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奇幻爱情】我不想涂口红

林飞看着店长把第三杯没有调好的咖啡从窗口倒出。
雨水顺着房檐倾落，屋外这层薄薄的雨帘落无声，溅起咖色，冲淡，卷着枯黄的残叶流走。
然后他用手中的口红在斑驳的玻璃窗上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六千一根。”店长手上的动作一顿，一杯花式拿铁的白玫瑰，凭白少了叶子。
“我……不是，老哥，我真的不习惯涂这玩意。前面又是擦粉又是画眉毛的我都忍了，这玩意涂上去娘兮兮的……”
林飞讪讪地收回口红，看着店长面如寒霜地端着那杯失败的作品走来，站停，重重地放在他面前。
店长伸手，把林飞的头又扭到玻璃面前。
“你自己看看。鹿眼，挺鼻，薄唇，你要求的样子，你自己说这次要给你的爱人一个她喜欢的长相。这种可爱的面容，不涂，达不到最好的效果。”
林飞怔怔地看着玻璃上模糊的面容，伸手摸了摸。

他当然满意，一切都是按照他的要求来的，就像是一二十多岁阳光明媚的大男孩，从云层后面逃出来，坐在这里，听雨落，看着人间变换。
他这种糙汉子是有些不习惯。
“看傻了？”店长在对面坐下。
林飞还是自顾自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心想，老子原先也帅，不过不是这种风格罢了。
“还有五分钟，你再不快点，赶不上。”
林飞这才从恍惚中反应过来，没好气地喝了口刚调出来的咖啡：“不是，那这玩意怎么用？”
店长叹了口气，吹了声口哨。
林飞纳罕地看着他，反应了一会，才迟疑地把手中的口红递过去。
“你行么？”
“我之前卖化妆品。”
“军方的人厉害啊，你这种人才都找得到……呜呜”
店长把林飞的脸弄成仓鼠状，一笔一划地、很认真地涂了几下。
“给，镜子”

“可以呀……手法很娴熟么。不像我的那几个兄弟，一个个和我一样，md那次过年，上台表演节目就算了，大兔子那货还非要给我们画个妆。一群当兵的穿着高跟鞋上去，就和闹鬼一样跳什么ladygaga，说是今年外国最流行的舞蹈……啧啧，那叫一个群魔乱舞，Davis那一米八七的壮汉，那腰扭得，不知道得还以为是百老汇出来的。”
店长的冰块脸难得裂了个缝，文文静静的脸，带着个金属框的眼镜，终于看着没那么严肃了。
林飞伸手揉了揉冰块上长出来的头发，笑得很灿烂：“就是嘛，多笑笑嘛！知道你们这一行干起来不容易，见得多了难免多几个抑郁症出来。你看我以前的手下，大兔子二壮Davis和雅子，哪个不是阳光开朗的二十一世纪青年，经历了这么多还不是一天天过得傻乐呵。多笑笑，多笑笑。”
店长阴沉着脸，任由林飞揉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袖珍耳麦递过去：“身份记牢了？李多乐，23，北大硕士在读，乐团团长……”

“别念了别念了，记住了……没意思。”
“……我知道了，多笑笑。时间不能耽误，你多担待点。”
林飞脸上重新绽放出一朵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人又对了下信息，店长起身和坐在其他位置的工作人员对了一下安排，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挂在腰间的对讲机适时地响了起来。
“目标就位，over。”
“好。”
店长拍了拍林飞的肩膀，鼓励道：“别慌，就和见普通的相亲对象一样，我们准备了这么久，演下去就行。不要浪费这么难得的机会。”
“记住，只要活人看不来就行。”
林飞颔首，拿着咖啡勺搅和起来。
店长把一只红玫瑰放在桌边，干脆利落地朝着对讲机说了声“开始”，所有人都到了指定的位置。
秋雨，喧嚣的咖啡馆，一个不耐烦的少年，等着他母亲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

一场完美的骗局。
乳白的连衣裙，系着黑色帽带的米色草帽，一双柔夷敲了敲少年注视的桌面。
林飞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就是记忆中爱人与他初次见面的装扮。
相隔了十多年，一对都化了妆的男女，一个明明已有岁月爬上眉梢，却精心隆重地作了一番温婉的打扮，看上去还是像在等一个不会再老去的人；一个明明永葆青春，却放弃了永恒的岁月，换了皮化了妆，等一场虚伪的马戏开始，以求多看几眼台下人。
两个人在潇潇雨旁落座，和外面的世界隔了层玻璃。
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林飞从喜悦到担忧，花了差不多一次眼睛起雾的时间。
他举杯喝了口咖啡。
对面的女子也注意到了两人刚才失礼的举动，微笑致歉：“实在是不好意思，李先生，昨日是亡夫忌日，想必您也知道我的事情……可能最近精神有些恍惚，还望见谅。”

