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引

大提琴的碎碎念:深夜小故事一则,瞎编瞎写,仅供娱乐,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下面开始正文~
我叫绿竹。瞻彼淇奥,绿竹青青的绿竹。
曾经我最喜欢的,便是这个名字。
而现在,当我居然听闻绿竹这两个字不日便将与玉蘅星君同时出现在天帝赐婚的诏书上时,我便不那么高兴了。
(一)
我一直觉得我和檀越之间缘分颇深,否则何以这六界之中每天寻死觅活的痴男怨女那样多,却偏偏让他碰上了我呢,所以我逃婚的最佳去处一定是他的水云台。
我到的时候他正倚着柳树小憩,青衣墨发,远远瞧着几与山水融成一色。加之周身云雾缭绕,委实是个出尘脱俗的神仙公子模样。只可惜……
“小青灯!你怎么来了?”檀越突然睁开眼,双目灼灼的看着我。
“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思君心切~”挤眉弄眼,颇为风骚。
这就是檀越,瞧着道貌岸然,一开口却尽是不着调。
我白了他一眼,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望着天边云海沉浮惆怅地说,:“也不知道天帝什么时候当了月老的职,居然乱点鸳鸯谱将我和玉蘅星君扯在一起。”
“怎么说?”他回头看来,俊秀的眉眼里倒映出整个我。

“堂堂星宿之首,若是同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结为连理,多不合适。”
“你怎知就不合适?”
“地位悬殊,实非良配。”
檀越啧了一声,抱着双臂上下对我打量,眼神中写满了不信,“就只为了这个?”
“这理由还不够吗?”,我正色道,“况且我近来修行多有领悟,已然要超脱六界了。”
檀越别开了眼,沉默良久轻叹道:“你只是还没放下东容罢了。”
东容,东容——
我一直不敢提起的没名字。
(二)
曾经我最喜欢的,便是绿竹这个名字。
因为,东容说这个名字好听。
而现在,东容已经死了两百二十一年了。
东容死的那天,我照旧在荒泽寻灵珍异草。
却忽闻天雷阵阵,连带着脚下黄土都抖了三抖。
我拔腿便奔向灵奚山,果不其然,看到了被天谴劈得奄奄一息的东容。
凡遭天谴,必死无疑。
哪怕昔日的东容再如何骁勇善战,也逃不过天地之法。
弥留之际我问他还有什么心愿,东容只摇摇头,涣散的眼神逐渐聚拢看向天边,喃喃的念着灵雨的名字。
灵雨,东容的结发妻子。

两百年前,灵雨为救天下苍生以身相祭,死在了那场仙魔之战中。
我眨了眨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安慰东容,“你放心,我一定会将你们葬在一起,让你们可以来世相遇。”
东容勉强扯了扯嘴角,似是想露出个微笑。
我看着东容的生命渐渐流逝却只有无能为力,临死之际,东容却忽然对我说了此生最后一句话,绿竹,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可是对不起,我爱着灵雨。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终究无法回应。
(三)
我没有撕心裂肺,也无力号啕大哭,惟默然抱着东容的身体发了会儿怔,然后便将他和灵雨葬在了一起。
我站在他们的墓前,开始回忆我这一生之中与东容相交的短短时光。
那时,我还只是一盏徒有灵识的青灯,困于破败萧条的古庙,寂静无声。
山野精灵嘲笑我没人供奉,我明明是可以引路识途的神灯,却被叫成破灯。
无人同我作伴,只有夜色星辰听着我絮絮叨叨的低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初遇东容的那夜,我正吸收天地灵气,默默盘算还需修炼多少年便可修成人形,谋得自由身。
盘算着盘算着便打起了盹,迷迷糊糊间却感受到了强大的灵力。

我睁开眼,看到月光下的东容,公子绝世,丰神俊朗。
“此处竟有如此灵物,不如随我归去,免得蒙尘。”
如此,我便又成了东容神君书房的一盏青灯。
许是洞天福地,灵气润泽,我在东容身边不过受到五十年照拂,便修出人形。
我欢喜地听到他夸赞我的名字,却也知道即日起便需离开东容。
可我怎么舍得,从看到东容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了他。
于是便央求东容允我在他身边做一个洒扫的婢女,说是为了报答点化之恩。
我原以为此后便可一直待在东容身边百年千年,却不知,他早已有心仪之人。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东容和灵雨对着九州大地立誓,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他们执手相看,是我从未见过的柔情幸福,眼中光华似可湮灭星辰。
那时的灵雨高贵璀璨,鸾鸟一族,出身非凡,却又有着那样温婉慈悲的面容。
那样的神女,那样让我永远无法妒忌的美丽。
即便那天打破了我所有的期许,可总归还能远远看上一眼。
而如今,世间已无东容了。
(四)
我在他们墓前不知站了多久,回到茅草屋却见檀越来访。

