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肃老师死了》
2023-05-30 来源:百合文库

“王安石?嚯,唐宋八大家?小朋友们,你们以为王安石倒是个正经东西吗?”历史教员王不肃最享受的时光又来了,那便是给十二班的小朋友们上课——王不肃从不称呼学生为学生,而是小朋友——虽然台下的听众大都是十五六岁的高中生,不小了。
等等,我刚才是不是说到了“听众”二字?对不起,我想我一定要收回这句话,因为十二班的学生除了班主任的地理课要假装听一下之外,其余老师的课,通通不给面子。尤其是这个王不肃。
但王不肃似乎并不接受学生们丝毫没在听他讲课这个说法——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因为讲台上站着的但凡不是拉奏《二泉映月》的民间艺人,都应该能注意到教室里满天乱飞的纸飞机和橡皮擦。
“这个人啊,啧啧,小朋友们,你们肯定不晓得《宋史》几乎把王安石列入了奸臣传!”王不肃的嗓门震天响,却并非是故意要压制台下的欢呼声、鼾声和磨牙声。他天生就是这样。
“啪!”王不肃狠劲一拍醒尺——没错,醒尺,这玩意儿,全校也就王不肃在用。
当然,醒尺也不能震住场面分毫,因为台下无一不是老油条了。是的,那醒尺拍打讲桌所发出的声音,或许可以把隔壁十一班的乖娃娃们吓个半死,但对于十二班的小朋友们,便犹如睡梦中的窗外雷声一般,吵不醒人,反倒更加催眠。
“赵波,你来回答一下,王安石分明是个忠臣、贤臣,却被《宋史》及诸多后世学者斥作奸臣、佞臣,这是为什么呢?”王不肃面带微笑着说。

赵波一个激灵,赶紧站立起来,同时对四邻施以眼色。可是四邻也爱莫能助,要知道,以赵波为中心,包括赵波,方圆五米内的全部小朋友甚至还没有把历史教材从课桌底下拿出来。
好在下课铃声救了赵波——当然,即使没有下课铃声,赵波也不怕。
“嗯,这节课就上到这里,希望同学们下来好好消化。”王不肃合上书,像干完一件大事一样,高兴地走出教室。
只是在回到办公室的走廊上,王不肃照例遇见了他的死对头——十一班的历史老师——司马正。
司马正身材修长,衣裤整洁,方脸圆镜,穿机械表,头发也梳得蹭亮,特有文人派头。反观王不肃,踏一稀烂布鞋,配麻布大裤衩,头顶似鸡窝,满脸胡茬,还他妈的戴俩袖套——上面全是风干的鼻涕。
司马正率先发难,他十分和气的说:“王老师,昨晚半期考试的成绩下来了,你应该知道了吧?你们班这次进步蛮大的,和倒数第二名的平均分缩短了整整五分。”
“我不关心这些,我只管讲课,问心无愧。”王不肃说。
“我也是,只管讲课,问心无愧。”司马正接着说:“不过偶尔我也会对比一下平均分,虽然挺无趣的,每次我们班都是第一名。”
这里便要普及一个知识点了,在这个他妈的学校,有“快班”和“慢班”之分。单数班是“快班”,如十一班;双数班是“慢班”,如十二班。所谓的快慢之分,其实就是生源的优劣之分——即入学考试后,成绩靠前的就进“快班”;成绩吊尾的,便去“慢班”。

只是王不肃从来不认什么快慢,在他的眼里,所有的小朋友都是一样的。故而每每提及成绩,王不肃下意识的还是会和隔壁班做比较。只是每次都会惨败就是了。
见王不肃不言语,司马正又发话了:“王老师,我以为你应该总结一下教学的方法,我们当老师的,当以课本内容为主,课外内容为辅,别一天到晚尽给学生们灌输一些没有营养的野史。”
“那不是野史!”王不肃憋红了脸:“赵光义弑兄夺位,那能叫野史吗?王安石被《宋史》污名化,那能叫野史吗?”
“考试又不考这个。”司马正冷笑道:“算了,不跟你扯,马上打铃,我得先去教室准备着了。”
望着司马正远去的背影,王不肃不禁用袖套抹了抹鼻子,又扭过头去,不屑地自言自语:“他懂个锤子。”
实际上,就旁人而言吧,王不肃的授课方式确实有些迷离,因为勾引不起学生的兴趣。譬如韩信、项羽,你说说,有哪个学生是不喜欢的?可王不肃非得在课堂上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不可。再说秦桧、严嵩吧,又有哪个学生不是对此二人恨得咬牙切齿的?可王不肃偏偏要给他们做翻案,硬说他们是社稷之臣!
但司马正就不一样了,他是本校、乃至全市唯一的历史特级教师,够派儿,脾气大,非“快班”不教,早先学校好说歹说,才没有让他跳槽到省城去。不过司马正心里最清楚:他不去省城教书的根本原因并非是由于校方的特殊照顾,而是他必须要留在这里嘲讽那不知深浅的王不肃。

