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紧我家狗子

一
近几日,润玉遇到了烦心事儿。
人一旦有烦心事,就容易秃头,神仙也是一样的。
侍候锦觅的小仙子来报,锦觅因为旭凤的死,整日以泪洗面,这两日又开始绝食避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憔悴得衣带渐宽,骨瘦如柴。
润玉劝也劝了,哄也哄了,好话坏话说尽,没有半点用处。
说到底,旭凤之死怪谁呢?人是你背后捅的,待神形俱灭后,才悔不当初?大可不必。
女人心海底针,润玉不愿琢磨,且不说润玉对锦觅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就算有,也只是简简单单利用其背后水神的势力推翻旧朝而已。
夜深人静之时,润云施法封闭了璇玑宫,执起昔日在魔界买来的月镜,脚步生莲般行到璇玑宫一方窗角处悠然坐下。
尽管润玉被近日之事扰心得确实有些头秃,但他此时捧着月镜,也绝非是为了对着镜子自怨自艾。
此乃月镜,是用集天地灵气而生的石头打磨而成,据说西天斗战胜佛长老便是这块石头孕育出来的石猴。
月镜可直通人间,实乃夜行私会必备。
“润玉陛下,几日不见,您的头发愈发稀疏了。”

润玉刚施法从月镜踏入人间,便听到一声幸灾乐祸的调侃笑声。
润玉反唇相讥道:“彼此彼此,太子殿下,一日不见,您头上的青青草原也更浓密了些。”
“润玉陛下,那已经时过境迁了。”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仙界一日前,豊国太子李承鄞半夜在月镜里哭哭啼啼,向润玉陛下大倒心中苦水。
他的便宜妻子曲小枫夜夜出宫,回宫后满身风尘,沾染了不知多少野男人的气味。
不仅如此,就在梦里,曲小枫也深情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顾小五。
李承鄞在那段时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漆黑如墨的长发像蒲公英一样,被风一吹,便摆脱了那恼人的三千万烦恼丝。
二
仙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润玉看着玄衣玉冠的狗子李承鄞,眉眼顿生了万般温柔,在仙界所受的气也因李承鄞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带着颗八卦之心,飘飘然坐到李承鄞身边。
人界正是大雪纷飞之时,隔窗外,梅花开得正盛。
润玉见李承鄞衣衫单薄,遂拿了件貂毛大氅披在他身上。

润玉向来这般体贴入微,李承鄞已经习惯了,非但不感谢,还大大咧咧抱着润玉的双腿,仰首笑道:“我还要茶!”
“真无赖。”
“润玉陛下上次做的雪梅茶可让本王期盼了整整一年,后来,本王命令宫人按照你的法子制作,可味道却不及你的万分。”
“得得得,乖乖坐着。”
润玉端起茶壶,推门而出,没多久,便带着一枝荷苞初开的雪梅而归。
李承鄞笑着拂去润玉锦衣玉袍上沾染的点点碎雪,乖乖蹲在润玉身旁,看润玉施法制作雪梅茶。
茶壶中都是干净清爽的新雪,润玉施了术法,慢慢将雪融化,待雪水煮开后,抛进两三粒雪梅,带有梅花的清香顿时盈盈室内。
润玉倒了一盏清茶,递给李承鄞。
茶水的氤氲热气将李承鄞晕染得慵懒醉人,撩拨着润玉那颗常年孤独冰冷的心。
“快来说说,一年前,你还哭得跟二狗子一样,怎么今日,竟有心情调侃他人?”
“润玉陛下,说来不巧,本王的头上已经摆脱了青青草原。”李承鄞极力在和润玉这等头顶绿油油的人撇清关系。

