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版《碧血剑》续——莫道魂梦与君同(二十~三十)

作者涉水桑榆,侵删。感谢小叶子、安子,桑榆大大。
(二十)
商讨大会定在洛阳的花王山庄,顾名思义,庄园里自是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牡丹花,只是,时序已入冬,自是看不到牡丹花了,枯枝败叶倒是有一园。不过,这却丝毫无碍于近日来花王山庄的热闹,当然了,这些热闹的人的目的可全然不是为了赏花,而是各地的江湖人士特地齐聚此地为了商讨有关抵制清廷的事宜。
当凤玄钰他们的马车来到花王山庄外时,距离商讨大会的召开只余两日了,凤玄钰的咳嗽一直没断过,脸色自然不是很好,青青扶着他下了马车,站在花王山庄巍峨的红漆大门外,隐约听到门内庄园里的人声嘈杂,两人都是各有所思。凤玄钰担忧地望了望身畔的青青,她回以他一笑,虽然笑容略带一丝的牵强,但却不乏释然。她想通了,尽管仍有些须不安,但却少掉了畏惧,她是夏青青,而夏青青是不喜欢逃避的。她想,她会处理得很好,也可以让自己不再受伤的。深吸一口气后,她托住他裹在毛裘里的手肘,愈加释怀地一笑,“走吧!”

走进庄门,一路走到大厅,遇到了不少的武林人士,这些人当中很多都与青青有过数面之缘。毕竟青青从前一直跟在袁承志身边,在江湖中闯荡的日子也不算短,加上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她会成为七省武林盟主夫人,却没想到拜堂在即,却出了叉子,之后,这位夏姑娘便从袁承志身边离开,如今,商讨大会上,她却又再出现了,而且是伴在一位面生的年轻人身边,众人只要略微知晓袁承志和这位夏姑娘关系的人,都忍不住好奇地回头打量着她,与她身边的人。
“你还好吧?”凤玄钰有些担忧地望着脸色不太好,却兀自强笑着的青青,眉峰微拢,他或许不该逼她,逼得这么紧吧?毕竟,她当初的伤有多重,痛有多痛,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不是吗?
“没事!我……”青青回头笑着想要安抚他,目光却在触及大厅一个方向的地方时,蓦然僵住。凤玄钰的目光顺着望去,见到了那一行人,他早就知道来此会遇到的人,那么…..他的视线胶着在身旁的素颜轻衫,她的反应呢?她的反应可会顺着他的想望,这么发展下去?

“青青姐,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你这些日子都去哪里了?”安小慧抹去泪,甜笑着望向她,毕竟,青青姐回来了那是好事啊,至少她一直安然无恙。
“我——”青青干笑着,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虽然早知道只要来了这里,免不了会遇见他们,但是,她现在心好乱,根本不知该怎么办,想来,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她以为她可以做得很好,她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的,可是……
“青弟——”那走近的身影,和曾经那么熟悉和眷恋的呼唤在耳畔响起,让青青脸上的血色在瞬间尽数抽尽,她鸵鸟地低着头不去看他。
袁承志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青青,更没想到时隔半年,她还是那么清丽而娇美,他一直是后悔的,可是直到现在,他才清楚地知道,他错过的是什么,是怎样的美好?

他走近了,青青知道他一定有话跟她说,可是,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还没准备好该怎样去面对他将要说的话。
“青弟——”这记呼唤中较之方才的不确定多了一丝急切,而就在这一刻,身旁陡然传来咳嗽声,一瞬间打破了在场极为尴尬的气氛。青青想也没想,毫不犹豫地返身奔至他身边,“小翠,茶!”接过随时温好的热茶,她扶着他喝下,手轻柔地顺着他的背,担忧地望着他渐白的神色,“怎样?好些了吗?”
“没事!走吧!”凤玄钰笑着安抚她,目光越过青青的肩膀,望向她身后的男人,唇瓣却勾起了一抹深意的笑痕。
“哦,好!小心!”青青扶起他,全副的心神都胶着在他身上,全然忘了自己刚才的惶然,也忘了身畔的人。
“逸之,来了啊!”一记略带狂霸的男嗓响起,一个华衣的年轻男人一身意气风发地来到众人面前,这是近年来才在江湖新进崛起的新秀,欧阳睿。

“劳你亲自出来相迎,凤某真是受宠若惊!”凤玄钰淡笑着,缓慢转过身,面对来人,那神情间难辨的深沉却让青青眉峰微蹙。
“哪里?你我可是过把的兄弟,说这些话就见外了,只是,逸之,我似乎忘了,你的身体不好,还要烦劳你舟车劳顿!”欧阳睿说着,却像是毫无诚意。
“你多虑了,我再不济,也不至于连路也走不了了!”凤玄钰淡言,轻浅地笑着。
“是喔!我倒忘了,你从前的身手那可是……哦!不说那么多了,还是先去房里休息吧!”欧阳睿虽然笑着,但青青却觉得那笑容太过阴森,直觉地,她知道这个人一定跟凤家人不愿让玄钰出谷有关,说不定,也跟玄钰现在的身体情况有关。
那个男人是谁,青弟为什么好象很在意他似的?袁承志一瞬不瞬地盯着青青离去的方向,眉峰紧蹙,而他身后,那绝丽的淄影却暗淡了眸光。半年了,她以为他的眼里已经只有她,谁知那青衫素颜一出现,他的神魂似乎便飘飞了。他这是将她置于何地,究竟要她情何以堪?

(二十一)
月明星稀,夜风徐徐,夜,已经深了,正是入睡的好时机。可是,小小的庭院内,树影班驳,该是酣眠的时刻,却在这时响起了箫声。箫声不是很顺畅,仿佛吹箫之人并不是很熟练似的。只是,在这样的深夜里,吹起这算不上动听的箫,实在是有一点扰人清梦之嫌。
“吱呀”一声,身后厢房的房门陡然开启,箫声戛然而止,吹箫之人猝然回过头,欣喜若狂地望向站在门内的人,“青弟——”一声急呼过后,他足下未停地快步走上前去,直觉地探出手想要去碰触那轻灵的轻衫素颜,可是就在身手要碰到的前一刹那,那素颜轻衫的女子却下意识地往侧边一退,躲开了他的触碰,他的手滑稽地僵窒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尴尬地凝在唇畔,表情不太自在地望向脸上不见丝毫喜色的女子,“青弟——”她从来不曾这样躲开他过,这一次……

