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诚/忠爱1

池诚本身算不上多喜欢弹钢琴，小时候被母亲逼着练琴也曾经想尽方法逃避，没想到时过境迁，阴影褪去反倒成了为数不多的可以放松神经的回忆。其实从决定回到香岛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前路艰辛的准备，他并不畏惧牺牲，只是没有想到开局便是这样难。
何叔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池诚坐到钢琴前的时候其实心思根本不在这里，随手弹奏的曲子也没有经过大脑的精挑细选，直到那个高音突兀地出现，他才慌乱地发现自己竟然弹出了那段旋律。
《忠爱》。一个英国作曲家，写给带领法国打败了英国的圣女贞德的颂歌。
池诚眼睛飞快地眨动几下，面上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来人，大脑中却已经开始疯狂思考对方的来意。不过来人似乎并没有恶意，只是嘴角噙笑按着琴键不动，池诚无端地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坐下开始和他一起弹奏。
不过和记忆中不同的是，身边这个人是真的会弹，而且知道曲谱。
这可让池诚有些吃惊，不是他自诩博闻强识，但《忠爱》他确实很少见有人会弹，毕竟这首曲子的背景，有些复杂，不论曲调有多么优美也抹不去它自身鲜明的民族主义和反战色彩。尤为不适合当下的香岛。
可身边的青年明明就很熟悉这段旋律，怎么会不知道它的背景？既知道，又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肆无忌惮地弹奏？万一在场真的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曲子的来历可怎么办？

池诚心中慌乱不安，但并不表露于脸上，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提醒一下，便委婉开口：“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居然会弹这首曲子。”
对方却好像没听明白似的，眼神中写满了欢喜：“我也没想到今天在这儿能碰到知音，是先生的琴声吸引了我，以曲会友，希望能和先生交个朋友。”
如此直白的示好，池诚却犹豫了一秒，不是为别的，只是上一次这样搭讪的那个金发碧眼的青年在成为朋友的第二天就向他表白了。
不是池诚自恋，可这相似度极高的场景很难让他不回想起当时那个尴尬的画面，那时候他才刚到法国不久，以为“我很喜欢你”是民风开放的法国人们表示友好的方式。当时他还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太抗拒这种热情、要学会入乡随俗，谁想到此“喜欢”非比“喜欢”，它、它就是那个“喜欢”啊！
可是眼前的青年看起来十分诚恳的样子，而且，也没道理天底下喜欢男人的都让他碰上吧？于是池诚抱着“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还都巧合到我身上”的想法向对方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池诚。”
“葉少佐、将軍閣下がお呼びです。”
然而身后传来的日语却让池诚一晃神，叶少佐？日本人！池诚满心复杂，不知道该庆幸对方对他应该没那个意思，还是应该悲哀难得一知己竟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笑他刚刚还和敌人一起弹奏了《忠爱》！这简直，是对《忠爱》的辱没！

忽上忽下的心情直接影响了池诚的表情，等叶冲回头想握手的时候却迎上一张“我和你不熟”的脸，可想而知他的心情有多么的，跌宕起伏。
“叶少佐是吧，中文说得不错。”对面这个刚刚自我介绍时还温柔带着笑的男人此刻却冷着一张脸，连话语都是冷腔冷调的，让叶冲突然有点后悔今天不该穿军装出来，更不该刚刚一听琴音就心随意动冲过来跟人家合奏。
如果换个时间地点，不以日本军官的身份出现，他会不会始终那样温柔？叶冲觉得有些棘手，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这世界上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我之所以中文说得不错，是因为我是中国人。”
然而话一出口叶冲就发现池诚的表情更冷了，紧跟着就听池诚说道：“是不是中国人现在对于我来说不重要了，抱歉。”
池诚转身要走，叶冲伸手想拦，就在此时剧变突生，从二楼包厢里摔下来一个服务生装扮的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把枪。
会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参加宴会的大多是香岛各界名流，此刻却被吓得惊声尖叫，纷纷抱头鼠窜，丝毫上流社会的风范都不见。一阵兵荒马乱之中，只有池诚站在原地，仿佛被吓蒙了似的，却抬腿朝那个跌落的人方向走去。
叶冲注意到池诚的动向，刚想过去拦，那个男人已经向池诚开枪了。万幸对方枪法似乎不太准，几枪都是打在地面上，击碎了地砖溅起残片，倒是没有伤着人。叶冲见状赶紧上前，伸出手臂把池诚护在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之前来传话的卫兵也开枪击中了那个男人。只是枪响的那一瞬间，叶冲觉得自己的衣服似乎被身后的人抓紧了一下，但他并不确定，因为那动作很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接触就已经消失了。
‘他在害怕吗？’叶冲没来得及深入思考直接把手伸到背后，但预料之中的，没有等来另一只手。
后来池诚为自己辩解：“那个男人叫何刚，是我们家之前的管家，不过我上一次离开香岛之前他就离开我们家了，我和我父亲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离开，也不知道他去向何方，所以在大世界看见他我才会觉得很意外。”
合情合理，符合逻辑，但叶冲怎么想都觉得池诚当时的表情不对劲。那不像是单纯的见到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像什么呢？叶冲思索良久也没有得到结论。
直到三年后当叶冲自己也亲身经历过这样的感情，那时他才明白，原来在大世界的那晚池诚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与至亲诀别的悲痛，和决心踏破前路艰险的一腔孤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