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心を半分残したままでいる1 act 1-1
2023-05-30砂原糖子 来源:百合文库

不经意间思索起来。
我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我的意识始于何时,终于何时,又要反复多少次去寻找自我呢。
大约一年半前,我以新的『我』开始了。
◇ ◇ ◇
咖啡店『Canary』是静良井真文每周固定两、三天光顾的店。
从家步行需二十分钟,虽然是绝对不算近的距离,但被那里美好的氛围和美味的咖啡吸引而成为了常客。
咖啡店位于住宅区的高地,窗外的景色也不赖,还能眺望到以眼下车站为中心的繁华街道尽头的横滨的海。

初次造访这家店是在初夏,比起在海边看波涛汹涌的大海,静良井更喜欢透过格子窗隐隐望着远处的碧蓝。在带着些许凉意的三月底,隔着结霜的磨砂玻璃朦胧可见远方的大海。
这家店是个带有异国情调的小洋房,看起来是幢相当古老的建筑物。维护的很好,并没有陈旧的感觉。营造出了复古的气氛,非常典雅富有情调。
很符合咖啡店的感觉。
法式香草色的墙壁配上鼠尾草绿的窗框。淡淡的绿色根据观看的角度不同也会呈现出淡蓝色。餐桌和地板为接近黑色的深褐色,适当的沉着感令人心情舒适。

之前从其他客人的对话中得知,过去这一带有很多西式建筑。只剩下唯一一幢托付给他人的腐朽的空屋,经修复后改建成了这家店。
这是幢两层建筑,一楼部分是咖啡店。
二楼应该是店主的住处吧。这位二十五岁左右被称呼为老板的还是一位略显年轻的男子,身上穿着像制服一样用衣浆熨烫的笔挺的灰色衬衫与黑色西裤。
老板个子很高。虽然身材纤细,但有着与高个子相称的充满男子气概的身躯,一头乌黑的头发紧紧地梳在脑后,熟悉的低沉嗓音经常在耳边响起。

「欢迎光临」
静良井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老板今天也适时地送上了一杯冷水。
实际上老板是在配合自己吧。无论是快速落座的夏天,还是慢腾腾脱去上衣的冬天,声音响起的时机是同样的。
「热的特调综合咖啡,不加牛奶」
静良井没有拿菜单就决定了下单内容。如果是午餐时间还可以点三明治套餐,但现在是下午三点。
流畅地点完,男人回「知道了」。即使是单纯计算也重复了一百次左右的对话,可从他的口中都不曾说出『和平时一样』这句话。

不管怎么说经过了十个月一般都会记住的。老板举止稳重,不会令人觉得失礼,但只有最小限度的对话。男人接待客人就像是招待初次来店的客人,就算说那里面其实是机器人他也会相信。
「你好~今天也很冷呢。不敢相信樱花已经开了~」
一边在店里穿梭一边打着招呼的兼职倒是非常会招呼客人,这更让他觉得老板像个机器人。
店员只有老板和一个兼职。兼职是住在离这里一站远的二十岁自由职业者,住的是最近流行的合租房,骑着助动车去店里。这都是他本人告知的。

兼职是个大嘴巴,喋喋不休的男人。
「今天也是忙工作吗~?」
看到静良井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他问道。
「哎?」
「因为看到你经常使用电脑,就这么猜想了。如果搞错了的话,对不起」
「啊,不是,嘛……虽然是写文章的工作……」
「果然!难道说,您是小说家!?」
「不,不是的。只是个撰稿人,写咖啡馆介绍的」
静良井慌忙否定, 脱口将职业告诉了他。

有点虚荣心作祟了。现状是他只是个每月写一两篇文章收入微薄的撰稿人而已,自报职业也太狂妄了。
成为撰稿人的契机是寻找身份。
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身份。
静良井没有过去的记忆。大约一年半前,貌似他跌倒在路边,就此陷入记忆障碍。撞击严重令他失去了意识,幸好没有生命危险,但被送进医院醒来后却没有应有的记忆。也就是所谓的“失忆”。
在习惯之前,连镜子中的自己看着都像别人。

身高是稍高于平均身高的瘦削型。虽然明显是个日本人,但发色和眼睛的颜色都是棕色。五官端正。然而总觉得有些不幸,或许是因为过白的肤色或回顾时呆滞的眼神。
不过他失去了记忆,也不可能露出开朗的表情。
静良井真文,二十七岁,喜欢咖啡,兴趣是巡访小巷里的咖啡馆。
这些信息并非来自自己的脑海,而是通过每日记录日常杂记的笔记本知道的。
幸运的是,自己跌倒在独居的自家门前。