青青没有开口搭理他,淡冷的目光轻轻掠过他和他……手中的箫,沉寂的眸光中的思绪让人难以解读。
袁承志笑痕微僵,有些不自在地亮了亮手中的青竹箫,神色尴尬,“恩,这个……我学了好几个月的,只是……一直吹不好,你也知道的,我笨……”
“行了!我不想听这些!我们早就已经桥归桥,路归路,你袁大盟主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所以不用跟我提起!”青青开口打断他,语气绝对称不上好,对于一个曾伤得她体无完肤的人,一个她今生今世都不愿再见的人,你能指望她有什么好脸色。
果然,袁承志在听见青青不留余地的话之后,脸色愈加讪讪了,“青弟,你这又是何必呢?你我之间……”
“已经没有你我之间了!”青青再次打断他的话,语气不耐,“还有,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请你以后不要再叫我‘青弟’,请你规规矩矩唤我一声‘夏姑娘’!还有……夜深了,袁大盟主在我一个独身女子房前滞留算是个什么事儿?让人瞧见了怕是会横生枝节,未免瓜田李下,大盟主还是请回吧!”下午在房里待了许久,倒也平复了不少心情,玄钰说得对,见不得人的可不是她,她怕什么?面对着这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她又何必委屈自己应付他?她凭什么给他好脸色?

“青弟……”袁承志急了,一边唤着,一边迈开了步子。
“止步!”青青硬声喝阻,将男人阻在了房门外,“我要睡了!”话落的同时,她不由分说地准备合上门,就在要关门的前一刹那,青青再次抬眼望向男人。“忘了给你句忠告,你以后还是别再吹箫,那……不适合你!”
门,猝然合上,门内的人轻松了一口气,门外的人,却是黯然神伤,且是悔不当初,油然不肯相信,这门内门外,其实早已是两个世界。
(二十二)
好好的睡意因为某个并不受欢迎的人的到来而彻底地打散了,青青拄腮坐在桌边,望着桌上明明灭灭的烛火发起了呆。
房门突然又被人轻轻扣响,不会又是…..他吧?青青叹息一声,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轻咬下唇,踌躇着打开了房门。房外站着的,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而是一身缓袖宽袍,笑容和煦的男子,只是那张俊朗的容颜却在月光的映照下略显苍白,只是,那笑容却碎在了那双朗目星眸里。

青青的脸色变了变,眉眼间难掩忧心,一边拉他进了房里,一边合上房门,嘴里还不住絮叨道,“你怎么来了?这夜寒风凉的,你身子骨差成了这样,怎么出门也不多加件衣裳,若再受了风寒,可怎生了得?”
“没办法啊!被一阵倾诉衷肠的箫声给吵醒了,就……睡不着了!”凤玄钰丝毫不将房间的主人看在眼里,往桌边一坐,还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轻啜起来,悠闲自在得仿佛是在自个儿房里,耸肩轻笑的眼神却别有深意地瞥了青青一眼。
那一眼让青青的眉不自在地一拧,她自然知道凤玄钰是在取笑她,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是大方的人,所以别说是被箫声吵醒,他一定小肚鸡肠地把帐算在了她头上。翻翻白眼,青青发现只要这个男人一出现,她之前不管有多么的忧心都会被满满的怒气替代,长此以往下去只怕她会因此而减寿呢。轻叹一声,青青在他身旁坐下,听到男人又低咳了起来,这个人,真是不会照顾自己,带着几分意气,她拉过他的手,搭上他的脉,嘴里嘟嚷道,“你能不能有让人省心的一天?”

淡淡地笑着,凤玄钰只是望着她,淡笑不语。
“玄钰……”青青突然开口唤他的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正经,只是眉宇间却略显几分深浓的担忧。
“什么事?”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凤玄钰笑问她眼中的踌躇。她不是这么吞吞吐吐的人,只是她担忧的,究竟是什么?
“你很清楚,你的伤……”青青说到这儿却又不自觉地顿住,随他习医已有数月,好几次也曾在他的指引下以银针替他缓解过他的病痛,配过药,她自然知道他的身子并非天生宿疾,反而像是受了重伤未愈而落下的病根。只是究竟当初他是重伤到了什么地步,连杏林高手的凤家也难将之根治?“玄钰,你很清楚你的伤,可是,你却偏偏来了这么一个商讨大会,不管怎么样,也不管什么事情,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不要妄动真气……”

“原来你也会担心我啊?是不是怕我死了,你自己就可怜了,未嫁而先寡?”凤玄钰笑得好不自得。
“谁担心你啊?我只是怕你死得太早,就有负于祸害之名了!”青青面上一躁,却是怎么也不承认,有些恼羞成怒了。
“随你怎么说好了!我这么以为就是了!”凤玄钰的笑容愈加深了,而且更加温暖了,他知道的,这个女人啦,总是嘴硬心软。
(二十三)
洛阳的冬天,在晚上一场沉寂的雪中悄然来临。而所谓的商讨大会也在各路武林人士到位之后,终于在雪后的今晨,拉开了序幕。
一大清早,庄园里便闹开了锅。
“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吗?”侧转过头,青青担忧地望着身畔裹了厚厚的毛裘大氅,仍然还不时咳嗽着的男人,一颗心,却是怎么也安定不下来。抬眼望了望窗外一整遍的雪白,青青暗叹一声,开始考虑,是不是要不顾某人的意愿,将他押回床上躺着。下这么大的雪,以他那个破身子哪可能撑得住?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虚弱,好不好?”凤玄钰又好气又好笑地斜睨了她一眼,却又在说大话的同时,又低咳了起来。
“好啦!再没有人比你更健康了,行吧?那么……我也不必这么跟前跟后地照顾你了,对吧?”横了他一眼,青青却是标准的嘴硬心软,一边这么说着,却一边以手轻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眉眼间满满的全是担忧和关怀。
“你不照顾我,那可不行!那……我宁愿承认我是痨病鬼好了,你不管我的话,我可就真要卧床不起了!”凤玄钰笑睨她,似笑非笑,语带调侃,没说上两句,一阵冷风袭来,他又忍不住低咳了起来。
“好啦,你!”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青青伸手掖合了他的狐裘大氅,然后,扶着他走进了人潮喧闹的大厅。左右全都是人,而青青,从陪在袁承志身边开始,就早看透了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士的嘴脸,娇俏的容颜上略显几丝不耐,她微垂下头,低声嘀咕道,“真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

