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渊·杳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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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以清瑞之气为奠基,浮于太清之境,太清之地,其息清白。
天庭治在太清,昔有凌霄宝殿聚拢诸神,今有九霄云殿太平治世。
太巳仙人走进九霄云殿时,看到退出来了一个银甲武将,面容清俊,赫然便是当年手握重兵,号称天将之中第一战神的上宸皇子的心腹大将,星野。
太巳仙人微微一滞,二人点头示意,错身走过。
“微臣参见陛下!”
邝露听了仙灵禀报,目光一寒,急匆匆的便去了九霄云殿。
邝露捧着托盘走入殿中,正巧太巳仙人也在此禀告事宜,见到女儿,父女两个对视一笑。
邝露低头行礼,“参见陛下。”
润玉颔首,道:“这半年来,整顿天界,千头万绪,多亏邝露在本座身边,助我一臂之力,着实辛苦。”
太巳仙人听到天帝如此赞许,心中自然是十分舒畅,连忙笑道:“陛下,小女愚钝,承蒙陛下不弃,晋封上元仙子,恩赐玄洲仙境。小神在这里谢过陛下天恩。”
“本座一向赏罚分明,邝露办事妥帖,行事审慎,这些封赏当得起。”

邝露跪在地上,道:“陛下,邝露不求身外之物,只求侍奉陛下左右。”
——其实邝露此言确是真心之语,并非是为了那点少时心事,只不过就怕天帝……
太巳仙人抬眼去看天帝神色。
润玉八风不动,清贵冕旒上有宝光流动,更显君心难测:“拨你洞府仙居,也是作为校订天界天文历法的处所。岁时节令,关乎六界民生。旧历不准,有违农时,亟须制定一套新历法。邝露,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邝露听了此言,心中一喜:“邝露明白,邝露定当尽力而为。”
润玉点头,“起来吧。”
“陛下,水神仙上至今未醒,花界因此颇有不满,近日时常打探陛下行踪。”
润玉脸色如常,“无妨,随她们去。”
邝露应下,又道:“这是先水神一案的相关卷宗证物,待陛下过目之后,我便将其归档。”
天帝一挥广袖,“不必看了,你办事我一向放心。这些卷宗你亲自拿去披香殿档案阁,务必仔细存档,无本座旨意,任何人不得查看。天界初定,水神未醒,本座公务缠身,此时也无心查证此事,日后再议吧。”
“是,我即刻去办,邝露先行退下。”

天帝颔首。
太巳仙人见女儿走了,立刻道:“陛下,那小神也先告退了。”
夜神登基为帝,尊生母明仪天后为清懿太后,先天帝太微之灵位入先贤殿供奉。随后着手肃清天界,整顿政务,封赏群臣。
因为先天帝擅用制衡之术,又好大喜功,喜好听恭维谄媚之语。天界积年日久,一片乌烟瘴气。润玉从前虽然蛰伏,却早已记在心里,如今既已登位,自然要理清脉络,徐徐改革。
只不过到底是数千年不理政务,虽然之前曾重新接手过几年,也不过只鳞片爪而已。
——且他也低估了这些年来天界在太微统治下的败坏程度。即使登基不久,手段谨慎,仍是被许多旧案气得几番雷霆。
加之那批前朝势力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若要坐以待毙又心有不甘,暗中作出了许多事来,皆被新帝察觉,大怒之下,诸多前朝老臣下马,革职下狱,贬落凡尘。
天界尊位空缺下,政令不顺,人心浮动,一片惶惶。
有诸多神族听闻后,遣使探问,皆被天帝给挡了回去。
翌日,上元仙子颁下天帝谕旨。在六界遴选英才,不看出身,只论德行才干,以充实上神上仙之位。

