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念皆星河

“张语格！”
一个男生叫住张语格，她捏紧书包肩带，缓缓转过身。
“啊！”
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淋湿了张语格的全身。无一人帮助她，所有人都在笑。张语格甚至不敢捏紧手指，水顺着她的指尖滴在地上，水声滴答、滴答的响。乌黑的头发粘在脸上，看起来十分落魄。
众人玩够了也就放了她，人群散去，而张语格站在中间低着头。
滴答、滴答……
………
最开始的张语格还是会反抗的，可是引来的却是更多的、更厉害的“报复”。渐渐的，她也就不再反抗了。反正她们欺负够了也就放过自己了。
张语格全身湿透的回到家里，打开灯。泛黄的挂历，边角已经掉漆的茶几，几平米大的客厅……
这间屋子没有一点生气，自从父母离去，张语格便从生活在幸福中心的地方掉到悬崖。
她独自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独自哭泣。再次抬起头便是满眼通红，泪花打湿了她的脸颊。像是被天神亲吻的她注定会被欺负……

………
张语格哭够了，她不能伤心太久，这样，她远方的爸爸妈妈肯定会伤心。
她拿出医药箱，拿棉签沾上酒精轻轻涂在自己磕伤的膝盖上，最后贴上创可贴。
写完作业，洗澡，关灯，睡觉。
凌晨一点，若有若无的敲门声让刚准备关灯睡觉的张语格心下一紧。
张语格怕黑，更怕鬼。她的胆子很小，但是听见这敲门的声音，门外的人应该是十分虚弱了，她还是赶忙穿上鞋打开屋子里的灯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门。
外面坐躺着一个女生，她的手虚弱的垂在身侧，见着开门出来的张语格，立马双眼变得凶狠。
“你…你是谁？”
“你是受伤了吗？”
张语格问了两个问题，那个女生却一个也没有回答。
女生看了张语格的屋子，这么晚了，里面没有大人，还有门口的拖鞋也看得出，这间屋子里已经长期只有她一个人。
她虚弱的站起身，推开身边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张语格走了进去。

“这是我家，你不能进去……”
张语格的话语对这个女生产生不了任何威胁。
……
“你家就你一个人？”
女生盯着张语格，眼里看不出情绪。
“不…不是啊，大人出差了……晚点回来。”
这是张语格平生为数不多的撒谎，眼神飘忽，手脚不自然，眉头微皱。她不知道面前这个长相漂亮的女生是不是坏人，但还是要做好防备。
女生听了张语格的话笑了笑。
“我叫徐子轩，你也可以叫我络络。”
“你是谁啊？”
“我…咳咳……”
徐子轩紧皱着眉，左手捂住嘴巴咳嗽着，张语格立马拿杯子到了一杯温水给徐子轩递过去。温水润了润喉咙，徐子轩也便不再咳得厉害了。
“你家里有止血药吗？”
“有。”
张语格拿出止血药和纱布递给徐子轩。而徐子轩在抬手的一刻眉毛皱了皱，咬咬牙便也忍了过去。

……
“谢谢你喽，你今天帮了我，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都帮你实现。”
“没有，我没什么愿望。”
徐子轩在张语格完话的时候不经意眼神扫过她的全身，露出来的地方都有淤青，更不用说藏在衣服底下的了。
……
昨晚因为徐子轩张语格只睡了三个小时，双眼泛红，又疼又涨……
到了座位上，桌子上满是未干的红色颜料。椅子上写满了污秽的字。张语格没想什么，如往常一样回到自己座位上去坐着。
“上课。”
“老师好。”
“请坐。”
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着今天要讲的课文题目。
“请同学们将语文书翻到......”
......
张语格不敢浪费上课的一分一秒，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地方，忘记过去，重新生活。所有的忍辱都是为了以后，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强大，只要自己变得强大，别人也就不会在欺负自己。

夏天的风可以吹走张语格身上的冷水，夏天的风同样也吹来了她。
......
粘腻的汗水混合着校园后面池塘的污水，它们都在张语格的身上。或许，正是因为张语格的不反抗，她们变得更加嚣张。
张语格被一群女生骗到了厕所，关上门。
手机的闪光灯照在张语格身上，嘲笑声、羞辱声、谩骂声...
“哈哈哈，满身都湿了，可真性感啊~”
“你不是勾引长泽吗？还让他帮你拿东西，真不要脸啊。”
“来来来，姐姐帮你拍张照发给你喜欢的班长，让他看看你。”
几个女生上手，开始扒张语格的衣服……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一直呆在厕所，吃饱了吗你们？没吃饱还要再吃点吗？”
这个声音张语格很熟悉，在看到来人的脸的时候才知道这人就是昨天晚上的徐子轩。
徐子轩在学校从来不穿校服，走到哪儿永远是一身黑色。头发一侧梳了个脏辫的发型，左下颚还贴了一个创可贴，昨晚张语格帮她贴上的。