檀越是我偶然结识的一位小仙,算来与我相识也久,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我的心思。
“你怎么来了?”
“多日未见,想你得紧。”又是调笑。
“呸!”我随手拎起茶碗冲他泼了杯冷水。
如我这般喜欢朗朗君子的人,又怎会有这样没皮没脸的朋友呢?
回想起来也是孽缘。
三百三十年前,东容灵雨成婚那日。
我虽自知此生已和东容无缘,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珍视一个人,也是生平第一次爱上一个人,所以失恋的痛苦便来得无以复加。
于是我颤颤巍巍费尽力气爬到了青冥天阙的边缘,犯傻的要为我无疾而终的初恋殉情。
正当我迈出一只脚的时候。
檀越出现了。
“你为何想不开?”他好奇我为何殉情。
“我喜欢的人,他成亲了。”我撇嘴。
“那你死了,他便会同你在一起了?”
“不会。”我哽咽。
“那你为何还要死?”
他恰到好处地点醒了我。
我若是死了,说不定过几年东容就会将这盏小青灯忘记。
罢了。
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
事后,他便以救命恩人自居,蹬鼻子上脸地把我当成了好友……兼侍婢。

我做饭的时候,他说,绿竹你帮我修剪一下花枝吧;我修剪花枝的时候,他说,绿竹你帮我打扫一下庭院吧;我打扫庭院的时候,他却说,绿竹,我衣服破了,你帮我补一下吧!
“你一个神仙补什么衣服,不会再变一件吗?”我终于叉着腰怒吼道。
可他照旧厚着脸皮与我比邻而居,大剌剌地蹭饭,时不时地斗嘴,闹得鸡飞狗跳。
于是救命恩人的地位下降成泼皮。
眼见心烦,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自青冥天阙回凡间之后,我便不时偷偷去看东容和灵雨,再悄悄地在他们院里留下我特意寻来的灵珍异草。
凡间不比仙界,有了它们,多少也有些强身的益处。
我一无所有,清寒孤陋,最宝贵的也只能是这点珍草。
不过,每当我去看他们的时候,檀越,也会偷偷跟在我身后。
头回瞧过他们之后,已是月傍九霄。我一人行走在山间幽径,终是忍不住蹲下身洒落了一地的眼泪。
然后隐在树上的檀越翻身跃下,蹲在我身前,伸出一根手指沾了沾我腮边的眼泪放进口中,轻叹道:“别哭啦,真难吃。”
又说,“眼睛都肿了,真难看。”他曾夸过我的眼里藏着两束星芒,最是好看。

我抓过他的手,一口咬下去,他蹙眉却仍不忘调笑,“怎么样,是不是肉质鲜嫩可口啊?”
我一边暗自腹诽他委实不要脸,一边劝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为东容流泪了。
我沉浸在伤心里,也没有注意到檀越看我时,眼中那盛满的心疼。
(五)
我平静地去将东容的遗物收拾好,该烧的烧,该毁的毁。日薄西山,檀越也还未离去。瞧着时辰到了,我转头问他晚上想吃些什么。
檀越盯了我半晌,皱着眉头看我,指着我心脏的方向,“你这里,不难过吗?”
我愣了一下,“东容执意逆天,渡灵雨轮回引来天谴殒命,他达成了心愿,我该替他高兴才是,为什么要难过?”
然而半夜我心里头却觉得异常悲伤,身上一时发热一时又发寒,难受的不得了。
模模糊糊间我被搂进一个怀抱,温暖有力,断断续续地耳边传来哄睡的歌声。
其实东容和灵雨的结合并不为世人所容。
灵雨是鸾鸟一族的神女。而东容,实是她自小拜在门下的师父。
师徒禁断之恋,岂能轻易得过。
他们被仙门弃出,又受了族刑,方才历经劫难得以团聚。
这才在灵奚山安了家。