“忍耐一下吧!大老远来一趟,总不可能连重头戏都错过吧?”将她小声的嘀咕听在耳里,凤玄钰好笑地扯扯唇,低应道,他们大老远从岭南来洛阳,为的,不就是参加这个所谓的商讨大会吗?尽管,在他看来,这,似乎跟他毫不相干,不过……抬起头,望了望站在人群中央,那骄矜狂肆,意气风发的男人,这个商讨大会的招集者,武林新秀,欧阳睿。凤玄钰深意的笑了,他的目的,自然是跟这些人不一样的。
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对他口中所谓的“重头戏”表现得兴致缺缺,不经意地一个侧眸,却望见了站在另外一边的袁承志一行人,青青的笑脸陡然僵住,极其不自在地别过视线,不去看他们,可是,却怎么也无法轻松起来。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凤玄钰笑容微顿,一双眼望了望像是有些怅然若失的青青,又望了望一直紧盯着他们,望向他的眼神带着不容错辨的不善的袁承志。唇畔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凤玄钰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地揽紧了环住青青肩背的手。

青青神色有些不自在,唇畔的笑容牵强得紧。
“喂!夏姑娘!你现在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再不管好你的眼睛跟某人眉来眼去,你小心喔,你这个痨病鬼的未婚夫两眼一翻,晕给你看喔!”耳畔,响起凤玄钰低沉的音量,但语气却是十成十的戏谑。
“喂!我哪有跟谁眉来眼去啊?你别污蔑我哟!”听他这么一说,青青立刻在瞬间忘了之前的不自在,明睐里泛起不悦,一记粉拳擂上他的肩膀,却仍然记得他正病着的身子,不自觉地收了力道。
“诶!有人终于承认了吧!我早说了,你早就很想嫁给我了,干嘛一直装蒜啊?”斜斜地扯唇,凤玄钰的表情可恨至极。
“谁说的?你……你别胡说喔!”青青一张俏脸羞了个通红,又气嚷地捶了他一记,换来他低沉的笑,但只一瞬间,又咳嗽了起来。青青面色一整,伸出手为他拍抚着后背,嘴里嘟嚷道,“身体不好还爱开人玩笑!咳死你活该!”说是这么说,但她的动作却是与语气截然相反的轻柔,所以,凤玄钰即使是咳着,但面上却是止也止不住的笑意。

“那个男人……他是谁啊?青青姐姐……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安小慧小心翼翼地道出心底的疑虑,却不敢去看身畔某个盛名在外,一向意气风发,这会儿,一张脸却阴沉到无法阴沉地步的男人。
是啊!那个人到底是谁,跟那个素颜轻衫的女子,到底是何关系?站在他们身边的其他人,娇媚大方的何惕守,善解人意的焦宛儿,从前风华绝代,高高在上的九公主,如今,仍然是清丽非常的九难师太,个个都是一脸愁态地凝望着身畔脸色绝对称不上好,却让她们个个心之所系的男人。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某个大盟主的脸上阴沉得骇人,然后,他携着怒火,直直地朝那边兀自打情骂俏的两人走去。
其他几个女人面面相觑,脸色不自觉地同时一暗,他,毕竟还是在意那总是素颜轻衫的青青啊!

(二十四)
青青面色一怔,非常惊讶地望着自己手臂上突然多出来的一只手,那只,曾经握住过她无数次,曾带给她无数次希望和力量,却又在最后,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地狱的手。怔了怔,她重新回过神来时,俏颜冷了下来,“你干什么?放开!”
“青弟,我们谈谈!”袁承志没有如她所愿地放开她,反而更是箍紧了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忌惮且不善地狠睨了青青身旁的凤玄钰一眼。
“我没什么好跟你谈,你放开!听到没有?”青青俏脸沉下,用力地扭动了起来,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钳制,青青回过头,横了揽着她,却只是冷眼旁观,一点帮忙意思也没有的凤玄钰一眼,“喂!凤玄钰!你是瞎了是不是?”
凤玄钰却像是没听到似的,一边低咳着,一边佯装没看见,也没听见似的四处张望,揽住她的手却轻捏了她一把。

她明白了!青青明白了那记轻捏的意思,青青的脸色变了,他…..是要她求他?神色变了再变,最后,青青总算决定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实在不想再跟这人有所牵扯了。深吸一口气,她一手扯了扯凤玄钰的衣袖,“喂!我记得没错,我这个未婚妻应该在你保护范围之内吧?你就看着别的男人拉扯我,你还无动于衷?”说这番话,青青并不是想凤玄钰会突然良心发现,替她解围,何况,以他的身体状况,也没办法跟袁承志抗衡,她只希望,某个大盟主听了之后,可以知难而退。
果然,某袁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一把揪住青青,神色阴沉,“青弟,你在胡说些什么?这个人到底是你什么人哪?什么未婚妻?”
“没错啊!青青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所以,袁相公,麻烦你,请你,把手拿开!”此时,凤玄钰却出其不意地开了口,说话间,还收紧双臂,揽紧青青,只是神色间,却有着难言的喜色。

“我在跟我青弟说话,你凭什么插嘴?”某袁这会儿作为一个大盟主该有的气度尽数抛却到了九天云外,一双眼瞪得如同铜铃般大,毫不掩饰的敌意与不善狠狠的瞪视着那虽然看似气弱温文,却给予他威迫感的男人。才这样想着,他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浑然忘了自己手中正紧握着某只纤细的玉腕,更没有发现那只纤细的玉腕在他加重力道之时,泛出一圈红印。
青青的脸色微白,抽动不了手腕,但她仍然忍着痛,一声不吭,她不可能再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半点示弱的表情,她说过的,她会过得很好的,即便离了他,她仍然可以过得很好,甚至比在他身边时,好上数倍不止。
然而,她泛红的手腕和微白的脸色,某人却注意到了,凤玄钰神情薄冷,一双以温文掩饰得极好的眸子深处,一抹阴鸷匆匆暗闪,然后,那只手,那只单薄,并且微凉的手搭上某袁的手臂,眸子带着淡淡的指责,毫不躲闪地盯视着某人,然后,一字一顿,看似毫无火气,但却字字透着冰冷,“松手!你没瞧见你弄伤她了吗?”

