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渊·蛟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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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泱从钩陈宫出来,忽然脚步一顿,回首驻足了许久。
暮色四合,明灯万万盏递次燃起。将天界宏伟壮阔的琼楼玉宇一一照亮。
这座尤为雍容华贵的殿宇,在这一片热闹的宫殿之中静静伫立,一如它的主人。
天后的尊贵荣华,天后的孤寂清冷。俱是那样的刻骨铭心,看得她惊心动魄。
她出神良久,直到身旁的侍女将她唤醒,“公主?”
璇泱回过了神,“什么?”
“您怎么了?”
璇泱偏了头,有些怅然,“没什么,回去吧。”
她的宫殿,安排在了与钩陈宫相距不远的明舒宫。
金砖玉瓦,宝光遍布。更是有琉璃为柱,白玉作榻。可谓是华贵非常,一应格局,也都是她喜欢的陈设。
天界派遣来的仙侍都已经退下,身边皆是她的心腹侍女,花梨悄声笑道:“公主,夜神殿下对公主真是有心。”
璇泱轻咳了一声,掩下唇角笑意,从怀里掏出一只软乎乎的小家伙。
一直奔忙了大半日,终于可以把怀里缩成一团的小猫儿拿出来扔在地上。灵光一闪,那小猫儿瞬间变成了一只硕大黑虎,威风凛凛。

就是蔫头耷脑的,看着没什么精神。
她的侍女都性子活泼,因有她纵着,在她面前也不拘束。
花束看着蔫巴巴的黑虎,“怎么吓成这样?”
花翎年纪小,性子最跳脱,拍着心口一脸后怕:“别说黑虎了,之前在天后的宫殿里,那么浓重的龙威简直吓死人了。”
“你是妖。”
“吓死妖了!”
那黑虎刚要一啸,忽地又缩了头,委屈地呜咽一声。
璇泱心头一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吩咐道:“你们退下吧,我要休息了。”
侍女们闭上嘴巴,敛眉道:“是。”
“把黑虎也带出去。”
黑虎很委屈。
嗷呜~主人好坏,为了龙就不要虎了。
不管黑虎怎么不乐意,侍女们还是死活把它拽出去了。
广旷的宫殿悄无声息,璇泱看着虚空,道:“现在可以现身出来了。”
一缕白华闪落,有卓然如玉树的雅贵身姿静静从中步出。
眼波温柔,眉目宛然:“阿瑾。”
看着他的清润眉眼,唇角温柔,璇泱心中一热,刚刚惊心的寒凉消散而去。

璇泱看着润玉,起了调笑之心:“夜闯深闺,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润玉用了一种在她看来甚是蔫坏的笑容,挑唇笑道:“润玉非是君子,乃是瑾儿……未来的夫婿。”
璇泱脸上一红,故作恼怒的瞪他,“又胡说!”
润玉轻轻地笑。
他说:“阿瑾,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璇泱看着他,恍惚地道:“高兴什么?”
“娘亲她接受你了。”润玉看着她,笑弯了一双承自天后的冰雪明眸,有温柔漫出来,熠熠生光。
“娘亲她接受你了,阿瑾。”
璇泱怔怔的,说不清道不明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只得偏了头,匆匆地道:“多正常啊,我这么招人喜欢。”
一转过眼看着含笑的润玉,冰肌玉骨芙蓉面,眸光清亮,目似点漆,唇如粉瓣。
一双美丽的桃花眼眉目弯弯,剔透如冰的漆黑眼眸似是黑曜宝石,熠熠生辉,眼波醉人,温柔得看不出一点凌厉出来。
润玉明知道她在看自己的容貌,也不动作,淡定的看着她,由着她欣赏。
璇泱看着看着,忽然又想起来,在天后宫中见到的那两个美貌的小公主,“不过……说到招人喜欢,上宸殿下的桃花也不差呢。”

嗅到了淡淡的醋味,润玉低低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润玉忍了笑,转移了话题:“也不知阿瑾送了娘亲什么好东西,哄得娘亲那般高兴,竟是连阿瑾都叫上了。”
“不告诉你!不过……”璇泱看着挑眉的润玉,坏笑道:“咱们差一点就成了同宗兄妹了呀。”
“玉~哥~哥~”
润玉不明其意,“瑾儿这才是胡说了。”
璇泱不能与他说,只是弯唇巧笑。
她看着润玉,忽而一抬下巴:“呶,那几个就是被你迷昏过的。”
润玉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璇泱说的是之前锦觅下凡历劫,他潜入妖界打晕侍卫侍女的事情。
“当日真是十分抱歉。”
璇泱笑道:“不要紧,她们很满意你这位驸马。”
润玉失笑。
“你怎么突然来了天界,也不提前说与我知道。”
“想你了,想来见你便来了,不行么?”
“若当真如此,润玉自是喜不自胜。”润玉展颜而笑,道:“如今你剑指鸟族,可要我配合你做些什么?”