我以为他们自此便可恩爱平稳一辈子,却没料到造化弄人。
彼时魔族反叛,公然与天界为敌,一时四海战起,丘峦崩摧。
东容曾为司战之神,自然是心怀苍生,不计前嫌地回到仙门与众人共同讨伐魔族。
临行前只嘱咐灵雨等他回来。
于是我便每天陪灵雨一起等他凯旋。
连檀越也难得严肃了起来,嘱我好生照顾自己,旋即便消失了。
这一战,两方死伤惨烈,哀鸿遍野,兵戈却仍未休止。
可还没等到东容回来,灵雨便说她要离开灵奚山了。
她走前托我好好照顾东容,灵雨是何等的聪慧,自然早就察觉我的心意。
我楞楞地看着她,不解,“那你呢?”
“维护四方安宁是我的使命,如今生灵涂炭,我自然也该走上属于我的道路。我等不到东容回来了。”她笑得温柔。
灵雨这一去,便没有再回来。鸾鸟出,则四方安宁。她以身相祭平息流火,终是维护了一方平安。
等到东容终于风尘仆仆归来,已是芳迹难寻,再无伊人应答了。
灵雨不在了,东容的心也跟着死了,只似行尸走肉,守着他和灵雨的家。
我每日都会给东容送饭,而那日,我瞧见他在缝补一缕元神。

那元神气息虽弱,我却仍能辨识地出——是灵雨。
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在做什么?”我蓦然出声。
东容似是怔了怔,回头看来是我,浅浅地露出一个微笑,眼中亮起难得的光彩,“我在修补灵雨的魂魄,我要渡她转世轮回。”
“可你这样做,会遭到天谴的啊!”
灵雨以身献祭,元神早就被摧毁成无数碎片,无法入轮回,可东容却一块一块地将她的元神拼凑了起来,更是不惜逆天而行,只为渡她投胎。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他抬头凝视着我。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东容也会受天雷刑罚魂飞魄散,却没想到来得这般快。
毫无征兆。
(六)
料想檀越是照顾了我一整夜,我醒来时身体已无碍,而他却阖着眼,眉宇间略显疲惫。
我望着他酣睡的面容,忽然发觉,好似自认识檀越起,每当我欢喜或是难过,总有他陪着我,我们吵架斗嘴又嬉笑玩闹,只要有他在,我就永远不会寂寞。
一时又不免心酸怅惘,要是当初先遇上的是檀越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一定会死缠烂打地跟着他,认认真真地喜欢他。
只可惜,上天让我先遇见了东容。

“干嘛一直盯着我?”他忽然开口,倒是吓我一跳。
这厮居然是在装睡!
“你整天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这是在数你脸上又新增了几条褶子。”
“可你含情脉脉的眼神我闭着眼都能感受到。”他义正言辞。
我一脚将他踹下了床。
白云千载空悠悠,我以为我不提起便可以将东容遗忘。
可是如今当我听闻天帝有意将我嫁给玉蘅的时候,我依然能够清楚地想起初见东容的模样,白色衣袍,俊然翩飞。
够清楚地想起初见东容的模样,白色衣袍,俊然翩飞。
在檀越面前我一向易被看穿,所以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我便也老实承认了。
“那你为什么要逃婚来找我?”他看着我半晌,一反常态地轻声。
“啊?”我呆呆地反问。
“我问你,你逃婚,为什么独独要来找我?”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似乎这只是再应当不过的一件事。
我噤声许久,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深沉地来了句,“无药可救。”然后拂袖离去。
还不忘捏了个决将我送回家。
我这才明白,他这是头一回与我生气了。
我有点慌,却又不知他为何生气。

惴惴等了两日也不见他来往,我决定还是先发制人为好,故打算前去探探到底我是做了何事给他添堵。
可还未来得及出门,便有黄雀大婶过来串门,说早见我与檀越情深意笃,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真真是可喜可贺。
我这才知晓,原来我一直以为的不知名小仙檀越,竟然就是我逃婚的对象,玉蘅星君。
于是变成了我怒气冲冲地上门找檀越论理。
“说!你为何不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你有问过?”
“就算我没问过,你干嘛连真名都不告诉我?”
“我正式封号前的本名便是檀越,这个,仙界通考上都有记载。”
“……”我一时语塞,忽而又想到另一个古怪的问题。
“那你为何要向天帝请旨赐婚?你就是存心诓我……”后半句话我没说完。
因为,他俯身吻了过来。
原来,他身上是清冷的香味。
良久,他松开了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旖旎,“绿竹,我喜欢你,你当真感觉不到吗?”
(七)
他的手拂过我额边的碎发,又与我十指紧扣,这般认真的情话,可是我却选择心慌意乱的逃离。
我这颗心,早就不敢再爱了。

