵小心地把风衣放到了丞老爷子旁边的沙发空位上，凑到近前，轻声低语：
“好了么老爷子？怎么了，这案子弄起来不方便？”
丞老爷子双目紧闭，揉着眉头，看得出来事情处理得不太顺心。听着顾珵耳边的话语，才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顾珵。
老人家惺忪的眼睛泛着些红血丝，可尽管如此，七十多岁的人了，一双微上的丹凤眼眸，还是那样清澈分明，望上去就像凝视林荫下泛着柔波的湝湝石潭：“嗯……无碍，不影响大局……这件事情虽然棘手，应该还有处理的时间……”

“好……您注意休息，晚上别睡这么晚了。”
“你昨晚不是也熬夜捯饬什么东西呢么？”
顾珵坐到丞老爷子身边，把外套顺势披到了老爷子瘦削的肩膀上：“这个您就别问了，惊喜，您明天就知道了。”
老爷子看着顾珵胸有成竹的嘚瑟眼神，眨了眨眼，轻笑几声，就着顾珵的帮忙，把风衣穿好了。
“馅饼上了么？”丞老爷子睁开眼，攒聚的眉峰还没有彻底舒展开来。
“还没。您去车上休息一会吧，这里太吵了。我在这等着，拿到了给您带过去。 ”
丞老爷子颔首，拿上车钥匙，又揉了揉顾珵上午刚整理好的头发，慢悠悠起身离开；回头看着小外孙气鼓鼓的表情，笑得格外为老不尊。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一袋热气腾腾馅饼终于放到了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顾珵面前。
“不好意思了帅哥，久等了……那个，前面坐在你旁边的那位老爷子是叫蒋丞么？”
顾珵这才注意到面前这个中年的男人。

看上去不像是个食客，戴个眼镜，围了个白色的围裙。这人气质粗看之下，有点过于文质彬彬，如果不是粗糙的双手布满老茧，顾珵甚至会把这个人当作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学教授。再定睛看了看，顾珵才恍然大悟：
“你……你是小王爷爷？这……我这都认不出来了。”
顾珵口中的小王爷爷，是王旭和易静最小的儿子王皞。顾珵初到瑞士之时，就是住在王旭王老爷子家中，承蒙一家人照顾了许久；说是爷爷一辈，两个人年龄差个不到十岁左右，算是当年关系最亲近的朋友之一了。后来顾珵上高中之后，这位小王爷爷就举家回国来操办王家在国内的产业了——国内还有王家祖传的馅饼生意。
只不过现在办的大了，交通也方便，偶尔回来照顾一下老店就行，这分支一大家子人基本都在京城总部呆着。
关键是，这位还真的是一位营养学教授……
凡是两个老爷子身边就没什么看上去正常的人。
我也是么？顾珵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
“诶？……你是珵小子？咋长这么大了？”
王皞拿围裙擦了擦手，拉开椅子坐到顾珵对面：“蒋丞老爷子怎么有兴趣回来了？我这不是视察店面还见不到你们嘞！诶，你这是回国了？”
“是呀小王爷爷，回国了……王老爷子他？”
“身体还行，就是不咋愿意回来了……我这次回来也有去看一下我母亲的想法……蒋丞老爷子是？”
顾珵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他没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事情，就让我暂时先跟着……”
“那老爷子应该是有自己的目的，你们家那两个老爷子算是这帮老头里面最能拿事的了，你听他的话，多帮衬着点。”看着顾珵了拒绝了自己递过去的烟，王皞自己从烟盒里提溜出一根，点上抽了起来。
吞云吐雾所造成刺鼻气味，就着嘈杂声，也没妨碍两个人又聊了会儿各自的事情。
突然，王皞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兀自问到：“老爷子的意思是，他办的事情是他那边的私事？”

“好像是这个意思没错。”
“那怕不是李家那一堆破烂事情……”
王皞正要继续，后厨响起了一阵女声：“死玩意去哪了？过来搭把手！”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阵轻笑。
“那我先去给你奶奶帮个忙……唉……她是你奶奶，是我姑奶奶啊。”
顾珵久违地感受到一阵轻松，自己毕竟长时间呆在外乡，虽比不上他乡遇故知，但倒是旧雨重逢，心中自有一片暖意。
“行，小王爷爷，你先去忙，我们走之前再来找你。”
“使不得使不得，别让蒋丞老爷子跑来跑去了，你们走之前和我说一声，我带着你奶奶过去拜访，顺道给你们炒几个拿手好菜——说是学的营养学，我这几年差不离可以当个好点的厨子了哈哈哈。”
话音刚落，一声怒号划破了喧闹的空气。
“你tm再不死过来这店就别开了！”
店里的人都注视着这个穿着白围裙的男人，七嘴八舌的有之，叼着个筷子看笑话的也有之。