另整顿军务,筛选兵将,取缔部分军制,将天界的全部兵力,包括八方天将府,御法神君殿,九曜星宫等在内,裁减冗余。
最后几乎千余万的天兵天将缩减为了八百一十万,取九九之数,留下来的尽皆是忠心效忠天界的精兵悍将。
天帝打散编制,重新分理,并晋封神将,各自掌权。
待到天帝理清天界,军政局势平稳过渡,已经是半年之后了。
“陛下,小神在百万天兵之中,甄选出一百零八位天将在殿外护卫,只是这御殿将军之职,责权重大,小神不敢擅专,还望陛下亲自定夺。”
润玉一身银白帝袍,端凝肃穆,冰眸轻动道:“太巳仙人以为,破军如何?”
“——破军?”太巳仙人一惊,反应过来连忙道:“陛下,破军可是火神亲自简拔上来的!御殿将军之职,御神三万,贴身护卫陛下,若有异心,变生肘腋,可是防不胜防啊!陛下,请您三思!”
年轻的天帝却仿佛胸有成竹,唇角轻勾,容光流转:“破军其人,为人耿介忠直,他若答应,便不会有异心,若有异心,便不会答应。”
太巳仙人嘴里发苦,“陛下,您气度恢弘,可是这——”

“半年前,天界震荡,元气大伤,如今百废待兴正值用人之际。本座便是要晓谕诸神及六界,如今天界万象更新,今日这个天帝,用人不计前嫌,只论德行才干。”
润玉淡淡看了太巳仙人一眼,道:“破军答应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将这个信号传递出去。”
太巳仙人听了在心中琢磨,天庭兵将早已被陛下掌控收服,破军此人虽然是火神旧部,但既能被陛下留下,其忠正之心应该是能够保证的。
即使真的有何差池,天帝修为高深莫测,也不惧区区一个破军。更何况那御殿军中,多是陛下多年旧部,想来自是无碍。
太巳仙人思及至此,便也不再反对谏言,朗声道:“陛下天下为公,英明睿智啊!小神这就去办。”
看着太巳仙人稳步离开,润玉无声轻叹,深感疲惫。
太巳仙人的眼光到底是不够长远。
他令破军执掌御殿将军之职,并非是为了什么权力制衡,而是当真为了释放善意。
昔日天界有上宸皇子统帅千万天兵,其后又有火神掌兵,与夜神分理八方,纵横内外。
而天界原本的执法神君之职,原本历来由苍龙一族担任,只是自当年的飞夷少主逝去,另立次子钩单为储君,这个职务便被先帝趁机抹去,权柄兵力分归八方。

润玉从前游历六界时,便见过那位如今的苍龙族主。
东君曾言,钩单勇武不及飞夷,道法亦是逊色,唯独心性坚韧。苍龙族淡出六界视线数万载,休养生息,纵然是血脉艰难,如今也恢复大半,以钩单的手段,终有一日会光复苍龙神族的六界战神的荣光。
但实际上天界并非没有战神,别人且不论,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与哪吒三太子便是上古天庭的两大战神。自天龙一族执掌天庭以来,许多上古天庭的神仙都一脉传承,继续在新天庭中任职,只是并不如从前勤恳罢了。
然近两代天帝执政后期愈发极端,尤其以太微为最,放纵荼姚之势,铲除异己,许多忠正耿直之人都下场悲凉,连当初昊天上帝钦点的上神也难逃屠戮。
久而久之,昊昊天界尽是暮气沉沉,只余一片唯唯诺诺的余音,当初笑傲天地的神仙风流云散,各自隐世。
而天帝太微亲自提拔的几方势力,如水神与鸟族等众却倚仗天帝之势,压倒四方。
皇长子上宸掌权时还好,大家尚且看得到前路曙光。可自从太微暴起夺权,将皇长子明升暗贬,封为夜神,赐字润玉;幼子旭凤受封火神之后,行事就愈发没了克制,整个天界一片战战兢兢,动辄得咎。