王不肃与司马正交火,十次倒有九次铩羽,不过偶尔竟也有占了上风的时候。就说半月前的那一回吧,直气得司马正冲冠眦裂,王不肃自豪的称其为“虎穴阻击战”。
那是一次全省历史老师观摩的公开课,由于名额独一份,故而重任理所当然的落在了最好的老师和最好的学生身上。所谓的公开课,相信诸位都是经历过的,大概就是一个老师在台上授课,而台下除了坐有学生之外,最后一排还要坐上一堆老师。不过通常在正式开始上课前,都是要彩排无数次的。
授课当天,最后一排坐满了人,除了本校的历史老师外,还有许多认不得的生面孔。司马正在讲台上神气得要死,可他定睛一看,突然就神气不起来了——在一表人才的众人当中,判然坐着个村气可掬的浑蛋——王不肃。
司马正起初是没有料到的,他以为王不肃万万不可能出现在公开课上,因为这无疑是对他的侮辱。但又转念一想:王不肃或许是要诚心向我学习了,毕竟我是如此的优秀。便也没有格外在意。
但司马正完全没有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王不肃,真的,因为这堂公开课的结局已然证明了一切,王不肃根本就是来捣乱的。
这节课,讲隋炀帝。不瞒大家说,司马正在过去整整二十年的教学生涯里,从来没有在课堂上碰过杨广一根毫毛,咋地?因为考试不考,既然不考,当然也就不需要讲。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公开课,公开课就一定要展示素质教育,让学生知道他们并非是为了拿到高分而学习,所以即使是考纲上没有的东西,便也要假惺惺的去拓展一下。

“杨广,荒淫无道,是个昏君。”司马正板着脸提纲挈领。
“杨广咋就成昏君了?”台下传来一串不和谐的音节:“纵观世界历史,仁君未必就是明君,暴君未必就是昏君。”
司马正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虽然那音色分明耳熟。
“杨广的皇位来路就非常不正。他先是陷害自己的哥哥,强暴自己的后母,最后甚至还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司马正开始滔滔不绝地指斥杨广罄竹难书的罪行。
“小说戏曲瞎掰的东西,居然还有人奉为圭臬?”台下继续传来噪音。
这显然已经不是幻听了,因为已经有外市的听课老师笑了起来。
“杨广好大喜功,兴土木,起战事,民不聊生。”司马正照着排练过的剧情讲下去。
“大业之治,繁荣昌盛,请问这算是哪门子的民不聊生?”台下的声音又传来了,而这回司马正不仅听清楚更看清楚了,分明是王不肃这厮,说一句顶一句,在拆台子!
司马正整张脸都变成青色的了,彻底一个黄瓜模样。但他也不好发作,在如此多的优秀教师面前(王不肃除外),这不体面。
接着便到了提问与互动的环节。司马正说:“谁来简述一下隋朝灭亡带给后世的经验与教训?”
全班六十个人,倒有五十五个人举手,当然,这已经是演习过的,至于司马正所抽的那个学生——柴涛——年级上威名远播的历史大王,也是内定好了的。

柴涛得意洋洋地背诵到:“隋朝的政治制度不好;又打仗,打败仗;抢夺农时,劳民伤财...反观唐代,就深以为借鉴,所以唐代才会兴旺发达。”
不等司马正大加赞叹,王不肃便发出了振聋发聩的音响:“这说的都是啥跟啥呀?就这种水平还敢站出来丢人现眼吗?我们班,十二班,成绩最差的小朋友都晓得唐朝几乎是把隋朝的政治制度全盘继承,就连国土也是,因为隋朝打仗凶啊,赶跑了异族,要知道,我们通常都是把‘隋唐’合称,因为这正是中国历史上最强大最开明的时期,怎么可以粗暴的割裂开来呢?若真要说个隋朝的不是,所谓凡事得有个度。柴涛啊,我早听说你瞧不起十二班,还瞧不起十二班的历史老师,但是你这么无能,说明了个啥呀?忝列司马老师的门墙呢。”语毕,后座哄堂大笑。
司马正几乎要气得吐血,他不敢相信,王不肃不单单要恶心他,还要恶心他最得意的门生,又看着那些开怀咧嘴的生面孔,于是肝火爆冲,无地自容,一时竟昏厥在了讲台上。没错,是真的晕倒了,给送医院去了!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在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四十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王不肃老师死了。
据说是因为扶老奶奶过马路,王不肃被卡车碾死了。不过王不肃完全不如电影里面那般争气,他并没有在卡车撞上来之前把老奶奶推出去——老奶奶和他是一齐死的。

噩耗传到了学校里,所有人都感到遗憾。十二班的学生,哭了起来。隔壁的司马正正在讲课——此时他还不知道这事,只是他竟然在写板书时折断了粉笔,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司马正大声骂道:“隔壁太吵了,我去看看。”
接着便传来了司马正的嚎啕,他一个人的哭声甚至比整个十二班还大。
后来,因为缺乏教学的人力,司马正主动顶替了十二班的历史老师空缺,这一教,便维持到了十二班的小朋友们高中毕业。
只是十二班的课堂上,从此再也没有“野史”了。
王不肃老师死了。
让老师塞跳d开最大挡不能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