“哦?莫非,你移情别恋,另觅了良人?”
“本王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吗?”李承鄞啜饮了一口茶,满口梅花清香。
“实话告诉你罢,原先我失了记忆,裴照告诉我,我就是顾小五,顾小五就是我,小枫至始至终爱的都是我。”
润玉眉眼的温柔顿时结了一层寒冰,嘴角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他静静看着欢欣雀跃的李承鄞,沉默不语。
李承鄞还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他和小枫和好如初的经过,久久不闻润玉回应,一抬眼,便望见润玉眸底深处的悲哀和冰冷。
相识五年,这位天帝陛下一向温润如玉,常常端着个仙风道骨,像极了邻家哥哥,任凭谁都不会将此人联想到统治六界、睥睨万物的天帝润玉。
这是头一次,李承鄞从润玉身上看到属于君王的冰冷和绝情。
“润玉陛下?”
“你继续说。”润玉挥挥手,微笑道。
李承鄞忙摆摆手道:“你一副要吃了本王的样子,本王可不舍得再打击你,话说,一年过去了,天后还没忘记旭凤?”
“本尊提醒你一句,她还未嫁于我,不是天后,她忘没忘记旭凤,又于我何干?她爱旭凤,我成全他二人又如何?”

李承鄞心道,这润玉陛下脸皮倒薄,看着一本正经风流倜傥,却连自己的女人都不会哄,于是摇头叹息:“润玉陛下,您这不行啊,要想得到一人,就必须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可以吗?”
“咳,这一套本王百试不爽,本王虽然失了记忆,不知道我和小枫之前发生了什么,小枫如此恨我,但我爱小枫,小枫爱顾小五,而我就是顾小五,这就够了,我会用余生来守候她,这就是本王的无所不用其极。”
润玉勾了勾嘴角,薄薄的双唇竟是凉凉一笑:“好一个‘无所不用其极’,那今日,本尊也想尝试一下‘无所不用其极’。”
李承鄞正在琢磨润玉言语的意思,不料润玉竟然朝他逼压袭来,带着星辰残月般孤寂冰冷的双唇霸道地强吻上他的唇。
李承鄞被强吻地失了所有的反抗之力,鼻翼唇齿间尽是润玉夜色般的霭霭清冷之气,润玉的唇比雪还冷,但李承鄞却感到无比炽热滚烫,火烧火燎了一整颗心。
记忆深处,支离破碎的记忆水墨晕染般再度轮回。
草原上,九公主小枫一身恣意红裳,骑马纵歌,莫不潇洒,中原茶商顾小五和声高歌,怀揣着阴谋诡计接近小枫。

顾小五为九公主小枫抓满一百只萤火虫,为小枫斩杀白眼狼王,所做的种种一切,只为获取她的新任,从而混入西洲,意图收服西洲。
润玉紧紧搂住李承鄞的腰,双手将李承鄞禁锢在他怀中,生怕松开一点变成了永别,他用舌尖攻破李承鄞所有的防备,势如破竹。
红衣残血,刀断亡魂。
竟是顾小五,灭了小枫一族!
李承鄞的心被一刀刀伤的支离破碎,是顾小五,竟是顾小五,灭了小枫一族!
怪不得,小枫会如此恨他!
在不敢置信的悲愤绝望下,李承鄞眼睛遍布充血,猛地推开润玉,一巴掌抽向润玉的脸颊。
“滚!滚回你的天上去!滚!滚!”
三
邝露来到璇玑宫,便看到向来不怒自威的天帝陛下失魂落魄地坐在窗前,像极了三宫六院那些得不到圣宠的怨妇。
润玉整个人掩在幽幽夜色中,弹指间,万千点点星辰竟纷纷失了光泽,璇玑宫原本就偏居银河长虹一端,没了星辰点缀,更显几分落寞孤寂。
邝露看到润玉脸颊微有红肿,又是震惊,又是失落,暗暗猜测,也许,润玉陛下只纵容锦觅仙上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吧。