某袁这会儿才陡然注意到青青已然被捏红的手腕和她微白的脸色,但却倔强至极的神色,他下意识地松了手,而就在他松手的同时,青青立刻躲闪开来,下意识地躲到了凤玄钰身后,即使,眼前这单薄瘦弱的身躯或许没办法给予她庇护,但是,她就是知道的,这背影,能给她安定,就如同……如同,多年前,那人给她的感觉一样。陡然间,一抹奇怪的感觉截住了她略显惊惶的心扉,难道……她对凤玄钰…….明睐暗眯,她不敢置信地睨了身旁一直像是无害地微笑着的某人。
然而,她躲闪到凤玄钰身后的举动却让某人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再度铁青起来,“青弟,我说了,我们谈谈!”他暗自咬牙,这一次,再度伸出手,却携着不容错辨的坚决。
凤玄钰眸色暗沉,然后,毫不犹豫地伸手一个横扫,想要半路截住某人的手。

他手扫来的同时,某袁的神色一沉,直觉地暗中加了力道,两掌相遇,然后,各自退后了一步。
袁承志适时地掩去眼中的惊诧,小心地将微颤的手藏到身后,犹自不敢相信,这个看似已经一脚踏进棺材的痨病鬼身手居然……
然而,后退了一步的凤玄钰的神色却陡然变得惨白,在青青乍惊的神情中,“噗”一声吐出一大口的血。
“玄钰——”青青大惊失色,快步奔上前将他扶起,一搭上他的腕脉,便知道他本就残破的身躯又一次受了重创,一时间,不觉怒火高涨,转过头,俏颜愠怒地横瞪袁承志,眉眼间全是满满的指责,娇喝道,“袁承志!你这算什么?恃强凌弱?你没有瞧见他有病在身吗?”
“我——”袁承志怔然,一时间不敢置信青青对他的指责,也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只得沉默,无言以对。

然而,青青没等他的反应,便已经转头焦急地去查看凤玄钰的伤势,然后,捞高他的衣袖,从腰间掏出随身的针包,抽出几根银针,利落地一一插上他臂间的大穴,他微吐了口气,面上稍稍恢复了血色。青青松了一口气,掏出绢帕拭净他唇角的血迹,担忧地问道,“好些了吗?”
凤玄钰冲她虚弱而安抚地笑笑,轻缓地摇了摇头。
青青神色不佳,睨了他一眼,道,“你答应过我,不会妄动真气的!”说着,她又清楚他是为了她,忍不住淡淡叹了口气,搀起他道,“算了,我扶你过去坐!”
他们之间亲昵的互动,却让某人的脸色越变越难看,再一次地,他再度伸手去抓她。
然而,这一次,青青却是早已有所防备,扶着凤玄钰,轻轻一个移转,竟避开了袁承志的手。

“青弟,你——”袁承志二度瞠大了眼,青弟的轻功……怎么会……
青青扶住凤玄钰,回过头,极其冷淡地横睨了某人一眼,冷然道,“袁大盟主,如今的夏青青,已经不是从前的夏青青,而且,已经跟你没有任何的瓜葛了,所以,请你以后,自重!”话落,她不管某人阴沉至极的神色,径自扶着凤玄钰离开。
扶着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青青才疑惑地询问道,“对了,如风呢?”今天一大清早就没瞧见如风的身影,刚才玄钰有险时,也没瞧见他出手,这,太不寻常了。
微吐了口气,凤玄钰四两拨千金道,“我差他去办事了!”
闻言,青青也不好再多问,于是,淡淡地回笑。
“逸之,好久不见了!可是别来无恙?”正在这时,一记娇柔的女音响起。

青青猝然回头,见到一身华服,娇柔美丽的少妇,再瞥到凤玄钰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娟眉,忍不住微蹙。
(二十五)
青青猝然回头,见到一身华服,娇柔美丽的少妇,再瞥到凤玄钰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娟眉,忍不住微蹙。
“确实是好久不见!我想……也的确够久了!”凤玄钰恢复了一贯的温文淡然,但薄唇边的笑容却带着青青看不懂的意味。
但不自觉的,青青竟感觉到一丝冰寒的冷意。这样的凤玄钰,这样的笑容,是青青所不熟悉的,仿佛,是原本一直蛰伏在深草丛中的黑豹终于觉醒。
那种危险的眸光,仿佛连站在他们对面的美少妇也察觉到了,一张漾笑的脸有了瞬间的僵硬,本就不太真挚的笑脸更是有了明显的裂痕。而就在这一瞬间,青青也终于发现,眼前的这张脸,这个少妇,竟有一些熟悉。

“是很久了啊!我想,亦文也是几年没见你了,才趁此机会邀你前来相聚!”少妇有些不自在地扯唇强笑。
“是吗?”不置可否地扬起眉,凤玄钰的神情愈加显得高深莫测,而那样的眸光与笑容,似乎让少妇愈加的不自在,面色像是掠过一抹警戒,目光四处转了一下,见到门口与一群门派掌门一路说笑着走进来的欧阳睿,在偷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连忙找了借口,道,“亦文来了,我先过去。待会儿再一起用膳!”话落,她对凤玄钰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带着一丝阴郁匆匆掠过青青,然后,转身离开。
凤玄钰的薄唇里逸出一声嗤笑,回过头,却见到青青望着少妇离开的背影深思且怔忪的眼神,他不觉淡笑,伸手揉了揉她顺滑的青丝,笑问,“在想些什么?”
青青娟眉轻扬,笑答,“‘玉面观音’罗羽裳,现在是欧阳睿的夫人吗?”终于,她想起来,三年多前,她还在那人身边时,曾与还是姑娘的罗羽裳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是欧阳睿的夫人。

闻言,凤玄钰却像是不太热中,只是淡问,“你知道她?”
“江湖上的人都说,她的来历很神秘,而且武功路数很奇怪,你又怎么会认识她的?”青青询问,该不会这个罗羽裳跟“栖凤谷”也有渊源吧?
凤玄钰却没有意思要回答她,只是一个淡然地答道,“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的!”
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的!从出谷以来,她就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像是个谜了,不过,没关系,心底深处,她却是愿意相信他的,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好象,只要相信他,跟着他,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担心。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看起来是这么的单薄,可是,却能给她这样的安心和坚定呢?
(二十六)
夜,已经很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又夹杂着扯絮般的雪片在深沉的暗夜里,在随风摇曳的晕黄檐灯能够照亮的有限角落里,恣意地缤纷。

耳朵里,很静,静到只听得见风雪呼啸而过的声响,或许还有人们熟睡时,发出的轻浅的鼻息和安定的鼾声。小小而幽暗的厨房内,桌上在风中忽明忽暗的烛火无法照透沉溺的夜色之暗。火炉旁,青青小心而急切地顾着始终燃得不甚好的炉火,不停地用小扇扇着,屋外,自是风雪肆虐,屋内的火始终燃不旺,青青用力扇着火,虽然累出了汗来,却不觉得有半分热,甚至时不时因为门口灌进的几丝夹带着雪花的风而微打了个冷战。这个时候,原本是该待在温暖的被窝里跟周公培养感情的,但她却不得不待在这儿,而且,神色间难掩忧心忡忡。
她早知道,凤大公子的破身体,是决计受不了远行的舟车劳顿,再加上,洛阳的冬天可不比山谷里的四季如春,这不,这一路上,就没断过咳嗽,从昨个儿夜里落雪,她就没见他脸上有点儿血色,更糟的是,今天一早,还跟那人动了手,叉了真气,在床上休整了一整天也没见好,刚刚还吐了血,想到这儿,她神色更急了,扇动炉火的力道愈强了。紧抿的唇,暗眯的眼,满满的全都是牵挂与担忧。真的,不想他有事!