“喂，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徐子轩看着前面站着的几个女生，双眼懒惰，但是却十分危险。
几个女生推了一个较弱的女生出去对着徐子轩。
“我…我们打水，水被她撒了一地，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先走了……”
“让你们走了吗？手机给我。”
徐子轩看着这几个女生，又瞟了一眼地上的张语格，速度很快，没人发现。
她伸出手接过那几个女生的手机，仔细看了看，抬眼又看了看几个女生。
“手机挺贵的吧。新款呢。”
“可惜了，你们该换了。”
话音刚落，徐子轩将这几个手机狠狠的摔在了地上，手机内部的零件都散落一地，然后现在想将这几个手机丢进厕所，按下冲水按钮。
“行了，你们滚吧。”
……
厕所里面只剩下张语格和徐子轩两个人了。
滴答…
滴答…
徐子轩踩着水走近张语格，蹲下身。

“喂，把外套披上吧，我带你回家。”
声音很是冰冷，但是有一些无奈。
徐子轩的外套对于张语格来说就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165的她穿着178的徐子轩的衣服，很滑稽，但是总比湿透了的白色短袖强多了。
走在学校，一路上的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她们。更多的关注点在于张语格。因为，徐子轩是出了名的有洁癖，其他人碰了她的东西，还不是洗上个几十遍要不就直接扔掉。而现在，一个女生，全校欺负的女生套着徐子轩的外套和她一起走着。
……
张语格坐在单车后座，手指轻轻拉住徐子轩的衣角。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中的少年意气风发，及肩的头发被风吹起，头发下面藏着的耳朵打了一个耳钉。下颌线很好看，以前应该是个脸圆圆的女生。但是现在又高又瘦，弯腰能直接清晰的看见脊梁骨的形状。
风停了，徐子轩单脚撑着地，转头看了一眼张语格。

“回家吧，洗个澡，别感冒了。”
张语格知道徐子轩，只是不知道徐子轩长什么样子。她不像别人口中的那样长相凶狠，反而眉宇间能看出半分柔情，另外半分似忧伤。
“谢谢你。”
道过谢，张语格走进了破旧的小楼。徐子轩也便掉头往回走了。
徐子轩骑车出了巷子……
突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再拐口处响起。地上留下两道黑色的轮胎印。
……
第二天上学所有人都对张语格退避三舍。这样也好，张语格不用身上全是脏水了。
猫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好，但是她知道如何寻找舒适。
……
六月的风是闷热的。教室里面没有空调，只有一个积了灰尘的老风扇。风扇一圈一圈的转，风过后便是更加的炎热。黏腻腻的汗水打湿了张语格内衣，汗珠顺着身体曲线往下经过……
傍晚放学，车流经过带来一阵阵凉风。
……
敲门声打断了张语格的思考，她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点缝隙，屋内的昏黄灯光照在门外人的身上，是徐子轩。

徐子轩低头看着张语格笑了笑，无路可去了，能收留我一晚上吗？
张语格皱着眉但还是慢慢把门打开了。
她给徐子轩一杯温水。两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昏黄的灯光照亮这间屋子，看着像七八十年代的港片里的场景。
许久，张语格抬头看徐子轩的时候，人已经睡着了。张语格抿了抿嘴唇，拿了一条毯子走近徐子轩。可是在刚走近徐子轩的那一秒，她便立马睁开了双眼。
我看你睡着了，只是想给你拿一条毯子，张语格说。
徐子轩似乎在听到这个解释过后松了一口气，接过张语格拿来的毯子。
“谢谢。”
声音很小，让人不由生出一种想要保护她的感觉。
回头想一想，张语格简直是觉得自己脑子断电了，徐子轩怎么可能会需要保护？
……
夜晚很静。
偶尔会听见常年关不紧的水龙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风呼呼的吹过，吹落了天台上不知道谁种的花的花瓣。

