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之形 第五卷 （4）

（4）想要之物
马上就要放暑假了，石田的成绩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这段时间各种各样忙不过来的事太多了——打工、硝子、结弦、佐原、植野，还有那个电影。对了，还有永束......
说来有这么一个好朋友是件不错的事，但是待在一起久了也让石田有了些烦恼。
永束太热情了。很多时候，都让他招架不住。
一起去上厕所、放学一起走、一起吃午饭什么的都已经是常态了。但是当着别人的面一口一个也将，令他不太舒服。最近还总是不停地说电影的事。说实话，这方面石田实在是力不从心，顶多是为了硝子的参与在坚持着。
思绪断了，永束又在喊他，似乎在石田回过神来之前喊了很多遍。
“怎么了？”石田懒洋洋地撑着课桌。
“你可以立马召集一些群众演员来吗？大概六个人左右。”

又开始了......
“这个不行。”石田摇头拒绝。实际上他真没打算要参与电影制作，更不用说当什么主角。所以真柴来主动请缨的时候他心里还蛮高兴的。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而且，暑假我除了打工就是要埋头苦学了。”
纠正一下，埋头苦学怕是做不到。
“那电影怎么办！”永束忽然惊叫起来。“对你来说，友情和学习哪个更重要！？”
永束的声音很大，班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少人都在往这边看，石田瞥见了真柴的目光。
四周窃笑不断，细微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估计像是“吵死了”、“那边怎么回事之类的吧。”这是石田最无法应对的局面。
他一边慌张地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人的反应，一边硬着头皮继续支吾永束。

“要是这部电影这么重要的话，你自己也可以去找人啊！你应该还有很多朋友吧？”
“啊？当然有啊。”永束挠着后脑勺。“广史、雅史、隆史、敏志、久志、康志。”
“那问题就解决了。”石田拿出课本，准备去补习教室，他还得准备补考呢。
“我要去补习了。”跟永束打了个招呼，石田就向外走去。总觉得还有人在对着他这边指指点点，想快点离开。
刚走出教室，永束追了出来。
“等一下！”永束拽住石田的胳膊。
“你是在怀疑我吧？怀疑广史他们是我凭空捏造的！”
石田愣住了，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毫无来头啊。
“怎么会？”石田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他会认为我在想这个？
“我可没怀疑你，你这真是够了。拜拜。”石田继续往前走。

“我会证明我没有撒谎的。”永束在背后大声喊道。
石田有一种他在刻意强调什么的感觉。
放学后——
永束非拽着石田到附近公园里去一趟，石田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去了，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草坪上，有六个刚上初中模样的男生站在那边，手里拿的不是饮料就是零食。
看到石田二人来，他们伸手打招呼，然后就轮流向石田做自我介绍。
“我是广史。”
“我是隆史。”
“我是雅史。”
“我是敏志。”
“我是康志。”
“我是久志。”
原来是来证明他没说谎。有那么一瞬间，石田居然信了。但还是觉得不对劲。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这几个孩子和永束的年龄差是肉眼可见得大。
石田的视线落在那个自称雅史的孩子手上的那包薯片包装袋上，他正从里面拿薯片出来吃。

“你用零食买通小孩子了？”石田逼视永束。
“怎么可能？”
永束的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没有逃过石田的眼睛。
石田盯着眼前的小孩看了半天，心思一动，突然想起一招。
“马上报出你们的真实姓名，我给你们一人一百日元！”
现场瞬间爆炸，他们一个个都举起手，向石田靠拢。
“我叫孝介！”
“我叫大辉！”
“我叫裕泰！”
......
望着他们拿到钱，挥舞着拳头跑走的背影，石田简直无语了。
“你为什么要特地撒这个谎啊！？”石田指着那群小孩跑走的方向，很不理解地问永束。
永束呆呆地站在原地，干张着嘴不说话，眼神失焦。
“找不到群众演员就不找嘛，按没有群众演员的剧本拍不就完了吗？再说了，你能想到用零食让小孩配合，就不能干脆旁他们来参演吗？没必要非要我去找人吧？”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永束突然抬起头看着石田，眉头紧皱，面带怒色。“我都允许西宫同学参与电影制作了，你不该帮帮我忙吗？”
哦......好像是这么回事哈。
等等！
“她本来就是我们的同伴啊！你这是什么口气？”石田不禁有些不高兴。
“我也有把她当做同伴啊！因为她对于也将你来说很重要啊！”
争吵暂时停歇，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石田拎起刚刚放在脚边的包，和他在这里争辩下去毫无意义。
“总之，我不想陪你打肿脸充胖子。”石田边走边说。
“也将！”永束从身后追上来。
“你不觉得丢脸吗，永束？大家可都在笑话我们呢。”
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我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了......石田闷着头往前走，不敢回头。