好不容易煨好了药,青青端着盛满药汁的瓷碗,顾不上身上的单夹袄丝毫抵御不了夜里的风雪冷冽,只顾着加快脚步,穿过回廊,快速窜入凤玄钰的厢房中,将深陷入层层被褥中间,脸色灰白,似已陷入昏迷的凤玄钰挖起,用银针扎了他几个穴道,稍微将他的神智唤醒,她连忙端来药碗,让他灌了下去。
数月来的磨练,青青的医术已经有了很大精进,尤其是多日来翻来覆去数次为凤玄钰诊治,对于他的身子,她自已是知之甚深,对于他的病,她也自有自己的一套应对之策,就见这么一碗药灌了下去,一刻钟过后,药效发作,凤玄钰灰白的脸色稍稍回温,片刻后,已经能够虚软地撑开眼皮了。
“怎么样?你觉得要好些吗?”青青见他清醒,连忙凑上前,急问道,眉宇间漫溢的担忧与关切太深太浓,她没有察觉,也无法掩饰。

虚弱地抬眼看她,有些荤花的视线里,好一会儿后,他才对焦上她写满焦切的俏颜,苍白的脸容上漾开一抹一贯的戏谑,却显得太过苍白无力的笑容,不知是想要安抚她的焦急,抚平她眉间因愁绪而拢起的皱痕,他以一贯戏弄她的语气淡笑道,“能够让青青姑娘为我担心,我这破身子再倒这么一两次,也是值了!”
“都这样了,你还在贫嘴!再说了,谁说我担心你了来着,要不是我刚好跟你出来了,如风又出去办事了,你如果现在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千寻和无双,还有兰姨交代?”青青悄悄翻了个白眼,心下,却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能够开口调侃她,想来,应该是没大碍才是,但是,这个男人,一贯都是这样嬉皮笑脸的,即使是到了风云变色,在劫难逃,他也能够这么微笑着,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嘿嘿干笑了两声,凤玄钰立刻乐极生悲地低咳了起来,青青连忙一改之前的漠不关心,趋身向前为他顺气,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凤玄钰脸色还未恢复,立刻揪紧了青青的衣袖,急声追问道,“青青……青青…….刚刚……刚刚你去煎药的时候,有…..有旁人瞧见吗?”
“你先别急,喘口气再说!”青青见他一边说一边咳,连忙端来温茶,递给他,他却先是伸手推开了,她眉一拧,实在是拿他没辙,她只得长叹一声,无奈至极地应道,“没有!”她回答了,那他可不可以满意地喝口茶呢!
闻言,凤玄钰急切的神色稍敛,总算是缓下心神,端茶喝了口,顺了口气,他再问道,“青青,你记住,我身上有伤的事,千万不可外传!”
“为什么?”青青直觉地反问,神态间全是困惑。

“别管为什么,但你相信,我自有我的原因!”凤玄钰沉应,沉毅的眉眼间却自有他的顾虑和隐忧。
青青眉峰沉敛,他总是爱在嘴上戏弄她,可是,事实上,他什么也不肯说,或许,她,在他眼里,终究是个外人,对吗?
(二十七)
又是一个晚上,青青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来到冷寂的厨房,燃起小火炉为凤玄钰煎药。花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煎好药,她才小心地端着药步出厨房。一路小心翼翼地来到他们客居的小院落,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影,青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这才放心地跨过门槛。没想到,就在跨过门槛的同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要干什么?”青青吓了一跳,但仅只是一瞬间的光火,她已经认出来人的身份,毕竟,眼前的人,她太过熟悉了,即便是此时无星无月无光,她也能在短时间内辨认出。所以,她的俏颜在瞬间拉长,摆明了内心的不悦。

袁承志不动声色地睨了一眼青青小心端在手上的浓黑药汁,神色有片刻的不定,好几日了,青弟自那日之后便再未出现过,这会儿瞧见她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汤药,他心底大概有了些眉目,怕是青弟身边那个病秧子的男人又卧病在床了。真不明白!那个人究竟是谁?值得青弟这般对他?想到这儿,不经意的酸涩从心底蔓延,他以为他可以不在乎的,可是,时至今日,他才晓得,他终究还是放不下,早清楚的,他舍不下这个,也放不掉这个。时至今日,他仍然怀抱着一丝希望,青弟能够放弃一贯的执拗,能够重拾他们往日的情分,回到他身边,跟他,还有他那几个妹子,和平共处。可是,不知道青弟……“青弟,我知道你还在为婚宴上的事生我的气……”
“够了!别再跟我提从前的事!”青青俏颜拉长,斥声道,一双隐恨的眸子瞪向又将她本已日渐结痂的伤口又狠狠撕开来的男人。怎能不恨?怎能不怨?不单单是一腔深情遭错负,她更恨的,更恨的是一直被他虚假的表象所蒙蔽,她一直以为他是正人君子,她一直以为他值得她托付终生。可是,到头来,她不但错付了一腔深情,更错付了满腹信任。现在,面对他,她或许还有那么一丝难以平复的怨,但更多的,却是不屑。“袁大盟主,容我再重申一遍,从那日湖边割发起,我就已经跟你恩断义绝,再无瓜葛。过去的事情,谁对谁错,是你欠了我,还是我负了你,都没说的意义了!现在,请你让开!药快凉了,我得赶着进屋!”一双眼儿毫不退缩地迎向他,是的!玄钰说得对,她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做错事的人是他们,他们都可以若无其事,人前人后没有半分愧色,而她,既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又为何不能堂堂正正?

某大盟主的神态变得异常的难看和尴尬,却仍然兀自强笑着,“青弟,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
“让开!”青青冷冷地哼声,再次冷瞟了他一眼,在他稍顿身形之际,她脚步一旋,两个跨步进了门槛,早在华山那时,她就已经说过,从那以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生老病死,成亲生子都再不相干。她的傲气,她的倨傲,都还在,所以,她绝不走回头路,绝不再让眼前这人有任何再伤她的机会。
“青弟——”某袁还不甘心,想要拉住她,再去游说。突然间,前院响起喧哗的人声,像是在瞬间嘈杂起来似的。某袁的神色一变,但没忘了自己那个堂堂七省盟主的虚衔,两个快步便朝人声喧哗处走去。
青青神色微变,几步向前,走进凤玄钰的房间,毫不意外地见到那个不甘寂寞的人已经惨白着脸色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轻叹一声,她就知道,这个人,真的是执拗得丝毫没将自己那个破身子放在心上,难怪这身子被他糟蹋成这样。“你就算要去看个究竟,也得先把药给我喝了,确保自个儿穿暖了再说!”青青的语气里毫无周转的余地,将药碗递给她,她一副没得商量的表情。