“陛下,锦觅仙上她……察觉到旭凤殿下还存在于人世,从太上老君那儿求了丹药,转身去了……魔界。”
“锦觅?”润玉一字一顿地念道,他的嗓音原本就温润淡然,此刻,带着许些醉意和沙哑,更多了些疏离和陌生。
邝露等待着陛下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等了许久,却仍不见他有任何发怒的迹象。
这……不应该啊。
“本尊记得,大婚那日,锦觅倾尽水神之力杀死旭凤,那断情绝爱的殒丹似乎也被吐了出来。”
“是,陛下。”
“那颗殒丹现在在何处?”
“回陛下,那颗殒丹是天地灵物,可遇不可求,属下当日便将殒丹收了起来,请求太上老君修复破裂的殒丹,以备陛下他日之需。”
润玉指尖摩挲着雕刻得千回百转的戒指,微笑道:“邝露,做得好。”
太上老君已经完完全全修复了殒丹,断情绝爱之效,堪比忘情水和冥界的忘川河。
润玉从邝露手中接过殒丹,紧紧攥在手心。
人间夜色正浓,润玉带着风霜月色,自月镜中踏雪而来,他熟轻熟路地来到东宫。

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五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花草、每一块鹅卵石,都承载了他对那个人的思恋。
满室都是酒气,李承鄞恢复了记忆,伤心欲绝之下借酒消愁。
润玉怀揣殒丹,站在醉倒如泥的李承鄞身侧,撩开李承鄞额前的乱发,贪恋地抚摸着李承鄞俊秀的眉眼。
“对不起,阿鄞,我宁愿你此生不知情为何物,也不愿你爱上她人,你是我的,永永远远只属于我一人。”
四
润玉有两大爱好,处理朝政、宠狗子。
因为断情绝爱的殒丹,豊朝太子李承鄞又变得没心没肺了。
如今的李承鄞,只钟爱于图谋帝王霸业,不再沉迷于儿女情长,润玉很满意。
润玉处理完朝政,心心念念的都是李承鄞。
他换了件普通常服,马不停蹄地去御花园摘了一篮仙桃石榴和雪梨,又特意去西天观音处求了山中酿泉,打算在人间寻个好地方,带李承鄞散散心、吃吃野餐。
润玉来到东宫时,李承鄞上朝未归,润玉只好放下果篮,侧卧在软榻上,捧了本书来看。
未曾想,这一等便是四五个时辰。

时至傍晚,润玉正在软榻上昏昏欲睡时,李承鄞被小侍用担架抬回东宫。
李承鄞趴在担架上,面色惨白如雪,漆黑如墨的发丝湿漉漉的,被汗水浸透,后半身血淋淋的,血迹黏着衣物,看起来狼狈不堪。
赵瑟瑟哭哭啼啼:“殿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瑟瑟,别担心,不过是想废了那个女人,被父王责打了一顿,无碍。”
“阿鄞!”
旁人看不见润玉,只有李承鄞看得见。
润玉此刻流露出的慌张心疼,李承鄞统统看在眼里,他天性要强,咬牙忍着痛,硬生生牵扯出一丝笑容,笑容还未到达眼底,已被深渊般的冰冷无情所替代。
“这么点小伤算得了什么,只要我李承鄞有一口气在,迟早有一日废了曲小枫那个女人。”
宫人和太医在东宫乱作一团,东宫的嫔妾美人也梨花带雨哭哭啼啼,李承鄞不耐烦地怒斥道:“滚出去!都给本王滚出去,告诉曲小枫那个女人,顾小五,也就是顾剑,本王早晚有一天会杀了他,会将他万箭穿心!”
待宫人走后,润玉想施法给李承鄞疗伤,刚掀开李承鄞血迹斑斑的长袍,便被李承鄞一把按住了手臂。