次日补习——
教室里只有要补考的人，都在自习。石田那一列只有他和永束两个人。
从今天见面到现在，永束一句话也没和石田说过。昨天确实是有点过分了。
石田试着打破尴尬，深呼吸，回过头。永束注意到他，一脸“什么事？”的表情。
“这事你不要跟别人说啊。”石田掩口小声说道:“我这次国语考了第二十九名。永束你呢？”
永束转了两下手里的笔，眼神冷漠。
“转过去，第二十九名，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
永束的音量相当大。
嘲弄的窃笑将石田淹没。
这算什么嘛！
再看永束时，他已经扭头看向窗外，不再理睬石田。
［所以啊，那家伙连休业式上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也要生气，最不开心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他凭什么整天对别人呼来喝去的！］

在桥上，石田不知怎么的，［聊］着［聊］着就开始向硝子倾诉自己的不满。她正担心地[听]石田［说］着。
［抱歉，本来和你没关系的。］石田才意识到自己在强行向别人倒苦水。
硝子今天穿了一身夏服，很适合她。
 [电影怎么样了？]
［你说......电影？恐怕会取消了吧。］回答她时，石田有点懊悔。如果电影真的被取消，多半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你现在该不会讨厌他吧？］硝子［问］。
［讨厌......谈不上。就是有点......算了，别说这个了。暑假你有什么安排吗？我的话除了要带外甥女......］
佐原忽然轻呼了一声，石田朝桥头看去，只见永束胳膊下夹着一个滑板往这边走。身后跟着的是那天的六个小孩。
“永束！你来这干什么？”石田愣住了。他本以为双方都会尽量避免和彼此见面，没想到他明知道自己在桥上还要来。

“没什么啊，只是我们决定要每周都在这里商量电影来着。”
“啊？什么时候决定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擅自做决定！”
“什么擅自不擅自？我可是导演，我说了算！”永束把滑板往肩上一甩。“只是因为西宫同学会在这里，这个地方对她来说方便一点。”
“你干嘛要摆出一副想打架的样子？”石田实在搞不懂，他是故意来回击的吧？
“看不惯就滚啊！反正和我在一起很丢脸对吧？”永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永束的表情很难看，不完全是愤怒，还有悲伤。
佐原察觉气氛不对劲，悄悄问石田，“怎么回事？”
石田没有回答她，继续和永束对视。
石田心里窝火，极力克制不要爆发出来，过了很长时间，他感觉到面部肌肉因为不悦的表情而僵硬。

他舒了口气，摸着颈后。
“让我走是吧？那也就是说我可以不帮忙喽。太好了，少了一件麻烦事。那我先回去了。再见，各位。”
和永束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永束一把揪住他的衣袖。
“休想走！你打杂的工作还没完成呢。”
行啊！现在直接管我叫打杂的了。石田再也忍不住了，甩起肘，挥开永束的手。
“你什么意思？一会儿叫我滚，一会儿又叫我留下？”
永束惨叫了一声，一只手紧握被石田甩开的手腕。
“好痛......”
石田一时不知所措，呆望着永束。
永束冲上来，用力推了他一下。
“向我道歉！”
又是拳头又是掌，永束近乎疯狂地推搡他，嘴里不停地叫喊着让石田向他道歉，石田抬起胳膊勉强招架。
“喂，你给我住手!”