凤玄钰先是一怔,然后,无奈地笑笑,依言接过,带着淡淡但却意味不明的浅笑,将碗中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看来,他是被这个小妮子吃定了呢!
当青青扶着裹了厚厚狐裘大氅的凤玄钰来到前院时,刚好见到前院里围了满满的人,而人群中央那个自诩英雄的欧阳睿正在跟一个蒙面黑衣客缠斗,然而,显然地,那个蒙面人已经渐有落败之势,几个虚晃之后,显然,受了伤后,拼死逃窜离开。
欧阳睿吆喝着一干武林中人并不肯罢休,连忙追将上去。青青则看出了些名堂,转过头,极其震惊地回望身畔脸色苍白,虽然时不时咳嗽着,却仍然面带着深意笑容的男人,“欧阳睿的武功……”那样奇怪诡异的武功路数,她是不可能看不出的!
“我早说过的,你很聪明!”凤玄钰带着几分满意,几许倾赏,笑了,带着淡淡的感慨,叹了口气,“看来,是瞒不住你!是时候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了!”

“大哥,人散了,天凉!我们还是回去吧!”那独袖淄衣的清丽身影走至袁大盟主身边,柔声腻问。
某袁的视线刚好触及青青扶着凤玄钰转身离开,一张黝黑的脸上,不由自主,现出几许妒恨与激怨,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
(二十八)
泡好一壶润喉滋肺的清茶,倒出一杯移到某人面前,青青往桌旁梅花凳上一坐,眼儿也没抬,只是淡然但却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地道,“说吧!”话落,她静待他的下文,半晌之后,却仍没动静,她眉稍儿一挑,半带讥诮与不悦地横睨他,语带淡嘲,“怎么?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是还没想好,该怎么骗我才算妥当?”
凤玄钰眉峰舒展,一反方才的若有所思,一贯轻佻地笑道,“青青娘子,你这话就是冤枉了!我何时忖度过要骗你来着?”他从未想过要瞒她,他能告诉她的,就一定会告诉她,能够告诉她的,就一定不会骗她。至于还未告诉她的,那也并非因为想要骗她,而只是时候未到而已。只是这一点,这个怪脾性的妮子却甚是不以为然呢。唉!到这份儿上,他不得不哀叹,相公难为啊!尤其是夏青青姑娘的相公。

即使他有些话还并未说出口,但依青青这几个月来跟他的相处和对他秉性的了解,不难猜出是些什么话,一张俏颜因他那句“青青娘子”而涨了个通红,佯怒地板起脸斥道,“别跟我东拉西扯,胡说八道的!我要听的不是这个!”缓了一口气,青青再望向他时,神色间多几分认真,“你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什么!今天,欧阳睿的功夫路数我是已经瞧了个大概了,你若再想瞒我,那也是不可能的!还不如痛痛快快的跟我说个究竟!我记得你说过的,你们凤家有祖训,武功和医术都是不得外传的,一个如风已经是例外,那…….欧阳睿呢?不止是旧识,这么简单吧?”她可不认为一个眼光如此犀利,常常话里带刺的人会是普通旧识这么简单,何况,一个普通的旧识怎么可能对他们凤家的武功知之甚详,在她看来,欧阳睿的武功绝对在凤无双、凤千寻姐妹俩之上,至于如风,就算敌不过,那也是伯仲之间,难分胜负,这样一个人,怎能让她不心生疑虑?

闻言,凤玄钰丝毫不感诧异,他早知道的,她一向很聪明的,要瞒她,太难了。轻叹一声,他再望向青青时,却有着一丝淡淡的尴尬和欲言又止,“青青——”这样的吞吞吐吐,一点也不像他,青青望着他,眉儿轻蹙。踌躇了半晌,他终于再度开了口,“你知道的,我们定下婚约之初,你爹还未遇见你娘,更不可能知道有你的存在,之后,你爹离开之后,我们就彻底失去了你爹的消息,所以……”说到这儿,凤玄钰再度尴尬了神色,一时间,又顿住了话尾。
“所以……”青青续问,大概已经猜出了他难以启齿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在一直没有伯父消息的几年后,我爹,给我订了另外一门亲事!”说到这儿,凤大公子的表情难掩尴尬,望向青青的神色更是有些不自在。

果然是这样!青青点点头。表示明白,事情跟她所想的也是八九不离十了,只是,心里却有着说不清楚的,几分涩涩的感觉。轻咳一声,青青抑下心底的不快,说什么也不愿让这个本就不可一世的男人看低了她,“是……罗羽裳?”
就知道瞒不可她。低叹一声,凤玄钰也索性就承认了,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她是我娘一个手帕交的女儿,七、八岁时家中遭逢巨变,父母双亡,我爹娘见她无依无靠,便接她来了谷里。我娘见她灵巧讨喜,甚是喜欢,所以,便跟我爹商量,几番周折,几番思虑下,这才订下了这门亲事。我爹便也开始向她传授武功医术…….”
低哼一声,青青对他嘴里那句灵巧讨喜有些不以为然,神色微变,“那这个罗羽裳有多厉害,我是不知道了,单是欧阳睿的武功,绝对是在无双和千寻之上,而且武功路数绝对是出自你们凤家,所以…….”

“我年轻之时,一向是自负过人,自恃武功才智都高人一等,十八岁那年,不顾兰姨他们的阻拦,硬是要游历江湖。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欧阳睿,交了我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朋友!没想到,就是这个朋友,给了我穷尽一生也难以忘怀的经历!”凤玄钰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中,唇边掀起一抹稍带自嘲的弧度。“我一向喜欢钻研武功和医术,对于女孩子的心思,一向甚少揣度,所以,跟罗羽裳之间,一直都是相敬如宾。直到欧阳睿出现,他了解女孩子的心思,善于甜言蜜语,与我截然不同,于是,他们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好上了。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联合起来,偷走了我们凤家祖传的‘锦花密谱’,而且,还打伤我,让我落下了这个病根!”
是了!原来如此,她早在看到欧阳睿和罗羽裳的时候,就觉得他们一定跟凤玄钰如今的状况有关,怎么也没想到,竟是他们,竟是这两人……伤了他!青青直起身子,目光带着几许探视瞟向他,遭受朋友和未婚妻的同时背叛,落下一个残破的病躯,空有一身武功,却无法使出,他情何以堪?可是,他仍然落落地笑着,虽然有一分的涩然,但并没过于伤怀。稍微松了一口气,青青却再想到什么时,皱起了眉,“那你这次来是……”