璇泱斜睨着他:“阿玉智绝天下,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润玉敛袖,躬身一礼:“承蒙夫人夸奖,小仙自当尽心尽力。”
璇泱噗嗤一声笑开来。
含笑对视,夜风骤暖。
璇泱的到来,润玉自是欣喜,只是对别人就未必了。
穗禾被召到了省经阁。
天帝命人守在门外,沉着脸大步走在前头,穗禾跟在后面,忙忙的解释。
“陛下,隐雀出入魔界确有其事,只是经小神查实,近日他只去过魔界一次。且据自己他所言,乃是与魔尊有些私交,叙叙旧而已,并非存了谋逆之心。只是……”
天帝坐在上首,看向吞吞吐吐的穗禾。
穗禾为难地道:“只是他一向为所欲为,从不将小神放在眼里,若他所言不实,小神……小神也着实,拿他没有办法。”
天帝面色骤沉,重重合上奏折摔在案上。
穗禾浑身一抖,立刻跪下。
“陛下息怒!还望陛下一定要相信小神,相信鸟族。我鸟族上下,上至姨母火神,下至破壳雏鸟,无不对天界忠心耿耿,绝不会与魔族有半分勾结!”

悄悄抬眼,见天帝还是沉着脸,硬着头皮道:“火神殿下赤子之心,与卞城公主相交也不过……不过是投缘而已。”
“穗禾公主所言极是。”声音如清商古泉,沉雅疏静。
天帝穗禾没想到省经阁里还有别人,立刻顺着声音看去,那人却是润玉。
见润玉来了,穗禾心里松了口气。
他步履轻盈,“天界各族之中,鸟族一向最是忠心。”
他着了一身寻常的绢纱白衣,雅素端清,缓步走了过去。
不动声色地扫过穗禾一眼,站定了身形,轻身揖礼:“父帝,孩儿在此查阅典籍,扰了父帝议事,还望父帝恕罪。”
清影摇曳,自赏芳华。
天帝看着他,和煦了语气道:“不妨,你既然来了,便一起商议一下。你接着说。”
“是。”润玉一低头应了,道:“隐雀是否真的有二心还未可知,就算他真的有心不臣,也不过是他一人,或少数几人之事,断牵涉不到整个鸟族。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查证清楚,不能仅凭只言片语,便妄加揣测。”
见天帝沉吟,润玉言辞一顿,道:“听穗禾公主方才所言,似是力有不逮,公主何不奏请父帝,派火神前去翼渺洲彻查。”

穗禾看了看天帝,又低了头。
润玉唇角掠过一缕淡笑,快得不能分辨,向天帝建言。
“天妃娘娘本就出自鸟族,素日里号令族人,莫敢不从。派火神前去,一来,同宗同源方便行事,二来,火神领兵多年,威震四方。由他出面,想来宵小鼠辈皆能无所遁形。”
莫敢不从,威震四方么?
天帝脸色不变,却是想起了当初的上宸,不由得细细看了润玉一眼。
这么一看,却有些怔忡。
穗禾连忙附和道:“夜神殿下所言极是,还望陛下施恩鸟族。”
“嗯,此事的确该好好查证,只是这人选,本座还需细细思量。”天帝心里有了决断,吩咐道:“穗禾,你先回去安抚族人,切莫生乱。”
穗禾连忙低头,“是,穗禾告退。”
天帝没看穗禾,目光一直放在润玉身上。
润玉揖礼道:“那孩儿也先告退了。”
天帝道:“你等一下。”
润玉停下身形,看向天帝。姿态却依然是谦恭温顺的。
天帝微微感慨。
唉,这个儿子真是长大了,知道进退了。

天帝走下台阶,伸手亲自理了他的衣襟,拍了拍肩。
“当年大劫,我天龙一族几乎死伤殆尽,海龙部吓破了胆,龟缩海域不出,各大水系部族自此人心浮动,对天界多有不恭。本座无奈,唯有利用鸟族。”
天帝长篇大论的开了话头,语气歉疚,“这些年,着实让你们母子受委屈了。”
见润玉眼中划过意外,天帝心里倒真的有了两分歉意。
润玉浅浅一笑,敛了绵密的睫羽道:“父帝言重了,为了天界安宁,孩儿不觉委屈。”
“真的不委屈吗?”天帝问道。
润玉一怔。
天帝见他如此,回想着长子曾经的辉煌,语气不由得也感慨万千。
“你三千岁参政,五千岁领兵,一度打过忘川,重创魔族大军,为天界带来几千年的祥和安定。”
“这一切,为父都记在心里。”
润玉神色平静,冰雪明离的眸中却染上了艳色,“父帝谬赞,孩儿年幼不知事,全赖父帝庇佑才没有添乱罢了。”
天帝点点头。
转而又叹息道:“可惜呀,荼姚势强,旭凤又日益长成,为父不得不让旭凤崭露头角,夺你兵权,予你夜神之职。这对你,也未尝不是一种保全。”

