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华（四十五）

四十五、
我有点发愣，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半天，才低下头张开手，碳素笔的油墨经过多少年也永远保持着光泽，我清楚地看到了那行字，禁不住笑了出来。
“可是柳容悦不喜欢张发宗。”我现在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是在过去的时空还是现实世界都在一瞬间模糊了，但这段回忆无论如何还是记忆犹新，我不能把它称作遗憾，我甚至应该感谢这个选择。
我们很久没有作声。
良久，Leslie微微一笑，靠着那扇落地窗坐下，向我挑了挑眉毛，我也顺从地坐下来，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好长，一直抵到对面那面白墙上，灰蒙蒙的撒下两个影像。
“你从2019年来，对吗？”
“嗯。”
“你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救我？”
“嗯。”
“你还见过年轻时候的我吗？就是，你还去过那个时空？”
“嗯。”
他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声音很小，仿佛怕惊醒什么似的，我也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再多说些什么。

“那个时候我多大？”
“20。”
“呵，20，”他抬起眼看着天花板，回想着那段久远的记忆：“我那时候还天天晚上在酒吧唱歌呢。”
“对，我就是在酒吧和你碰上的。”
“我想起来了，原来那是你。”
他抓抓头发，耸了一下肩膀：“原来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
“嗨……”我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柳容悦是喜欢张发宗的，对吧？”
“不……”
“是的。”
我一顿，看到他自信而释然的笑容：“谢谢你。”
“你知道的，我不是因为你没钱才不答应你，我是因为……”我有些条件反射地想解释，却被他用手势止住，我听到他温柔诚恳的声音：
“我知道，所以我要谢谢你。”
我哑然失笑，我知道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终于决定多说点话：“哥哥你别多想，我……我完全是自愿的，没人逼我，我只是觉得，你那么好一个人……就这么不在了，太可惜。”
“为什么瞒我？”他清了一下嗓子看向我，眼睛是那样清亮，我感觉一阵目眩，仿佛被他带着沉入了星辰大海。

“你会自责的，我想让你没有任何抱歉的和我相处，如果你和我相处是因为我救了你，你觉得歉疚，那我们就没有相处的必要，我本不应该出现在你的世界。”我终于一口气说出了一直压在我心里的话：“不管救你也好，救唐先生也好，我是在遵从我自己，懂吗？”
“你一共能穿越几次？”
“很多次。”
“你骗我。”
“你问Daffy了？”
“他不给我说。”
“你不要怪他……是我让他不告诉你的，理由就是刚刚我给你讲的那一串。”我抓住他的手摇着：“我希望我们能单纯的相处，而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
“可我应该知道。”他很斩钉截铁地打断我的话：“我已经欠你很多了，我有权利知道还有多少是你没告诉我的。”
“三次。”
“用完了吗？”
“用完了。”
我咬着嘴唇艰难地看着他：“在救Daffy之前。”
他浑身打了个抖，呼吸一下子变得无比急促，他一把甩掉我的手，站起身来不再看我。

我知道他现在心里一定是翻江倒海，真相总是残忍的，我本不想让他知道。
“所以代价是什么？”他仍旧背对着我问道，我无法揣测他的表情。
“我从2005年直接穿越到了2008年。”我决定仍旧保守另外半个代价，给Daffy没有说，我也不忍心告诉他。
“没有了吗？”他悠悠地飘出一句。
“没有了。”我很笃定地回答。
“我本来就是在这里跳下去的？”他不再追问，转过身来，我看到他略显苍白的脸，定定地盯着24层之下的人行道，空洞的眼神让我心生担忧，忙站起来拉住他：“嗯。”
“一定很不好看吧？”他紧紧捏住我的手，异常迫切地问道。
“不，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样子，但听说，你的脸完好无损。”我很镇静地回答。
“嗯……”他不由自主地摸着自己的脸，若有所思。
“所以本来……我走在阿梅前面？”
“对，她参加了你的葬礼。”
“参加的人多吗？”
“很多，真的很多，有一个保镖追着灵车跑了很久，甚至十几年后，大家还是都很挂念你。”

“那他呢？”他忽然有些艰难地低声问道，偏头看向我：“他呢？”
我看到泪从他翘起好看弧度的眼角悄然滑落，但他没有注意自己的失态，一把把我拉近，我听到他的声音剧烈的颤抖：“他呢？”
“他守着记忆过了十七年。”我有些慌乱地掏出纸巾来给他，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会发你们的动态，会给陪你过生日，过圣诞节……”
“但我不应该抛下他的。”Leslie有些冰凉的手指接过纸巾，逐渐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不迫，但声音依然沙哑：“这是我的错。”
“不，不是你的错，这你也知道的，不是你的错。”我看他长舒一口气平复心情，忙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我来了，我有能力改变这一切，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低下头来莞尔一笑，又重新看着我，捏了一下我的脸，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只拍拍我的头：“我送你回家。”
但我知道他应是有太多话想和我说的，只是他现在情绪过于激动无法表达。
一路上，车里罕见地沉默了近二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Daffy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嗫嚅了很久，终于开口告诉我他挨不过Leslie“软硬兼施”地问他，跟他讲了一些：“我没敢给他讲全部，我怕他会接受不了。”
“没事的Daffy，因为他来问我了。”我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我告诉他了另一些，但我也没说全部。”
“我看他状态还好。”电话那头仿佛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似的，笑笑回道。
“那些信……的确是他写的。”我也笑道：“他也太知道我的性格了，他就知道我禁不住这样的长期作战。”
“他对我说了，我还怪他为什么问你呢。”Daffy低着声音对我说：“不过他是怎么发现那张纸条的？”
“我也不晓得。”我耸耸肩说道：“不过你别吃醋啊，我……”
“我不会的，”他笑了起来，让我心里一片温暖：“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那个，Daffy，我想给你讲，”我觉得声音有些哑，鼻子也酸酸的，忙咽了口口水拍拍脑袋。
“嗯？”

“Leslie很爱你。”
过了片刻，我听到Daffy温柔而笃定的声音：“我知道。”
我一天没再接到Leslie的电话，我知道他一定需要静一静梳理这所有的事情，所以也没想打扰他，不想黄昏时手机响了起来，我一看，是叶鸿宇。
“你干嘛啊，又打电话。”我一下子放松下来，异常熟练地怼道。
“你有时间吗？”他忽然问道，莫名其妙的，还把我奇怪了一下。
“干嘛？”
“我想和你看维多利亚港日落。”
我的心一顿，咬了咬嘴唇，终于会心一笑。
“好啊，在哪等你？”
“在你家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