“自然是要寻回属于我的东西!”这一回,凤玄钰没有多加犹豫,反而极其爽快地告知了自己的打算。
“那如风也是为了这件事……”青青陡然有些明白为何一到了此处,如风便不见了,问他,他也只说是遣他出去办事了,原来,他是有这番打算。
“是啊!我派他出去好好调查一下欧阳睿,我总觉得他这会召开这个什么商讨大会,一定是另有所图!”
“就算是这样,欧阳睿的武功你也瞧见了,并非泛泛之辈,他难道不知道你一直惦记着被他拿走的东西,他敢请你来,难道他就没有所准备?你难道就没想过,也许,这就是他真正的阴谋呢?”青青突然间着急了起来。
“我之所以敢来,那是因为我手里也正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凤玄钰却没有半分的着急,反而一脸的胜券在握。

“什么东西?”青青却更是皱紧了眉。
“我没有告诉过你吧?凤家的武功密集除了‘锦花密谱’,还有一本‘锦叶心法’,锦花密谱上的武功虽然不错,但是没有锦叶心法,就难以登峰造极,而那本锦叶心法一向是凤家族长相传之物,我一向是贴身收着……”
“玄钰……”青青突然打断他,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唤他名字,一个箭步上前,一手,自动揪上了他的衣袖,但眉宇间却有一抹隐忧匆匆暗闪,“反正那本密集上的功夫已经被他们偷学了,你又明知他们是觊觎你手里的心法,反正那密集上的武功你也都记得,偷了也没什么要紧的,我看,等如风回来,我们还是就回谷里去吧!”欧阳睿的功夫之高,何况,他的势力也大,她不愿他去冒险。
闻言,凤玄钰先是一怔,而后,神色在瞬间柔化,轻笑着回望她,“放心吧!我敢来,就没怕过!”

“可是……”青青难掩急色,还想着要说服他。
“你该记得,只要相信我,就够了!”凤玄钰没有改变主意,拍了拍她的手,神色间却有些难以转圜的坚决。尽管心中还有着不安,但是,青青知道说服不了他,只得怀着这份不安,告诉自己,是该相信他!
(二十九)
夜,很深了,房里的凤玄钰还在咳嗽着,青青一边帮着他扎针,又熬了药给他服下,折腾了大半夜,好不容易在破晓时才睡下了。照顾了他数日的青青也有些体力不支,趴在桌上,便睡着了。
天大亮,青青觉得她还没睡上一刻钟,房门便被人敲响了,她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打开房门,在瞧见站在门外的竟然是凤大公子从前的未婚妻,如今的欧阳夫人,罗羽裳时,最后那一丁点儿的睡意也在顷刻间消散了。青青打起精神,戒备地望向罗羽裳道,“欧阳夫人,有事吗?”

然而罗羽裳见到青青,也是面露惊诧,片刻后,才礼貌地笑道,“夏姑娘?没想到夏姑娘居然会在逸之房里,看来你们的关系……真的是……”罗羽裳的笑容牵强而虚假,虽然猜测过这位夏姑娘跟凤玄钰的关系,但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大清早的,这姑娘居然会从凤玄钰房里出来,这样的关系,怎能不让人生出几分暧昧来。
青青的神色没有半分的不自在,是,她是跟凤玄钰孤男寡女待在一间房里只怕是不止一日了,但那又如何,她没有做出半分苟且之事,更何况,是在这个女人面前,她哪需要有半分的心虚。所以,青青极度的落落大方,反而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淡和疏离瞟向罗羽裳,“这么大清早的,欧阳夫人就来关心客人了吗?欧阳少侠真是好福气,居然娶到这么一个贤惠大度,懂得人情世故的贤内助呢!”

不是她敏感!青青语气中带刺的嘲讽扎得她皮肉生生的疼,那眼中毫无温度的冷漠更是让她面色险些挂不住。神色僵了一刹那,罗羽裳想起此行的目的,连忙扯开一抹笑,一双眼儿往青青身后的房里扫去,更是想要穿透垂下的帷幕窥透帘中的动静。“青青姑娘,我是来瞧瞧逸之的!听说他病了,我们毕竟是故交,一直没来探望他,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只是,你也知道的,这次来了这么多江湖各路豪杰,我们都要忙着招呼,难免有所疏忽,真是过意不去。这不?今天一早,我家官人便差我来瞧瞧逸之,看需不需要给他找个大夫好好瞧瞧,毕竟这天儿冷,一直病着也实在不是办法!”
“欧阳少侠和夫人的美意就心领了,但是,凤玄钰他刚喝了药,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夫人应该知道,他这个病,已经够久够烦的了,这一入了冬就更麻烦了,这一宿没睡,好不容易睡着了,不便探望,相信以欧阳夫人跟他的交情,也应该是了解的,应该不会怪罪才是!”青青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罗羽裳,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带刺儿,只要一想到这个女人曾经怎样地伤害过那个轻佻狂妄的男人,让他从一个不可一世,萧疏轩举,健健康康的人儿,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她就忍不住有气,更是忍不住想要大骂眼前的女人一顿,替他出了这口气,谁让这世上竟然有这么无情冷血的女人?是凤家把她养大,教她识字,教她武功,她不但背叛未婚夫也就罢了,居然还伙同相好的陷害玄钰,恩将仇报,这种女人,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无耻。

青青的不友善那么明显,罗羽裳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见没有可能见到凤玄钰,又被青青刺得浑身难受,只想着赶快脱身离开,远离这个凌牙利齿的女人,再下去,她怕是招架不住了。勉强笑笑,她递出手中的锦盒道,“既然逸之在休息,那我就不便打扰了!这里有一棵长白山老山参,还劳烦夏姑娘熬汤给逸之补补身子!”
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青青心底暗忖,眼儿瞅着那锦盒,也不伸手去接,睫毛半掩的瞳眸里,神思难辨,好一会儿,她再度毫无温度地笑了开来,“欧阳夫人真是有心了!只是,凤玄钰的身子一向是我在顾,我清楚得很,他弱得很,这长白山老山参是金贵的东西,可是,我怕他呀,虚不受补!到时,浪费了欧阳夫人的一片美意,那倒不好了!所以,夫人的心意,还是心领了,至于这参,还是请夫人拿回去吧!”

“这……”罗羽裳的笑容已是僵硬至极,眼前这女人,也未免太厉害了吧?“不管怎么样,这是我对逸之的一番心意,现在用不着,以后保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了,不管怎样,还是收下吧!”话落,她将锦盒硬是塞进了青青手里。
“这样啊……”青青别无选择地接住锦盒,嘴里沉吟道,“欧阳夫人,你也知道,这个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这些人啊,利欲熏心,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的人那可是比比皆是,我也是怕凤玄钰这破身子再经不起折腾,所以,这药啊,汤水之类的,一向都是我亲手弄,从不假手他人,就怕给人点儿可趁之机,下点儿什么毒啊,药的,就把这个已经半脚踩进棺材里的病鬼给彻底送掉了,所以,刚刚实在是对不住,不过我想……欧阳夫人跟他毕竟是旧识了,说什么也不能干出这等不要脸,人神共愤的事情来,所以啊……我就不附逆夫人的一片美意了,我先代凤玄钰跟夫人道声谢,这参啊,我收下了…….”

