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心を半分残したままでいる1 act 1-2
2023-06-13砂原糖子 来源:百合文库

晚上,出去买了晚饭。
重复着简单的每一天。无论是把昨天和今天颠倒,还是可能的话把上个月和这个月全部交换,对于静良井乏味的日子来说没有任何阻碍。
尽管自己也会做饭,不过今天是买便当。在即将关门的时候半价购买,怀着小小的成就感走在车站前的街道上。
虽然是条不大的繁华街道,但与家附近相比这里阳光明媚,走在人行道上行人欢快的声音令这里更加闪耀。
夜里更冷了。缩着肩膀的静良井自然地低下头,维持着这个姿态开始过十字路口的人行天桥。脚下很多辆车快速驶过,耀眼的车头灯犹如流动的光之河。
突然感觉到了视线。
从对面的楼梯上来一位年轻的男子。黑色的牛仔裤和黑色的皮衣外套。虽然衣服的颜色仿佛要与黑夜融为一体,但因为个子高一下子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男人没有看这边。可是,在楼梯口擦肩而过时确认过的脸的确有点印象。

第一次,在这条街──不,不管在哪里,都没有见到有印象的人。
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是可能认识的人。
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动摇。如暴风一般瞬间冲过身体,静良井想用力回头看向那个男人,却不慎发出惨烈的叫声。
「哇……」
脚底一滑。这座人行天桥在下雨天等很冷的日子时金属的边缘特别滑。
脚底抬起身体轻易地向后倾倒,头不由自主地高高扬起。
即使被厚厚的云层覆盖,依旧闪耀着光辉的月亮隐约散发着光芒。
一抹红色从眼前掠过。这是出来时更新了数据,急急忙忙挂在脖子上的USB。如同在空中弹跳般飞舞,盼望能抓住救命稻草的静良井想象着从台阶上摔落的自己。
沉闷的声音与撞击身体的疼痛,以及——
头部没有一瞬间的冲撞,只有腰部被打到了。头部既不是被冰凉的金属也不是被硬混凝土所阻挡住,取而代之的是从后方响起的声音。

「没事吧?」
「啊……」
是擦肩而过的男人。
被扶起来后,立即伸出手来帮助他。
呆住的静良井慌忙道谢。
「谢、谢谢。我没事」
不管反射神经有多好,如果不是扑过来的话就来不及了吧。
低头看下男人的手,发现手背渗出了红色。
「血……对、对不起,你受伤了!」
一定是擦到了楼梯。
「只是擦到一下而已」
「但是!」
静良井非常不安地环顾四周,想起十字路口的转角处有一家药店,大概还开着。
面对惊慌失措的静良井,男人没有急躁,用使他安定的声音说道。
「这点小事没关系的。而且我家就在附近,你知道的」
听他这么一说,静良井这才意识到眼熟的缘故。耳边熟悉的声音听着也很耳熟。
是今天白天也去过的那家店,咖啡店『Canary』的老板。

为什么没有马上认出来呢。
和在店里看到的样子不一样,被与年龄相符的便装所迷惑,脑海里完全被既视感所占据。
「总、总之,我去买个创可贴什么的。你能等我一下吗?」
就算离得近,也不能让人家带着伤说声『再见』就回去。
静良井见男人困惑地点点头,便急忙赶去了药店。
买了创可贴和消毒液回来,男人像等待主人的狗一样一动不动,孤零零地站在寒空下的人行天桥上。
「真的很抱歉」
静良井开始当场处理伤口。
伤口确实不深,血也已经止住了,静良井松了口气。对方那双宽厚的手即使暴露在外面也十分温暖,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手一直都很冰冷吧。
「我才是,抱歉让你费心了」
「不,是你救了我。我自己没留神……」
「请问,那是什么?」
「哎?」
伸出手任他摆布的男人突然问道。在人行天桥上让别人贴创可贴这种奇怪的状态下,难道就不能保持平时的沉默吗?