彼时各大神族元气大伤,自顾不暇,顾不上天界的权位更迭。而许多人看不惯太微的掌政,索性仗着资历直接隐盾,二郎神自回了灌江口,李天王父子等许多资历高的神仙都回了自己的老家。
天帝没了压制,愈发肆无忌惮没有顾忌,后来更是直接将千万兵力从诸神手中剥夺,分散八方,将五方精锐拨给旭凤,三方司夜守兵拨给了被明升暗贬的皇长子润玉。
先天帝明面上是大权独揽,实际上天庭的内蕴不断消耗,对六界四海的掌控力几乎是一降再降。
如今先天帝身归天地,新帝登位,曾经的那些神仙与各方势力自然会暗中注视,看看这位新帝是否还保有当年心性,会不会走上前代天帝的老路。
其中更不乏有上古神族,各方神位,诸天领主,万界神仙等等诸多势力的浑水摸鱼之事。
纵然是纵横捭阖,手段强悍如润玉,处理起来也是战战兢兢,深感疲惫不堪。
说到底,天界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在太微执政下,稍有底蕴便在权力制衡的内斗之中消耗殆尽,更有旭凤为挣得战功穷兵黩武,荼姚更是满手血腥,天庭对六界的掌控力已然极弱。
若非妖界独善其身,鬼界自封不与各界往来,魔界也是内斗不断,加之天庭极力压缩魔界资源。天界早就无法压制住各界力量,更遑论称什么六界霸主。

而今新帝登基,那些势力也如往常一般,不断的试探下套,根本不知天界的真正处境。
太微执政数万载,这些年来的歌舞升平,到底是麻醉了整个天界,失去了危机感。
润玉深知内情,否则以他的手段,想要收复天界的内政军权,何至于如此急迫。
只是这些事情,他无法告诉任何人,只能小心掌控平衡,逐渐收复天界势力了。
再是疲惫不堪,再是怒火中烧,也绝不能任性而为。因为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他既要了这个位置,就一定要负起天帝的责任。
上位者重德,盖因拥有太大的权力,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成为让人不可承受之重。
他身为天帝,六界之主,更加不可妄为。
妖界。
逍遥殿。
三皇子权泓坐在酒桌前,满脸愁容的饮了一盏酒,看着悠然用茶的两个兄长,十分的心塞。
“我说二位大哥,你俩就一点不着急吗?从前日起,我那逆鳞便震得跟个筛子似的,可见小妹情势危急,这要是被爹娘知道了,可有我们的好果子吃。”
二皇子玑灏淡定的拨弄茶叶,“家中每个人的逆鳞皆被阿娘以秘法连结,一人出事所有人都会收到示警,爹娘怎么可能不知道,想必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抬眸看了眼一脸菜色的弟弟,淡淡道:“你与其在这上蹿下跳,倒不如省点力气,做好被收拾的准备。”

太子枢奥执了杯清茗,撇了他一眼:“你不担心瑾儿,倒又在这里说风凉话,我看你是真的欠收拾了。”
“你大哥说的不错,你是欠收拾。”
三人一僵转头去看,入目所见,从宏丽的殿门外走进了一对璧人。
当先进来的是一位艳妆贵妇,一袭华贵的金白龙纹服饰,英气艳烈,夺目非常。
正是妖后懋停。
身后又有紫衣男子随后步入,发色如雪,容颜俊秀,气度冷峻,清贵华逸,正是当今的妖界之主,妖皇冉锋。
三个皇子顿时没有了半点闲逸,一道整整齐齐站了起来。
两个弟弟缩头不敢吭声,枢奥只好顶上:“阿娘阿爹。”
妖皇冷眼扫过两个儿子一眼,把两人看得一哆嗦,看向长子时才露出一点暖意,淡淡颔首。
妖后也不搭理几个儿子来回的眼色乱飞,道:“说说吧,怎么一回事啊。”
兄弟三人互相递了眼神,枢奥认命地继续顶上,道:“小妹她……去了龙渊……”
饶是妖皇妖后有所准备,仍是一惊。
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
这并非单指鳞虫生灵的修炼步骤,也是指鳞虫之长的龙族,毕竟生而为龙者实在屈指可数,绝大多数都要经历血脉的淬炼纯化,修炼龙魂。

