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引(二):而归

骊国国都云深,校事府内,一伙人气汹汹的要往闯进内堂。为首一人绯袍,佩银龟袋,怒目圆睁,身高马大,虎背熊腰,怒目圆睁,对着对面拦路的女子大声道“让开,我要见长公主,我要她亲自给我们大理寺一个说法!为什么王平华巍那些人还没经过大理寺核查就已经被处斩!”
“邓卿大人,稍安勿躁,长公主早些时候已经进宫面见王上去了,至于关于没有经过大理寺审批的事情,晚些时候会有专人送文书到大理寺解答,还请邓卿大人宽心”

“晚些时候,怕是要晚个三年五载吧,谢捺你少给我整这些没用的,今天长公主没出来给我们个说法,可别怪我们大理寺翻脸不认人!”
“邓卿大人,莫急,无论如何,此事校事府必定会大理寺一个交代,大人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如此着急”
“哈哈哈哈哈哈哈说我兴师动众,你们校事府才好大的脸面啊,没有刑部批捕的文书,你们就调动了全城的武候在各坊捉人,更大的排场是,你,谢捺谢大人称领上命,捉拿叛逆,保护王城官员子嗣安全,亲率金吾卫封了那些达官贵人们住的光华坊,长德坊,启元坊,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大阵仗,吓得那些放衙归府的官员们还以为你们要抄他们谁的家呢……”

谢捺直了直身子,行了个礼,道:“昨日却是领了令保护各大人们府上的安全,捉拿叛逆”
大理寺少卿邓宇围着谢捺转圈,边转边鼓掌喳嘴,忽然他停在了谢捺的面前,盯着对面那双安静如水的眼睛:“是啊,捉拿叛逆,可-是-叛-逆-已-经-被-你-们-斩-了-呢”
谢捺没有再说话,视线越过邓宇,飘向远方的宫墙楼阁。
邓宇见对方没理睬,不快和愤怒一起爆发出来,正准备发作,后面一个小吏快步从外到邓宇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听完后邓宇的脸上阴晴不定,扭过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谢捺,:这事早晚要你们校事府给出代价”然后才一拂衣袖,带着人离去。
谢捺好似没有听到这狠话,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神情莫然,长揖道:“送邓少卿”,而后起身,盯着大理寺一行人远去的身影,久久,叹了口气,“又做坏人了呢”。
转身过小径推门入内堂里屋,轻声道:文泽公主,该起了”

骊国国都云深,因一年中有四五个月被池沼中氤氲的水汽笼罩着,所以又叫云城。九月的云深正热,大街上却人来人往,百姓们却夹道以伴,格外热闹。因为今日是沧州王邢启及世子邢顼领五万沧州军大败中山国八万枪骑兵归京的日子,大骊重军功,沧州王和世子将同一千战功卓著的士兵进京,王上将在演武场亲自颁功。
百姓们在翘首以盼的时候,却不知沧州王此时已经在骊国议事的“古启殿”,风吹着大殿两侧的竹帘起落,敲打着窗格发出单调的啪啪声。骊国的重臣排列两侧,按膝跪坐,都是绯色宽衣,以金绣的束带抹额。右侧最前首则是跪坐着赤甲的武将,赫然是刚凯旋归朝的凉州王。居中的细竹箪上,则是端坐着的黑金赤衣的老人。身后陈列着剑印。殿中已经静了许久。

“王上,无论如何,粮仓已经支不出犒赏的粮食和封赏的存金了,”位置居前的老人户部尚书沈良打破了沉默,“帐簿在前一清二楚。当时郡王出兵的时候,我就说过,这几年我们收成不好入不敷出,恐怕支撑不起这么久的军粮消耗,可是郡王却执意出兵。虽大获全胜,可三个粮仓剩粮已无几,此次粮荒用粮用银却还无处筹措。成就郡王一人的武功,却拖挎我整个大骊。”
王上的眼皮垂下,一直半遮着眼睛,此时才抬眼看了看怒气勃勃的老人。老人是户部尚书,祖上是云国司空,世代为官,云国灭后,降了骊国仍是做官。虽体态庸胖家词锋却是锐气逼人。