保全么?
帝王权谋,制衡之道。
上宸出众,就利用旭凤打压,旭凤出头,又利用上宸牵制。
此中手段,与当年如出一辙。
父帝,您的保全与爱护,未免太过廉价而低劣了。
润玉心中冷嗤。
一双冰清冷冽,似冰雪桃花的眼眸中,却有星光扑朔烂漫,跪行一礼,“父帝苦心,孩儿感激涕零。”
天帝心中满意的点头,语气放缓,神态也更加温和。
“快起来。”天帝扶起儿子,手中的手臂有些清瘦,又见他眉间清润淡雅,再不复当年的意气飞扬。
心中微感歉疚,很快又平复过来。
“鸟族异动,魔界又一向对我天界虎视眈眈,如今连妖界都掺和进来了,不得不防啊。”
见润玉颔首,天帝又道:“自古妖魔不分家,魔界与妖界关系一向不错,那妖界公主执掌妖界政务几千年,绝不是易与之辈,而今她却亲自来到天界,且这般情急,可见这联合之事绝不是空穴来风。”
天帝看向润玉,嘱咐道:“这妖界公主你定要好生招待。”

“是,孩儿定当竭尽所能,为父帝分忧。”
天帝嗯了一声。
想着长子当年的处政能力之高,思索着询问:“至于那位魔界公主,你怎么看?”
润玉反应平顺,不以为意:“卞城公主自幼弓马娴熟,贵为魔界第一女将。当年与旭凤忘川一战,两人便英雄相惜,一见如故。”
润玉说到此处,还轻笑起来:“上回叔父还说,卞城公主与旭凤情同兄妹,亦将他也视作自家叔父,令他老人家很是开怀呢。”
天帝脸上却半点笑意也无,反而挟了浓重的冷漠。
“竟是亲近至此么。”
润玉笑容渐敛,斟酌道:“魔界诸王之中,唯有卞城王素来与天界交好,就算真有什么事,想来卞城王也会从中斡旋,尽力弥合。”
润玉劝着,“父帝,也不必过于忧心了。”
天帝摇了摇头,向前行了几步。
“若在往日自是不至于此,可如今,旭凤哪里还有半点身为上神的自觉。这些日子他做的荒唐事还少吗?禁足严惩都止不住他的狂悖之行,为父实在担心啊。”
润玉转身看着天帝的背影,目光冰冷。

天帝叹了一声。
“你自小就心软,重情重义,时至今日,对旭凤对锦觅,不仅没有半分怨言,还尽力劝说,这些为父都看在眼里。”天帝回过身看着长子,目光沉重,“如今为父所能倚重的,也只有你了。”
润玉张了张口,垂下春华潋滟的明眸,尽量劝导,“旭凤近日是有些不知轻重了,但孩儿还是相信他不会……”
润玉语气一顿,似乎是为了加重自己的信心,沉声道:“绝不会,做出任何……有悖伦常之事。”
天帝叹息,“但愿如此。”
润玉沉默。
“只是这兵权,不能再由他一人独掌了。”天帝看向润玉,见他垂眸不语,道:“这样,本座将三方天将交予你,你兄弟二人共掌五方天将府。有你在旁提点,为父也能放心许多。”
润玉并未接受,反而有些推拒。
“父帝,孩儿已领三方司夜兵权,再掌这三方天将的话也未免……”
天帝伸手止住,“这一点你无需顾虑,当年的八方天将府本就是你之麾下,如今虽情境不同,但以你的能力,若要掌握手中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一点,群臣皆知,何况你素来秉性贤良淳善,把兵权移交给你,为父也能放心。”天帝见润玉沉默,又放缓了语气道:“更何况为父也相信你,我儿自小到大,从未让为父失望过。”

润玉听在耳中,秀致的眉梢微颤,桃花眼尾泛起凄艳,有动情之色。
广袖一展,润玉跪地俯身行礼,素来雅静的嗓音,有颤动的哽咽。
“孩儿领命。孩儿必慎始敬终,不负父帝厚望。”
天帝点头,道:“快起来吧。”
润玉抬头仰望,清亮眼眸中清澈孺慕一如他年幼之时,看得人心头一软。
天帝弯腰扶儿子起来,感慨道:“我儿长大了。”
穗禾安静等在外面,忽见殿门打开,立刻转过身来。
润玉身披雪素,一如雪落寒梅的清雅身姿缓步而出。
穗禾迎了过去,“方才多谢殿下解围。”
润玉一顿,看了穗禾一眼,顺着这个角度目光未停,不着痕迹的从身后掠过。
“举手之劳。”润玉轻抬右臂,掸去并不存在的细尘,倨傲之极。
“公主不必挂怀。”
穗禾眼中有笑意飞快闪过,快得难以捕捉。
目光一对,有冰冷激烈的雷霆碰撞。
等润玉穗禾离去,门口的仙侍才走入阁中,将二人言行禀告。

太微淡淡的点头,“知道了。”
食物于子推燕龙井虾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