其中最重要的过程,便是走蛟。
蛟化龙要经历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走蛟过程,然后进入海中变化成龙。而所谓走蛟,就是蛟沿着江河入海的过程。这个过程中是不能被打扰的,一旦走蛟失败,就极有可能死亡。
妖皇冉锋当年被人暗害,导致走蛟失败,险些身死魂散。却不想破而后立,硬生生练风雷入体,以雷蛟之身修为大成。
后来更在当年的妖界动乱之中大杀四方,成功登上妖皇之位,统御妖界。
大概是功法独特,妖蛟皇族都能随心压制血脉进化,独练术法。
自此蛟妖一族,牢牢立足于六界。
也因如此,妖界蛟族再没有过走蛟化龙者,如今璇泱贸然去了龙渊,实在九死一生。
妖后再是自负女儿实力强悍,也实在心惊不安:“为了天界那小子,这种苦她也肯受?走蛟化龙需蜕鳞化肉,断筋塑骨,实是九死一生——你们怎么也不知道拦着?”
兄弟几个不说话,良久权泓才道:“您闺女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嘛?您和阿爹都未必拦得住……”
妖后焦虑难安,狠瞪他一眼:“臭小子!”
妖皇不动声色的轻抚着妻子的肩背,妖后柔柔看他,总算是收了收火气,勉强平息了一下,道:“天界那儿怎么说?”

玑灏一脸习惯了的表情,答道:“能怎么说啊,特意挑在天界改朝换代的时候去,摆明了是不想让人家知道了。”
——这可真够情深意切的,生怕人家担心。妖后眼睛一翻,心里更气了。
之前始终不发一言的妖皇此时终于开口,道:“那小子终是登上天帝之位了么。”
权泓道:“可不是么,不过这事儿啊,咱们妖界可也是出了力的。”
妖后火气又冲了起来,磨牙了半晌,忽然轻柔的一笑,三兄弟顿时紧了紧皮子,妖皇也侧目看她。
妖后温柔地笑着,笑得三兄弟寒毛直竖,看向次子玑灏,道:“你,给我去告诉天帝那小子,想娶咱家女儿,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呢。”
天帝完了。权泓毫无怜悯之心地想着。
我娘动了大怒了,要想娶我妹妹,任重而道远啊。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玑灏翻了个白眼。
他生得俊秀温雅,即使这样不雅的动作,也别有风姿:“怎么倒霉的总是我。”
兄弟两个毫无怜悯之心地笑。
没办法,枢奥和权泓都已和天帝认识了,已经没法子治他,就这一个脸生的,不让你去让谁去。

再说了,谁让你最毒呢。
表面一只温柔小白蛟,内里坏得透芯儿黑,说起风凉话来那叫一个透心凉,简直就是治女婿治妹夫的最佳人选。
玑灏抱怨归抱怨,到底还是乖乖的去了。事关宝贝妹妹的终身幸福,必须下猛药,狠狠治住那位新天帝,不然枉费了他的毒名。
润玉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苦日子就要来了,他只是觉得很厌烦。
看着邝露奉上的这只白玉染青的螭龙杯,听着臣下禀告,颇觉烦心。
“微臣等着力清查过,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只玉杯,且经过药仙查验,杯中之毒与陛下当初所中的剧毒如出一辙,应该就是同一批人所为。且还经过改良,毒性更为迅猛暴烈。”
自然如此,否则先帝不至于为了救旭凤而自爆真元,他可没那么伟大的父爱。只因他自知存生无望,又被所有人的当庭背叛所激怒,这才拼尽一切凝聚旭凤的残魂,希冀他日后复生,能够与润玉一战,替他报仇雪恨。
润玉对此心知肚明,冷冷勾唇,淡声道:“本座知道了,此事封存卷宗,任何人不得查看,违者杀无赦。”
“是!”
“下去吧。”
润玉沉默的看着那只白玉杯,玉容冷峻,神色莫辨。

邝露匆匆入殿,道:“陛下,穗禾公主求见。”
润玉淡淡抬眸,“让她进来。”
当深渊空遇上深渊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