再是温文尔雅的教授，被这么吼了两声，王皞还是有些急上头。刚才的分贝划破了空气中的嘈杂，也像是划破了他的面皮，脸上淤得通红一片。
“你再吼！店里客人吓跑了你给我挨家挨户收钱去！马上过来了！别给我嚷嚷了！”
这两声对吼弄得店里又是好一阵打趣。
“老板，这母老虎要不得啊！”
“老板娘！这男人打一顿就老实了，这群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
顾珵强忍着自己不笑出来，高喊了一声打圆场：“小奶奶别急，我这就把我小王爷爷还你！不是什么狐狸精！”
一阵哄堂大笑惹得屋里一阵快活，后厨里倒是没声音了，不知道是臊着还是气着；王皞这边知道妻子终究不是干这个的，周末过来在后面帮工，确实是忙不过来。
瞪了一眼顾珵假装无辜的目光，王皞扬声应和道：“来了啊，我错了啊，别生气啊亲爱的！”
扭头回后厨之前，他还指了指袋子，顾珵估计是示意别忘了拿。

顾珵忍着笑意提了袋子往回走，出了店门，走了几百米，猛地一看表，才发觉自己聊了又快十多分钟了——怪不得之前那位向来典雅端庄的小奶奶在后厨吼得这么着急，假若自己被丈夫扔到早餐时间的后厨累死累活，还十几分钟不见人，怕是更激动。
清晨弥蒙着的柔嫩日光已趋近消解，树影渐沉，挂在顾珵半边身体上。
顾珵摸了摸袋子，又闻了闻香味——刚出锅的馅饼那股垂涎的味气还不算太凉。这才三步作两步，赶到车近前，顾珵发现老爷子却又睡着了。
虽是不忍心，顾珵还是敲了敲玻璃窗。
丞老爷子再次从睡梦中惊醒，认出来是顾珵，这才开了锁，放人进来。
顾珵窜到驾驶座上，把袋子里的早餐拿出来。豆浆奶茶什么的倒是没差，可拾掇了半天，排队的重头戏，两个驴肉两个牛肉共四个明晃晃的金黄烧饼，却只见到两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胖的大个包子。
“这……小王爷爷不应该啊，这不是亲手交给我的……”

“王皞那小子？这家伙还不好意思见我呢。那对了，那俩馅饼是你的，这俩包子是我的。”丞老爷子伸手就把包子连着塑料袋子领走了。
“不是，我钱交了啊……诶，这还真有找零的现钱，这怎么花出去么……这张什么，名片？……哦！怪不得之前指着袋子，原来还有这个原因！”
乘着顾珵发呆的功夫，丞老爷子已经装好了假牙，优哉游哉地嚼着包子。
“小伙子呀，你不看看我今年多大了？”
顾珵讪讪地挠了挠头。
“他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能不能吃？这馅饼给我留一个，就驴肉的那个。？”
顾珵开始抓狂地挠着头。
老爷子最后也没得逞，尝了个味道，馅饼就被不肖子孙顾某给夺走了。
不过这仅仅是个插曲，两人争闹了一会儿，老爷子还是下了车办正事。如之前商量的那样，老爷子上去办，顾珵在下面候着。
顾珵带了个墨镜，双眼轻阖，嗅着烈午的前兆小憩。碎影潵碎发，残光扯残年，开了敞篷，顾珵透着一片暗色，盯着枝叶扶疏的黛绿苍盖。

李家？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顾珵也只想出来了个那个印象里就去过一次葬礼的沈姓老太太。这丞老爷子就像是大山深处自有云苫雾罩，身世迷离之处，他也从不对后辈讲起——仿佛自顾珵懵懵懂懂的年岁，丞老爷子就仅是顾家的一员，其余的，没有人问起，自然也没有他的回答。
可为什么是李家？丞老爷子不是姓蒋么？王皞那讳莫如深的态度，有意无意的提醒……这名片什么意思，给他打电话？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才留了这么个东西？老爷子不让我去，莫非是老一辈的人还有些血肉纠葛？
他使劲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丞老爷子的为人，他最了解不过。
难道之前看的案卷也是……？
灵光一闪的顾珵还没顺藤摸瓜推演出点什么来，一声熟悉而沙哑的怒吼从丞老爷子消失的那个通道传出：
“你tnd！混小子你tm要干什么！”
随后一阵重击声从楼道中传来。
老旧的楼房多是铜铁的扶手，沉闷的轰隆声传到外面，车上的顾珵清晰可闻。

他的瞳孔随着心脏一齐猛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