「那个,红色的。因为你刚才握着它,所以很在意……」
他注视着的是静良井脖子下方的USB。结实的不锈钢制造,薄而平的四方形,乍一看就像是件装饰品。
「啊啊,这是那个……命脉」
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突然这么回答。
「命脉?」
「说是我的分身,也不过是个日记本罢了,为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紧……我,失去了记忆呢」
他轻快地说道。至今为止,没有对失忆时相关的人以外说过这件事。
虽然没有明确隐瞒的打算,可也没有说出来的理由。告诉别人也不可能治愈,反而风险更大了。
但如此轻易地坦率说出来,也许是因为面对意想不到的事态,自己也动摇了吧。
「失去记忆……是怎么回事?」
「啊,并不是连昨天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大约一年半前产生了记忆障碍,在那之前的记忆都没有了」
「一年半……」

似乎明白了的男人的表情,眼看着就变了。
面对一直无感情的男人的惊愕,静良井后悔着『要是不说就好了』。
失忆什么的,词语很普遍可实际上却很少见。
「像漫画似的吧?」
被强烈的自嘲感所驱使,静良井笑着敷衍过去。
男人没有笑。
「为什么笑?不是很严重吗!」
连静良井都被这强硬的声音吓一跳。
静良井第一次知道他是连这样的声音都能发出来的男人。
「……嘛,要说很严重,其实也算严重,说不定又突然忘记了……真的是帮大忙了」
伤口处理完毕。两人之间变成只要轻轻低头说道谢的话,一句『再见』就会分别的那种气氛。
实际上,静良井转过身正要道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遗忘的事情似的回过头来。
「那个,老板」
男人还在那里,甚至连移动的样子都没有,不知为何静良井认为他是在目送自己。

触摸过的手上,仿佛还残留着体温。
「老板,白天的时候对不起」
「哎……?」
男人的表情很惊讶。
「店铺介绍的事情没有给好的答复……我并不是不想写」
「啊啊……那件事的话,请不要在意。我也还在咖啡修行中,我不觉得已经到了可以在书里介绍的程度」
「那样的事……」
「我没有谦虚,所以说,我真的不在……」
「不是的!」
男人被静良井的气势惊呆了。
「真的不是这样,怎么说呢,那个……那家店是我个人很中意的地方,不太想让其他人知道。明明是做生意的,被这么说也很困扰吧」
这是静良井第一次向别人倾诉心声。
或许以前有过。
但是,他并不知道。
直到现在是没有的。
「不,我很高兴,感到非常……荣幸」
男人一下子眯起睁大的双眼,斟酌着言词回答道。

听到回答后放宽了心,静良井拉起眼前的皮夹克的袖子,指向人行天桥栏杆的对面。
「那个」
在高台上鳞次栉比的住宅的灯光中,有一家咖啡店『Canary』,虽然现在混杂在夜色之中很难看到。
「你知道可以从这里看到你的店吗?」
「……啊啊,是呢」
「那边都是很普通的住宅,所以每次经过人行天桥时都很在意」
在现代风格的立方体房屋中,有一座孤零零的仿佛被时代遗留下来的洋楼。
格格不入的就像一只毛色不同的鸟般自然而然地吸引人们的目光。
「街道的景色中,看到有座稍微和周围气氛不一样的建筑就会很在意的吧。那个是什么呢?是什么样的地方?非常想去确认,想去接近……事实上只是想想并没有去。那天不知怎么就实行了想法,是不是因为天气的诱导呢。信步走着好不容易到了,发现是你的咖啡店」
五月,正好是个背风上坡的好时候,清爽的季节。

Canary的格子窗反射着阳光,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在坡道的尽头像是招手似的发着光芒,每前进一步就会向眼前逼近一点。而且,每次经过人行天桥远处看到的事物都变成了可以触手可及的距离。
知道是咖啡店,他不知有多兴奋。
闪闪发光的店,如同捡到漂亮的石头和贝壳似的,就像是真的找到了宝物一样的心情。
静良井一边回想第一次到访的那日,一边仰头看向身旁。
「老板?」
回过神来,沉默不语的男人一直看着自己。
那是双如同没有星星的夜空般漆黑的眼眸。
特别,深邃的颜色。
「啊,不……听起来像是一次冒险呢」
「冒险吗?是啊,的确如此」
「你能喜欢这家店真是太好了」
「这么说……你还记得啊?」
「哎?」
「不是,我还以为老板你不记得客人的长相呢」