虽然知道家在哪里,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依靠着像是提示一样的写满间接信息的笔记本,四处走访看似有关联的地方,自然而然到访最多的是感兴趣的咖啡馆。以把写下来的感想寄给偶然看到的募集撰稿人报道的杂志为契机,即便是虚荣,也能够称之为“工作”了。
「是撰稿人啊!是哪家杂志?书店有卖吗?」
亲近与过分亲昵的界限难以区分。
虽然觉得店员闯入客人的私生活不合适,但想到如果小众杂志能够卖的不错,还是告诉了杂志名。

「久等了」
就在这时老板端来了咖啡,举止还是一如既往地礼貌无可挑剔,却缺少笑容。
──把两个人加到一起再分成两半,就正正好好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将杯子送到嘴边。
喝了一口,内心沉吟。
好喝。分明是喝了一百次左右的咖啡,可坦率地就有这种想法,甚至有种败北的感觉。尽管对老板抱有不满,但咖啡才是常来光顾的理由。
说里面是机器人的话也不得不撤回。这无比幸福的一杯,从挑选咖啡豆到冲泡都是人类不惜耗费功夫而诞生的。

这家店的咖啡基本上都是老板亲手研磨的,每一单都现场研磨。满席的情况也没有发生过,正因如此才可以舒适地在店里享受这种奢侈。
综合咖啡的菜单分为一般综合与特调综合两种。明明两种都是这家店的原创,但分成两个名字还是有其各自的理由吧。
实际上,相对于人人都能接受的『综合咖啡』的味道,『特调』的味道则稍有些独特。但是,由于完全吻合静良井的喜好而成了他下单必点之物。

说不定是老板的年轻感体现在了味道上。
回到吧台的男人开始制作追加的花式咖啡。坐在里面大桌子的三位女性是偶尔会看到的面孔,她们瞄了眼老板,窃窃私语起来。
似乎令周围的女士感到心情舒畅的并不只是咖啡,还有沉默寡言的年轻老板的容貌。
那的确是一张端正的脸。低头冲泡咖啡的侧脸凸显出了高挺的鼻梁,上扬的眼梢也映出了他冷静的眼神。
「对了,这次也请介绍下这里哟!」

听到突然响起的兼职男子的声音,静良井吓了一跳。
「哎?」
「您不是在写介绍咖啡馆的报道吗?如果这里也能刊载的话,应该会更加兴旺吧」
「这家店……不,那有点」
「啊,因为是咖啡店的缘故吗?咖啡馆与咖啡店果然还是分开看待的吧?」
「是一样的」
严格来说是不一样的,但作为语言现在使用的很模糊。
「既然如此,请务必介绍下这里」

「但是……」
「那样会给客人添麻烦的」
静良井感到为难,含糊其辞,本以为在吧台内没有听他们对话的男人却罕见的插了嘴。
「啊……是呢。拜托您刊载果然还是不行呢」
被责备的兼职有些沮丧,但也表示理解。
「对不起」
「……不会」
老板注视着他的眼睛道歉,话题就此结束了,可静良井感到非常尴尬。
反应迟疑不是因为这家店不值得介绍,但对方一定认为他是这么判断的。

想辩解也没有机会,因为很难轻松地搭话,头一次觉得老板的少言十分不便。
「感谢惠顾」
带着一丝尴尬,像是被往常的声音推着般走出了店。
出来的瞬间刮起一阵冷风。
虽然是自己中意的店,可除了老板的招待以外还有一点棘手的是坡道上刮起的风。从海上吹过的风会一下子降低体感温度。
他不认为这是樱花的开花宣言,一眼望去还是一如往常的冷清景色。或许是因为花还没开,街道的景色中并没有特别的颜色。

静良井戴上手套并把身子缩进大衣里,仿佛是要滚下坡道般往下走。在路上的十字路口不禁低下了头,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看到了告示板。
小派出所的小告示板,贴着每月的防范情报与通缉犯的海报。
『纵火抢劫犯』和具有冲击力的黑色哥特文字。虽然图像不清晰,但总觉得长相与身材有点像自己,每次看到都会心惊肉跳。
只是发型和外形相似吧。
静良井的弱点是即便想着不可能,也无法像普通人那样对和他人容貌相似而一笑了之。

没有记忆,自己的人性也无法得到证实。
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残破的古旧告示板。一枚大头针似乎脱落了,海报随风摇晃沙沙作响。对那跃动的哥特文字,静良井抱着『干脆飞出去就好了』的天真妄想走下坡道。
静良井的家在国道的对面。
是过了天桥,再过十分钟左右就能走到的集体住宅。
极为普通的两层廉价公寓,其特征是没有值得一提的特征,融入周围景色之中就被隐藏了。