李承鄞面色虽苍白,一双眸子却清亮有神,面对润玉时,不再冷冷冰冰,含了许些海棠初开的笑意:“润玉陛下何时学会非礼人了?”
“须得见了伤处,才能对症下药,听话!”润玉耐心劝道。
李承鄞面子薄,不肯松手,倏地不屑而笑:“润玉陛下,谋求帝王之路千难万险,皮肉之痛于我而言不过蚊蚁之痛,陛下若真心疼我,便助我做一件事。”
“何事?”
李承鄞漆黑的瞳仁里闪出地狱般的阴冷目光,冷笑道:“助我登基,改朝换代。”
“你已经是太子了,假以时日——”
“不,我的意思是,逼宫篡位。”
润玉震惊于李承鄞近日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初的李承鄞,心有大志,志在山河四方,虽有些小城府,但不影响他朗朗霁月之姿。
素日在月镜中,润玉看到李承鄞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待人温和,面对仇人的女儿也体贴入微。
而如今的李承鄞,即便是笑着,眼神也极为幽冷,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让润玉感到心惊。
莫非,断情绝爱的殒丹会让人失了本心?

“阿鄞?”
李承鄞冰冷的棱角忽然间雪散消融,仿佛又是过去那个鲜衣怒马少年郎,他大笑着扭过头,将头埋在枕头中,说:“瞧把你吓的,我跟你开玩笑呢。”
“阿鄞。”润玉抓住李承鄞冰冷的手,斩钉截铁道:“只要你想做,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呵,都说了是玩笑,我的事我自己做,我的仇我自己报,登基为帝,亲自手刃仇人,岂不快哉。”
五
仙界朝政琐事繁忙,但凡上朝论事,须要花费大半天的时间,而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李承鄞在人间谋求帝王之路千难万险,润玉身为六界统治者,不便插手,只能暗暗替李承鄞排除异己。
一旦得了空闲,润玉便在月镜中窥伺人间。
李承鄞的性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让润玉愈发不安。
李承鄞善于伪装,工于心计,在一日日的伪装中离间仇人。
独宠赵瑟瑟,实则背地里蓄意查证赵家不为人知的勾当,在赵家走投无路之时,以血腥手段将赵家满门抄斩,连宠爱三年的赵良娣也被他一杯鸩酒赐死。
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对于遗忘曾经恋人的曲小枫,李承鄞也丝毫没有任何手软,在城墙之上,捏着曲小枫的脸,逼她亲眼看着顾剑被万箭穿心。
他到现在还以为顾剑就是顾小五呢。
一日,润玉下朝后,忽然感到焦躁不安,他担心李承鄞出事,急忙开启了月镜。
曲小枫,他的那个情敌,正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如今的她,早没了当初因为一点点小事便欢欣雀跃的模样。
曲小枫凝望着李承鄞,笑着开口:“真的很羡慕你,忘记的事情再也想不起来。”
“本王忘记了什么?”李承鄞的脸上出现一丝迷茫之色。
曲小枫微微叹息,伸开胳膊,纵身跃下城墙:“顾小五,下辈子我再也不要遇见你。”
李承鄞蓦地心如刀割,零碎的记忆因为曲小枫的离去,被记忆的滔天浪潮再次推入到脑海中。
“小枫!”李承鄞跃上城墙。
“阿鄞!”润玉亦是心如刀割,及时抱住准备一跃而下的李承鄞。
“滚!滚开!”李承鄞疯了一样想挣脱润玉的怀抱,而润玉抱得却越发紧。
“不要,阿鄞,别离开我,不要。”润玉低微地乞求道。

“滚开,小枫!”李承鄞眦目欲裂,从腰间拔出剑,狠狠刺入润玉的腹中,殷红的鲜血汩汩地流出来,染红了润玉月色般的长袍。
趁着润玉分心之际,李承鄞义无反顾地纵身跃下城墙。
小枫,我想起来了,我就是顾小五,顾小五就是我,我答应用余生来呵护你,对不起,我竟然……忘了你。
“阿……鄞……”润玉双目通红,却没有一滴泪,他呵出一口冷气,薄薄的雾气使他看起来万分孤独悲哀,润玉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最终却无力无助地沉下胳膊。
终究是他错了,错在一开始,错在相识。
抱紧女主大腿[穿书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