比起换了衣服就认不出来的自己,他更早地注意到了。
男人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说道。
「老板也不是什么身份……我叫中上,中上卫」
静良井回应道。
「我是静良井真文」
特别热闹的一群女性结账离开后,Canary仿佛暴风雨过后般安静下来,剩下的几桌客人的谈笑声犹如微风。
坐在吧台边上的静良井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不安。
斜前方是一如既往地工作着的中上,日常的灰色衬衫和黑色裤子。熟悉的老板形象的男子,穿着和平时一样,接待客人也和以前一样。
换言之,和以前一样的机器人风格。对着说着『知道了』拿走订单的男人,静良井的心情很快就萎靡了。虽然为了表示感谢选择了容易打招呼的吧台座位,但也有些不好意思。
昨晚说太多了。
「已经准备好了,拜托收拾下三号」
中上对收拾完桌子回来的兼职说道。静良井像是偷看般确认了这一切,注意到一个无法忽视的东西。

握着银色的滴落式咖啡壶手柄的手上贴着创可贴,是昨晚发生的事无疑是事实的证据。
下定决心,等兼职去端咖啡时开口道。
「昨天谢谢了,伤口怎么样了?」
中上准备着下一杯咖啡的牛奶,直接回应道。
「没关系,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您费心贴了创可贴,就这么贴着就可以了」
注意到静良井的目光。
男人的嘴角浮起微笑。
「不过,太好了」
「哎?」
「哦,我以为你已经记住了。难道说,已经忘了吗」
本来就难为情的搭话越发感到不好意思了。即使像『老板你不是和往常一样嘛』这么发牢骚,对恩人来说只会十分幼稚吧。
「我觉得在你这么忙的工作时打扰你不好,我没那么轻易就忘记」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你」
「没,倒也没冒犯……」
「能问一下吗?」

「……啊」
明明觉得自己说的过多了,却没有提出来不愿意。
虽然也有人直接问过,但隔着吧台的男人的眼神并不像是好奇或嘲弄。
「你说过是一年半前开始的吧」
「我不知道该说是『开始』还是『结束』。似乎是摔倒了,撞到了头」
「那之前的记忆真的都没有了吗?」
「没有了」
「但是,没有记忆的话名字和家应该都不知道的吧?」
为了回应这个单纯的疑问,静良井告诉了他失忆时的情况和带有线索的笔记本。
「这样的状态下已经一年半了……」
「意识到的时候感觉已经过去了」
「你没有去警察局吗?」
「虽然最终可能会依靠警察……但即使不是因为住所不定,身份不明也不方便呢」
「那是当然。为什么不早一点……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停下手中工作的男人语速略快地问道。

静良井大吃一惊。
他是真的在担心自己。莫非,昨晚分别后他一直在考虑这个事情。
就算是别人的事情。
没有感情什么的,自己可能一直误解了眼前的男人。
「我的身体很健康,一次都没感冒过,意想不到的结实。而且……没有记忆本身也感受不到痛苦」
一开始当然感到困惑和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何人,可能背负着罪孽这种隐隐的不安至今也还存在。
但是,头脑空空本身并没有痛苦,不可思议地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算是老板也失去了记忆」
「哎……」
「即使记得昨天吃的东西,但一周前的有些不确定了,一个月前的已经不知道了吧?今早,哪只脚先下的床就更不知道了,明明已经在现实中行动过了呢」
记忆是每个人都在不断失去的庞大之物。
本该写入大脑里的信息从出生时便开始缺失。是写坏了呢?还是取不出来了呢?