太师李公叹了口气,问道“司庾何在?”
紫衣文官自下首闪出:“卑职库官郑容,检点粮库,确实支不出更多的粮食了。”
“所剩几何?”
“除了应付荒灾和宫中的支出,剩余不过四千石”
“司库何在?”
又一紫衣文官从下首闪出“卑职库官刘思诚,检点税赋,除去赈灾和年末大典的用金,实在无金可功了”
“无金可赈……那,从赈灾的粮食里抽出两千石,税金抽出十二万,先发往军中以稿将士”

“荒灾赈粮是我大骊开国皇帝立下的铁规!”沈良双眉一耸,“谁人敢动?”
“沧州几万大军在外,怎能没有军粮?难道让我们骊国将士打赢了仗向别国借粮么?” 沧州王长身直视沈良,“ 还是要我,纵兵抢粮?听说沈大人在修武郡有好大一片地,以我云虎铁骑的脚力,两日就可到!”
一直端坐前列默默不言的骊国太宰陈永忽然笑了笑:“郡王,借粮抢粮固有损我大骊国威,可是眼下荒灾,灾民若是来云深附近就食,我们无粮赈灾,灾民可是会作乱的。这些蛮荒子民的性子郡王也不是不知道,到时候杀了我们这些人吃肉,都难说啊!”

“太宰………”太师李公枯瘦的脸上褪去一层血
陈永转身间,一个眼色已经递给了沈良,沈良一拍桌子起身大喝:“我们大骊铁律,就是守国安民!赈灾粮和税金几十年都无人敢动,李公你担得下这个罪责么?”
沈良一声呼喝,朝堂上大半大臣也都离座起身:“李公,赈灾粮金和税金不可动啊!”
满殿绯衣都对着王上躬身行礼,没有回座,古启殿中忽地静了。

王上仍没有抬头,把玩着腰间的玉壁。
李公看了眼王上,转身对着群臣回礼,手却止不住的抖。
沧州王冷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不可动,沈公是忘了,我大骊安身立命之本是什么了吗?”
陈永转过身来,接下了话“自然不敢忘,可是,敢问郡王,此次出征,伤损几何?”
“云虎骑折损七百五十三骑,离甲步旅战死八千七百人。
“动用民夫又几何?”

“战前征用四万,运输粮草到军前的又有七千。”
“军粮消耗几何?
“五万两千石。”
“军费多少金铢?”
“四十四万。”
“郡王大人!”陈永忽冷笑了起来“可知道我们骊国一年的税赋不过一百余万金铢?国库存粮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六万千石?每年新入册的丁男不过五万多人,其中应征入伍的又不过三成,还要除去年老还乡的八千余人。而郡王此次一战,就耗掉了近半的税赋,几乎所有的库粮!九千户农家乡户的男丁战死!”陈永的声音听起来颤抖了起来,“不过换来郡王威名,中山国退兵,然后呢?”

“补得回国库么?又何颜面对城外几万灾民?”
“当年夏氏分封,我们大骊本来就是一个南荒的小诸侯,地广人稀,还要防压南荒诸族。封赏也好,贸易也好,会盟也好,几曾落到过我们身上?就是在诸侯中,又有几人能看的上我们大骊。我们大骊几任国君谋划,才攻下这云国,在这华州有了块年年不受洪水山石侵扰的土地!就算是如此,晋国,休国,几国联军还是趁我们刚攻下城池不稳,兵力不足,硬是抢去七郡三十一城!”

陈永顿了顿“郡王得胜归来,陈某本应道贺,令郡王不悦,还请王上责罚”说罢,朝王上跪了下去。
王上终于抬头看了眼群臣,以手示意使女扶他以起来
“但是封赏和军粮一事,”陈公推开使女的手,“还请三思”
诸大臣再次躬身道:“请三思!”
李公嘴唇翕动,脸色灰白,手微微地颤了颤,缓缓回座。
“三思?听起来不太顺耳,”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殿中响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压之势,有如在寂静的古怀殿中响起惊雷。

群臣不约而同的跪倒长拜,一时之间无人敢抬起头来。
“问过安了,可以退下了,粮金一事按李公说的来办,国中政事,依旧由李公主持”王上脸上仍是面无表情。
他一声令下,群臣各自转身,消无声息的退出古启殿。只是出了宫门外,有几架马车靠在了一起。
王上看着留下来没有退去的郡王,忽然笑了起来。
因为太寂寞了而叫了百合风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