房间里面多了一个人，张语格却更安心了一点，一晚上什么噩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的早上很罕见的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石青地板上，周围一片都是湿润的。
张语格背上书包走出门，徐子轩就站在门前的阳台边，一只手伸出去感受着雨水。过了一会儿她收回了手，却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徐子轩转头看向张语格，走吧，她说。然后拿过张语格手里的雨伞打开来，当然，她使用靠近张语格的那只手撑着伞的。
雨中撑着伞，听着头顶传来雨水打在伞面的响声，心情得到了莫名的放松。
张语格到教室的时候刚好打了上课铃，她低着头走进了自己的座位，很庆幸今天并没有什么颜料涂在自己的桌上，板凳也没有被扣掉螺丝。
下课。
所有人成群结队的走出教室，张语格是最后几个出的教室，她今天罕见的心情很好。
“张语格，你和我来一趟。”
……

办公室特别得安静，老师们都去上课了，仅剩下一两个老师在批改着作业……
“老师，您有什么事吗？”
张语格看着面前坐着的人。
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头看了看张语格。
“我听同学们说，你最近和那个外班的徐子轩走得很近，是吗？”
听到这个名字，张语格皱了一瞬的眉。
“没有。你听谁说我和徐子轩走得近的？”
班主任放下手中的笔，不满的皱着眉看着张语格。
“这个你不管，听你这语气，我给你说了谁告的状你是不是还要报仇啊？”
“不是，我只是……只是……”
张语格并不善于表达，线下也解释不清楚，她也不想向这个唯利是图的班主任说些什么。
“不管你在想什么，我绝对不可能告诉你谁告诉我的。还有，你需要搞好关系的是本班同学，要是我再听到你和外班的有来往，就把你家长找来吧。”
“……嗯……”

张语格鼻子一酸，瞬间红了眼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别人泼自己脏水的时候自己一点不伤心，而现在却感觉到了心痛。
……
“你在想什么？”
徐子轩递给张语格一瓶水。张语格仅仅是抬头看了几秒她递过来的水，并没有接。徐子轩耸耸肩将收手了回来，自己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张语格，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徐子轩直视前方的操场，操场上面，学生们能尽情挥洒汗水，尤其是在这样的夏天，运动和细胞更是疯狂滋长。
“人活着...应该是为了遇到更好的人吧。”
徐子轩斜着头看了几眼张语格。
“更好的人？”
“嗯，更好的人。”
张语格第一次这样肯定地说。徐子轩轻轻抿紧了唇。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
......
距离高考只有三天了，张语格需要静心学习，徐子轩承诺，等高考完就带张语格去那个地方。

一点一点，徐子轩触碰到了张语格温热的手掌。轻轻的，徐子轩慢慢视线放空。张语格慢慢抿着嘴，和徐子轩触碰到的手没有收回，仅仅是这么一点的温暖，张语格想要永久保存。
......
晚上的校园很安静，月光照在水泥地上，地上有稀稀疏疏的树影。
夏天夜晚的风来的神秘，吹不走忧愁，吹不来清爽。
听着棍棒在地上擦过刺耳的声音，鞋踩在地上，踩断了白天枯断的小树枝......
高考前夕，徐子轩来找了张语格。
“张语格，我希望你能一直幸运。”
......
张语格考得很好，她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那个给自己带来幸运的人，可是得到的确是一封信。
张语格，我走了，我希望你能一直幸运。
仅仅十五个字。
徐子轩消失了，带着张语格的温暖。
后来，填志愿的那一天，张语格做了一件在别人眼里极其荒唐的事，第一志愿，她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
志愿填写完，天空下起了大雨，张语格随身带着一把伞，她随着人流一起走出了校园。终于，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去向更好的地方，像他们所希望的那样。
远处树荫下，一个紧紧压低帽檐的人，看不清脸。但是张语格坚信，就是她，她永远不会认错她。
树荫下的人几乎在张语格投向目光的那一刻便转身离开。张语格的脚踩在水上，溅起巨大的水花，她不想让让仅存的温暖在指尖流逝。
“徐子轩……”
张语格的声音不大不小，尾音带着庆幸的颤抖。
徐子轩将揣在兜里的手拿出来，抹开了头上沾满了雨水的帽子，转身微笑着看着张语格。
雨渐渐小了。
张语格丢了雨伞，径直走向徐子轩。
“你傻啊？会感冒的。”
徐子轩抬手帮她挡着一点雨，张语格轻轻抱住了她……
她们在人群中接吻，不畏惧世人惊诧的眼神，不在乎身上的脏水，不关心脚下的泥泞。此刻，她们只有彼此。未来，也只有彼此。

世人的异样目光投向她们，像是给她们加上了一层光芒。
她们是对方的救赎，是对方的星河所向。
猫冷了会自己寻找温暖，这是动物的生存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