记忆有短期和长期之分,虽然有在一开始就拨弄不掉的记忆,但也有本该牢牢保存的信息却扑簌簌地脱落。
这就是人的大脑与电脑硬盘有所区别的地方。记忆为何会消失,众说纷纭、模糊不清,其实在医学上也并不清楚。
人生阶段的记忆,和重要的人的回忆。就连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景色,也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
它的颜色和轮廓,气味和温度,宛如想要抓住却从指缝滑落的沙子一样。
自己不过是流失的比别人多而已。
「我觉得记忆就是这样的东西,所以现在并没有觉得有多么可怕和痛苦」
静良井微笑着,可吧台另一边的反应却很迟钝。从喝了一口的咖啡杯中抬起头来,中上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这边。
没能理解吗?即使表明再怎么相似,普通人也不会认为这是思想更替的丧失。
「或许已经习惯了吧」
「习惯?」
「因为我貌似不是第一次失去记忆了」

静良井从日记里得知了这件事。
「这种体质……怎么说呢,还真是够不稳定的。事实上,我应该没有记忆,但我知道这种综合咖啡的基底是深度烘焙的巴西豆,而且我也注意到了香味的重点是埃塞俄比亚摩卡。据说是因为记忆的分类处不同」
关于记忆静良井学到了很多。壁橱的架子上摆放着这些书,或许过去的自己也同样想要学习吧。
自己失去的主要是被称作“情节记忆”的记忆。记忆有几种类型,每种大脑的保存地点各不相同。
虽然自己不记得教怎么冲泡美味咖啡方法的那天,但熟练的身体很快就掌握了窍门。这也是记忆种类的不同,也就是所谓的身体记忆。实际上不是身体,而是以小脑和大脑基底核为中心记录。
并且记忆通过重复得到加强。
也许这具身体已经习惯失去记忆了。
失去『自己』还能保持冷静也能够得到说明了。
「但是,忘了并不代表过去就无所谓了」

静良井喝了口醇厚的咖啡,咕哝了一句。
「你是想回忆起来吗?」
「当然,我有想要见的人」
「……是哪位?」
「我不知道」
无论是长相还是名字都不知道。
将咖啡杯放回杯托,静良井苦笑道。
「根据日记上的记载,我好像有恋人」
停下手中的工作,中上回应道。
「你一定很担心对方在找你吧」
「谁知道呢,也许已经到了放弃的时候了吧」
「不知道名字吗?」
「只写了首字母」
「为什么在日记里写首字母……这你也不知道吧」
「可能是如果被人知道会很困扰的关系吧」
「怎么会……」
一般说到秘密关系会想到什么呢。
静良井的恋人是个男人。
读了日记才知道,虽然很吃惊但却没有产生厌恶感。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自己的性倾向大概就是那边吧。

和恋人『M』一起生活。自己似乎孤苦伶仃,因为记忆障碍的关系生活全依靠他,工作也像助理或秘书一样。
三本日记的开头很突然,是静良井二十岁时写的。
以前的笔记本不知是处理掉了还是搬家时没带出来,手头已经没有了。
二十岁,和『M』已经是恋人了。
「还有别的线索吗?」
「现在那个人应该三十四岁了。日记上有写他的生日」
「年纪相当大吧?」
「是啊,我应该是二十七岁」
明明是自己的事,却是『应该』。
「还有……好像是做餐饮业,很有钱,住在高层公寓的顶层。」
「公寓不是会成为住址的线索吗?」
「因为有防范措施,所以住户也不知道,高层公寓现在光是横滨就有很多」
渐渐地像是在抱怨走投无路的实情。
「对了,我知道很多我们两人去过的地方。水族馆和美术馆,天文馆和夏天去的海边」

「是约会呢」
「这、这个……因为想写日记里的。能去的地方我几乎都去过了……全都是白跑一趟。好像这个时候每年都去赏花,在一池公园……去年也去了」
「没有见到吧」
中上开始转动咖啡研磨机的手柄,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点头并发出「嗯」的静良井的声音,像是被轻轻打断般消去了。
并不是期待着什么,本来自己只是为了昨日道谢才坐在吧台上的。
兼职好像是和里面桌子的客人聊起来了,笑声此起彼伏。
杯子空了,静良井正要站起来,似乎变回沉默寡言的老板的男人突然开口道。
「今年也去看看不就好了吗」
「哎……?」
「去年没见到的话,今年也一样,那个人说不定也在找你」
这不是突发奇想,隔了一段时间后的回答,就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咖啡豆一样是深思熟虑后得到的话。
「这样啊」

自己的反应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定,但结账后从店里出来,坡道上望去的景色有了些许变化。
昨日没能找到的樱花,如今街道上已满是色彩。
だい第ご五じんかく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