青青的笑容还灿烂,但却让人感觉不出丝毫的温度,反而让罗羽裳有些芒刺在背的感觉,急急地道了声告辞,便逃命般地飞奔而去。青青望着她有些狼狈的背影,忍不住得意地笑笑,这才转身走进屋去。
“去!不过就是一只老山参,摆出什么了不得的姿态。真是一个虚伪做作的女人,再看下去,我都快失礼,一吐为快了!”进到屋子,青青一边将那个锦盒往桌上一灌,一边小声的嘟嚷了起来,毫不掩饰满心的不欢喜。
“你不也把她骂了个透吗?”带笑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宠溺,凤玄钰轻掀帷幕,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俊颜。
“你还说,我还不是为你出一口气!”青青急嚷道,她可是为了他,他要敢说她半句不是,她非狠捶他一顿消气不可。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吃醋了哩!”凤玄钰戏谑笑道,他当然知道青青是为他,但他就是喜欢逗她,因为爱透了她别扭的表情,好不可爱!

“你又胡说,我看,是我刁难她,你心疼了才对吧!”青青一张俏颜涨得通红,这么托词的同时,心,却果真酸涩了起来。是啊,那个罗羽裳怎么说也是个大美人,而且跟他青梅竹马,那可是十余年的感情呢!她……咦!陡然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在吃醋,青青一怔,怎么会,这怎么会?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也知道,她这次来,并不是为了探病这么简单的!”凤玄钰沉吟道。
青青点头,自方才的震惊中回神,是啊!她知道,那女人,是为探听虚实而来。只怕,她跟欧阳睿都是忍不下去了!
“欧阳睿生性多疑!这一次,罗羽裳空手而归,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说到这儿,凤玄钰的神情多了分凝重。
“怎么样?”见到妻子慌慌张张回了房,欧阳睿连忙疾步向前,迭声追问道。

“我没见着他,所以,不敢断定,他是不是真的病得厉害!”罗羽裳怯怯应道。
“你居然没有见到他?”欧阳睿的表情有丝惊讶,外带淡淡的失望,“你怎么办的事?”
“那个……那也不能怪我,是他身边的那个丫头,一张嘴太厉害了,我根本招架不住,所以……”罗羽裳嗫嚅道。“而且,她好象什么都知道了!看来,她跟逸之之间的关系甚密,逸之什么都跟她说了!”
“你是说夏青青?”欧阳睿若有所思地眯眼,“那丫头原本是袁承志身边的人,听说已经论及婚嫁呢,不知怎的,居然出了周折,这会儿更是到了凤玄钰身边,而且过从甚密。我从前可从未从凤玄钰或者是哪个凤家人口中听过她!这事儿看来要好好查查!但愿不要坏了我们的事才好!”

“其实我觉得,我们根本就没必要再去探听虚实,当年逸之伤得那么重,没那么容易好的!”说到这一层,罗羽裳的眼底居然有一抹愧疚匆匆掠过。
“不行!凤玄钰这个人心思缜密,我们当初能算计他,那是因为运气好,他没有怀疑我们!但绝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次我们邀他前来,他肯定很清楚我们的目的,他不可能不有所防备,所以,一定得探听清楚!不能大意了!更何况,他们凤家本事那么多,难保这么几年,没有想到法子医好了他,他却装疯卖傻地让我们降低戒心,不能不防啊!凤玄钰这个男人,就算是武功已经不足为惧,但却的的确确仍然是个可怕的敌人!看来,这样不行,咱们得另换一个法子了!”欧阳睿沉吟,眼里绽放出几许阴沉的幽光。一旁的罗羽裳却不知道想些什么,微咬着唇,沉默着。

(三十)
天色大亮,大雪初霁。阳光洒落在遍野的雪白当中,泛着莹白的光。风儿夹带着刺骨的冷意在天地间肆虐,那样的冷,直透进了骨子里。
袁承志内力深厚,一大早起来,在这刺骨的冷风当中,也只是在薄袄子外披了件披风,脖子上围了一圈狐毛,较之那一入冬,便裹得像只圆球的凤大公子要轻便上许多了!刚拉开房门,他却惊讶地望着门外笑容可掬的人。近几年才在江湖之上崭露头角,也是这次聚会的召集者,人称“一剑无敌”的欧阳睿。
“欧阳少侠,你这是…….”袁承志拢起眉,他前两年带着青青去了渤泥国,这约莫大半年前才再回中原,自然与这人气颇高的武林新秀交情不深,怎么也想不透了这人怎么会在这么一个大冷的天儿,早早地侯在了他的门外。

“袁盟主!这次来的各路武林朋友实在是太多了,实在是腾不开手来,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欧阳睿一脸的笑,虽仍暗带倨傲,但也是异常的灿烂。
“哪里?是袁某该多谢少侠款待之恩才是!”既然要客套,他这个堂堂七省盟主也不是省油的灯,两手一拱,笑容虚假地在脸上展开。
“早些年,就听江湖上人人都说,这七省盟主统帅武林多少豪杰助闯王,大定天下,更是多次揭穿了那些个满清鞑子的阴谋诡计,让我大好河山免于铁蹄横祸,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在下早已是神往已久,今日得见,真是幸甚!”欧阳睿脸上挂着稍带谄媚的笑,将某人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
对于这类话,袁承志早已听到了麻木,因此一张脸上别无喜色,只是极其清淡地回道,“那是传闻夸大其实了!袁某不过是做了应当应份之事,为了江山社稷尽点儿绵薄之力罢了!岂料,最终仍是功败垂成!”

“袁盟主过谦了!”欧阳睿呵呵而笑,眼眸深处掠过一抹稍嫌诡谲的幽光,沉吟道,“呃…..不说这个了,今日得了闲儿,特备上了一桌酒菜,内人还在红泥炉上温了酒,就等着跟袁大盟主促膝长谈,不知可否赏脸?”
不知道他找自己究竟有何用意?当然,绝对不只是喝酒续谈这么简单。袁承志心底暗忖,倒也不推却,一拱手,笑道,“那……袁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且看看,这人这肚子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今天非得从袁承志口里套出点关于夏青青的谱来!
两人笑着相携走远,却是各怀鬼胎。
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