“怎么会？”林飞挠了挠头，“您用情至深，说明您是个重感情的人”
周洛洛瞟了眼咖啡杯，轻笑道：“李先生，您是第一次涂口红吧。”
林飞眨了眨眼。
“你看，把有口红印的一面对着您放，也不要有意地抿杯沿，不容易让人注意到。”她把林飞的杯子转了个，有些调皮的说道：“嗨呀，姐姐三十多岁的人了，什么小鲜肉没见到过。好好打扮自己，说明你重视生活，我很喜欢这一点。你看你长得这么可爱，很适合这款颜色。”
林飞做了个他认为很“矫揉造作”的笑容：“主要是我们老家那块，相亲啊、结婚啊什么的，其实男的也涂个口红抿一口胭脂什么的。”
“错了！你提这个干什么！”
“是么，亡夫老家也是这样子……”
两个声音，一个激动一个哀婉，近乎同时在林飞的左右耳响起，盖过了窗外愈演愈烈的雨声。

“点杯咖啡吧。”林飞急忙岔开话题，拿手腕擦了擦汗，“waiter！点餐！”
侍者拿着笔记本从柜台走过来，对着他们俩笑了笑。
“给我单上一杯冰美式好了。”
“那再给我来一杯拿铁，再上一份蔓越莓司康，谢谢。”
年轻的侍者小哥记好，点头，转身离开。
“您喜欢喝美式啊？味道太苦，我其实喝不得太来。”林飞左手撑着脑袋，右手又开始轻搅着仅剩一层浅底的咖啡杯。
“您不用太紧张。”周洛洛也学着他，双手撑着头，蒲扇的眼睛充满着好奇：“我之前是不喝的，只是后来觉得苦一点也清冽，大不了放点糖就是了。”
林飞放下勺子，把手放到桌子下面，紧抓着左大腿裤子的面料。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会儿。
……
“您是做科研的？”
“对，干了十几年了。您的研究方向？”

“简单点来说是电子工程，毕业了可能要去国防科技大工作。”
“您……会入伍么？”
“是的，毫无疑问。”
“……您很了不起，”
“谢谢。”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
霏霏秋雨倒是能稀释炎热躁动，可时间久了，潮气上来，未免会让人变得心烦意乱。
“注意时间。”耳麦传来店长冷冷地声音。
林飞甩了甩手腕，假意擦汗，乘着周洛洛喝咖啡的时候，摘掉了耳麦。他大大咧咧地摊在舒适的软包上，二郎腿一翘，之前精心伪装的样子就这样随着外面雨槽里的水旋儿，飘进了下水道。
尽管这样子，他的眼里也尽是缱绻脉脉，盯着低头翻手机的周洛洛。
“我知道的，周女士，您之前爱人是殉职在国外的维和烈士，看得出来，您也不想再找一个当兵的了。是的，他们是很伟大，但他们同样对不起你们这些家属。这场相亲从开始就是不可能的，对么，就在我说出我会从军的时候。”

周洛洛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想了想，随手把长发挽到耳后，坦然地注视着对面眼中的湝湝目光。
两个人都在勉力维持眉眼下的暗流涌动，水光好似在眼中泛着黑色的圆形波纹。
“是的，我不想再找一个这样的人了。无论他多么优秀，我都不会再找一个令我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的人了。但李先生，你要知道，我从来没有过后悔。”
“我还留着他的奖章，留着他的军装，我也从来不会因为遗孀这个身份感到懊丧。我爱他，他爱着他的祖国、他的事业和我。看上去很不公平，其实都是外人的错觉。”
林飞握紧了桌下的双手。
“他把生命给了他认为合理的地方，然后他把他的心脏还给了我，两两对半，公正无私。”
女子带着戒指的手，拈着咖啡匙，轻轻敲了一下白瓷杯子。
“叮”的一声脆响，弥散在嘈杂之中，把窗外雨落下的魂牵引进来。

“您很伟大。”
“您从选择那一条路开始，就和我一样伟大，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双瞳剪水，倩笑间，一双灵眸重新活泛起来。
她抽出一张面巾纸，递到了林飞手边：“李先生，擦擦汗，您身体是有什么不舒服么？”
林飞晃了晃神，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他赧然一笑，拿着纸巾往额头上摸了一把：“我火气大，这店家看着下雨，也不开空调，这汗都停不下来。我是不是妆都有点花了。”
“噗，咳咳，被我看出来化妆之后，您所幸都不装了么？”
“您不也是么，刚开始的时候，您多端庄典雅。”
两个人都不禁笑出了声。
恰巧这时，带着兔耳朵的店长出现在两人面前，更是把这滑稽的气氛引向了高潮。
坐在后座的小孩子很适时地喊了一声：“那个服务员叔叔长了一双兔耳朵诶。”
哄笑间，店长的嘴角又裂开一道缝。