永束并没有停下来。
“我叫你住手啊！”石田忍无可忍，一巴掌摁在永束脸上，把他推倒在地。
忽然间，石田都所有动作都定格了，无法动弹。
那一幕......
手掌下，张写满悲愤的脸......硝子......
石田僵硬地转头看向硝子，她面色惊惶。
小学时，他用同样的方式推倒了她。
在石田愣神的这段时间里，永束捂着腮，从地上爬了起来。
“石田将也，你小子现在别想回头了！”说完，他挥拳打来。
石田闪躲过去，摆好架势，对方已经来真的了。
那六个小孩坐在一边嚼着零食，帮永束喊加油。结弦也在其中笑嘻嘻地观看。
只有佐原和硝子惊慌失措。“等等！不该有人劝架吗？”佐原失声喊道。
看戏的不嫌事多！

石田和永束扭打在一起。
中间忽然插进来一个人的身体，石田定睛一看，是硝子。她抬手试图架住石田和永束挥向对方的拳头。
石田的手离她的额头只有半掌的距离，急忙收住力，害怕误伤到她。
低头时，看到了她露出的肩带，石田立马把视线往上抬，脸上发烫。
硝子把石田和永束分开后，双拳紧握，猛地抬头瞪着石田。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不，是第二次见到她生气的样子。
因为很罕见，所以给他留下了很深的映像。
石田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她又低头去看石田对面的永束，石田猜应该也是用瞪的眼神。永束脸上哗哗冒汗，直愣愣地看着硝子。
“我知道了，西宫同学。”过了一会，永束低下头，挠着鼻尖。“今天看在西宫同学的面子上，就先放你一马。下周二再战，还是这座桥！”

“周二是吧？我知道了。”石田不甘示弱。
这时——
“久等了！大家都到了吗？”
川井和真柴智从小路上走过来，后面还跟着......植野？
石田再次移开视线。
“嗨！石田同学。”真柴智打了个招呼，向桥中心佐原那边走去。
“这里好凉快啊！”川井似乎很喜欢这里的环境。
植野经过石田身边时，朝他眨了下右眼，她径直走向硝子，嘴里在说什么，佐原在替她给硝子做翻译。
是在道歉，而且还聊了很多。石田通过大致读出来的信息判断。
硝子一直在点头，似乎并没有出现不安或是难堪的样子。
“大家都来了啊。很好！今天就在互不干扰的前提下做好各自的工作吧。”永束兴高采烈。
川井和永束在讨论剧本，佐原和植野在商量演出服装的事情。植野说并没有完全设计好，她拿出一张草图，指着上面模特的发型问能否做出来。

佐原摸着身边结弦的头，“用结弦妹妹的头发梳得出来吗？”
不知为何，结弦脸上充满拒绝。
硝子走到结弦身后，用手拢起她的头发，结弦自然是不乐意，但依旧乖乖的......
石田眯起眼看着那张草图上的发型，硝子做的和上面一模一样。没想到硝子还会做发型啊。
“嗯哼，手艺不赖嘛。”植野打量着硝子的成果——结弦顶着的那头锥子一样的发型。
植野和佐原拿出软尺，开始帮结弦量身段。想必是打算由她来出演需要穿这件演出服的角色。
“喂，也将。愣着干嘛？帮我拿着这个。”
石田回过神，走上去照永束说的帮忙。
现在根本就像是没有发生刚才那些事一样，所有人脸上都不时浮现出笑容。
我们大概只是因为一件超级小的事情吵了一架。石田心想。

硝子突然站到他面前，摇着右手食指［问］他［怎么了］。
植野和佐原同时惊叫起来。
“你哭什么啊？”植野指着石田，语气里透露着惊慌。
在场的人都担心地看着他。
“也将，你怎么了？我的拳头有那么重吗？”永束跳起来跑到石田身边。
石田这才察觉自己的鼻子酸酸的，眼眶湿润，眼睛里的世界变得模糊了。
他抬起手，想要擦干眼泪，几滴泪水已经不争气地滴落在手背上。
［我没事。］他回答硝子，做出笑脸。那不是装出来的，那一刹那，石田真的有一丝感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除了家人以外的人一起度过暑假了。
可能，是因为交到了可以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吵架的朋友感到高兴吧？毕竟这种感觉不是和什么人都能有的。
嗯，肯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