即使突然拆迁,也不会有谁注意到景色微妙变化的原因。自己住的就是那样的地方。
「啊啊,静良井桑」
刚要进一楼尽头的房间,他就被转角的老人叫住了。
一个人与一只狗。小型的茶色杂种犬,一看到静良井就汪汪地叫。与其说是威吓不如说是打招呼的吠叫,尾巴也缓缓地左右摇摆着。
大概认为是被主人注意到的人吧。一年半前,在静良井倒在公寓前时路过,叫了急救车的正是这位遛狗的老人。

多亏了他,尽管记忆没有恢复,不过也知道了自己是搬到同一幢公寓的一楼尽头房间的住户。
「你好」
静良井微笑,轻轻低下头。说了「今天也很冷呢」之类寒暄的话后,摸了摸狗的头就分别了。
回到了无从判断是否冷寂的独居的房间里。
虽然现在还算整洁,但是失去记忆第一次回到陌生的房间时却是一片杂乱。随意堆放着纸箱,毫无生活感,确实像是刚搬来的。
房间只有壁橱的一角非常整齐。书紧紧的排列在有脚轮的架子上,里面隐藏着一个波士顿包。

藏在衣服里的,是一本看起来崭新的存折。
以『静良井真文』名义的三千万元,一次性转入,附着写有密码和『自己的钱』的便条。是为了以防万一失忆而写的吧。
日记显示记忆障碍似乎不是第一次了。大约六年前的二十一岁时也失去了记忆,那时的日记也提到了失去过去记忆的经历。
自己究竟失去多少次记忆啊。
他不清楚关于存折巨款的详细情况。
只知道好像很着急,自己仿佛是个逃犯。

寂静的1k的公寓也不像是有钱人住的房子。经确认这是一幢目前没有管理公司的公寓,虽然不需要担保人,但已经预付了一年的房租。
支付的人自然是自己。
静良井摘下围巾,脱掉外套换了衣服,在空荡的房间里叹息。
脱掉米色灯芯绒的裤子后,出现了右腿大片的烧伤痕迹。就像是火舌从脚下沿着腿舔上去一般,在小腿上留下丑陋的伤痕。
──如果没有这个伤痕,自己会更加堂堂正正的吧。

一想到此那张海报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自己究竟是什么呢?真的是静良井真文这个人吗?从哪里来,为何在这里呢?
想知道的同时又害怕知道,也可能是稍稍超过了害怕的程度。
对自己变得疑心疑鬼的静良井,犹豫着是否要主动依赖警察。
首先自己着手调查,在四处奔波中空空的大脑也积累了新的记忆,产生了『现今的自己』的意识。
今天还加了『几乎没有工作,却爱慕虚荣假装撰稿人』这一条。

往头上套在房间里穿的藏青色连帽卫衣时,静良井无意识地把手伸向胸口。
拿出来指尖触碰到的链子,确认了挂在脖子上的东西。醒目的红色棒状USB存储器,是为了下次的『紧急情况』而准备的,随身携带的东西。
因为以前的自己在紧要时刻考虑不周,连身份都无法判断。
如果身体容易发生记忆障碍,就应该尽可能做好准备。
纸质的笔记很难把所有带在身上,但USB可以随身携带庞大的数据。

USB里不仅有地址,还存储了可以判断自己相关的一切。可以说,这就像是恢复『现在的自己』的再生盘一样。
多么夸张的做法,持续更新下去的也不过是无趣的生活日记。
静良井走向墙角那张连抽屉都没有的简单桌子,正要打开从包里拿出的笔记本电脑时,突然抽出一本书架上的笔记本。
是以前的自己写的日记,总共有三本。没有日记本那么夸张,只是极其普通的线圈笔记本。

虽说是日记但却是跳跃着写的,没有写的日子反倒更多。也许是周记本吧,也可能他并不是太喜欢写字。
失去记忆的二〇一五年。
静良井打开两年前的春天的一页
有去赏花的记述。在公园的樱花道中,在只有一支垂樱的有名的景点,貌似因为同行的男子的期望,在拥挤的人群中排队照相。
大概是开花结束的时期吧。每次刮风的时候,都吹的满头樱花,如此发牢骚地写下。

不对,不是牢骚而是引子吧。
或许,可能是为了掩饰害羞。
『虽然说了「谢谢」,但好像没有传达给M。并不是因为帮忙摘下头上的花瓣而感谢呢。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谢谢你支持我。
每次帮我摘下一片樱花花瓣时我都这么想。这就是爱的感觉吧。
M所说的,爱一个人的感觉。
谢谢你教导不完美的我。
我也爱你。』

受哭的嗓子哑了1v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