“我是本店的店长，请问这次用餐，这位先生您还满意么？”
“挺好的咖啡。”
“这位女士，店里的环境是否舒适？”
“嗯，下次带同事过来坐坐。”
“感谢两位赏光，”店长对着两人微微欠身：“一份冰咖啡，一份拿铁，还有这一份已经帮您切好的蔓越莓司康，这是叉子。请两位慢用。”
“谢谢。”
“谢谢小帅哥。”
店长将桌面上喝完的咖啡杯收走，顺便指了指玻璃上的红色爱心。他脸上难得多了些表情，带着歉意地说道：“这位女士，您画的爱心很漂亮，想来您也挺喜欢这位先生的。只是小店刚刚开张，资金略显不足，啥事我都要亲力亲为。您看我这么高个子，视力也不好，擦起来实在是麻烦……所以还望您下次手下留情，见谅；若是您有需要，我可以免费为您和您的爱人调制一杯同样形式的花咖作为赔礼，不知您可否同意？”

周洛洛看了涨红着脸看窗外的林飞，笑着致歉：“这是我的问题，实在是抱歉。花咖就不用了，您不找我们俩的麻烦就已经很好了。”
点了点头，店长退下了。
林飞红着脸，把两杯咖啡换了下位置；冰美式拿到近前之后，他又从糖罐里拿出一块方糖；搅拌了两下咖啡，尝了一口，砸了咂嘴。
“这种又苦又凉的东西，还是给我吧。我之前见过的女孩子，其实都不喜欢喝这玩意，他们喜欢吃甜的。”
周洛洛不说话，玩味地盯着林飞。
“是我太幼稚，抱歉……可能是之前太紧张了，随手画的，害你背锅……”
“你这么去相亲，恐怕会被人家女孩打死。”
“哈哈哈，大人有大量，您是个成熟有魅力的女人。”
“你这句话太油腻了。”
“so，聊聊你之前的那位？”
“你可是在和我相亲。”
“您真的认为我们现在是相亲？我不如当交个朋友，学习一下先辈的先进经验，看看他怎么泡到这么美丽大方又通情达理的女孩。”

“油嘴滑舌。”
“他很帅么？”
“和你不是一个风格，星眉剑目，看着像彭于晏。”
……
风清雨霁，天色渐晚，屋檐下亮起一排昏黄的小灯。光芒路过一旁的街灯，在一滩又一滩的残留的水面上趔趄前行。街道上重新响起往来的脚步声，时不时还有孩子们踩水时迸溅的水花，携着大人的骂声落在地上，发出一些谁都听不见的动静。
周洛洛面露忧色的吃了最后一口甜点，把包里最后一张抽纸递给正在坚持到最后的林飞——抱着最后的不知情的担忧和疑虑。
“你真的没事么？我其实也有些头晕，这家咖啡店不会……”
纸巾飘落，她扑在了桌面上。
林飞的喉结上下翻动，他又等了五六分钟。
终于，他的眼泪忍不住滴落，泪水划过脖颈，压抑在喉咙中的哭声越来越大，直到所有人听见。他们心有灵犀地停下了所有谈话，面露戚色地注视着这个哭的像孩子一样的死人。

一群活人再向一个要死第二次的死人默哀。
五六分钟后，店长的话打破了哭声和死寂。
“任务收工。”
大戏落幕。
林飞撑着发抖的身躯，扶着桌沿，一步步踱到对面。
痛哭几近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张张嘴，嘴里发出的都是“嗬嗬”的喘气声，像是漏风一般；想走过去坐下，脚下却一个踉跄，只能靠着桌子站立。
他痛苦地喘了口气，撩开周洛洛耳边的长发，对着她的耳尖吻了一下。
红色的口红，印记在她的耳尖，她的鬓发。
他笑着，把手伸向已经凉透的、盛着拿铁的白瓷小杯。
“砰”的一声脆响，他的身形变成一阵焦黑色的迷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炭味。
“砰”的一声脆响，一块有些融化的方糖，落入拿铁中。
……
“任务成功，实验人员C·w5279，耗时六小时，监测人员，进现场。”

“其他人员，有序撤离。”
店长摇了摇头，送走了最后一位同事，走到周洛洛面前，将一张面巾纸递了过去。
桌面上的女人缓缓起身，整了整头发，接过了纸擦了擦眼泪。
“没想到实验人员这么难当。”
店长沉默不语。
“兔耳很好看，这次幻象做的很好，c计划可行。准备工作你再去准备吧，还有，你低一下身子。”
店长弯下腰。
周洛洛将耳尖贴了一下店长冰凉的唇。
店长呆在原地。
“他又死了一次，这一次烟消云散了，彻底没了。放过自己吧……以后给别人写幻象，别加这么多戏，沉溺在过去，容易出不来。记住了，就这一次哈，爱是很自私的玩意哈。还有，多心疼心疼自己，他就是看见你瘦成这样，才没认出来。”
周洛洛起身抱了抱店长，抱了很久很久。
店长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周洛洛拖着步子，往屋外走去。
过了会，人走远了，店长摘下兔子耳朵，蹲下身子，抱着自己。
他在哭，没人看的见。
爱人不会，爱人的爱人不会；生的人不会，死去活过来又死去的人也不会。
记住，只要死人看不出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