我写了信托仙鹤送给檀越,信上写着,我命微福薄,配不上檀越这般令人惊羡的神君,还望他另觅佳偶,早日喜结良缘。
而对于我的反应,檀越却丝毫不曾介怀,依旧每日差人给我送来情笺,糕点,送来一切我喜欢的东西。
他对我这样好,我却一直不敢见他。
直到那日,檀越亲自送来一对鸿雁。
三书六礼,鸿雁为信。
我敛去眼中惊诧,让他将鸿雁带回去。
他愣了一下,“你不愿收下它们?”
“是。”
檀越怔怔地看了我许久,又问我,“你就这样忘不了他?”掩饰不住的失望。
我别过头去,沉默不语。
又听见他滞涩的声音,“东容活着,你追逐着他,东容死了,你忘不了他,是不是无论我在你身边多少年,又无论我做了什么,都抵不过东容与你初见那一眼?”
回答他的仍是无言。
檀越终于忿然离去,“到底还是我痴心妄想,你且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叨了你的清静。”
我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怔了许久。
忽然天边一道雷响,我霎时反应过来……
我的天谴已到。
其实我骗了檀越,到了如今,我并不是忘不了东容,而是想渡他轮回。

我曾痴恋他数载,因他成长,如今他死了,我再也不能为他做什么了。
可我想圆了他的遗愿,让他能同灵雨来世再遇。
成全他们这段情,许他们一世夫妻。
我原身即是青灯,这世上没有我引不了的路,没有我识不得的魂。
我悄悄地缝补好东容的元神,潜入青冥天阙,将他送入轮回。
我看着他的元神沉入轮回之境,才发觉竟已无一丝不舍。
原是了却执念,释然解脱。
但也是逆天改命,时日无多。
雷霆万钧,势不可挡。三道天雷才过,我便满身是血,已然支持不住。
眼前都是漫天的红色,却暗自庆幸还好檀越不会见到我被雷劈坏的丑样子,我希望有朝一日他回忆我时,只会是和他一起喧笑捉鱼的快活模样。
但,此刻我仍还不知他才是我此生变数。
第四道天雷将落之时,只见一道蓝光从不远处飞出。
是檀越!
他拔了长剑站在我身前,雷电霹雳绕上他银白色的剑刃,周身迅速凝出光壁,牢牢将我保护起来,我轻飘飘地落入他怀中。
“檀越……你……”
我刚想开口,他便低头在我额上落下一吻。

他握着我的手,眼角眉梢都是化不开的深情,对我说,“原谅我以后都不能陪在你身边了。往后,珍重勿念。”
什么叫做往后珍重勿念?!
这话像一把刀子,我只觉得心口顿时开了一个大口,不顾四肢百骸撕裂苦楚,挣扎着想要扑过去抱住他。
但翻天覆地间,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我醒来时,找不到檀越。
他们说,檀越替我挡下了天雷,哪里还能回来。
后来有人告诉我,我当年尚未修成人形,每日与我作伴夜夜絮语的那颗星辰,便是檀越的化身。
我想修成人形,檀越便暗中渡我灵力。
我离开古庙数载,檀越便找了我数载。
我孤身无依,檀越便下凡护我周全。
我震惊而讶然。
难怪不过两百年我便可修成人形,难怪我每次遇险檀越都会出现,我原以为是我运气好,却不想都是檀越在我身后付出。
这么些年,原来有颗星辰,一直在守护着我。
只要我回头看看,就能看到他。
而直到他消失,我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在我心中住了那么多年。
我也终于明白,为何他要离我而去的时候,我会如此惶恐哀痛。

因为,或许早在很久以前,月上柳梢,不知哪个夜晚,他默默陪我走过灵奚山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了他。
(尾声)
传说只要有人真心爱上一颗星辰,它便不会真正陨落,只会燃烧后散落人间,待历尽千帆,终会归来。
一叶扁舟轻帆卷,暂泊楚江南岸。我兜兜转转不知多少年,终于在这里识到了他的魂魄。
转世后的檀越,有着往昔一样令人惊羡的面容,却没有了昔日的调笑揶揄,倒多了几分清冷疏离的气质。
飞絮蒙蒙,垂柳轻拂。我忽然出现在桥头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良久,忽见他展颜一笑,“小青灯,你是来做我的新娘子的吗?”
河马的秘密河翔霖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