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的金算盘

持续数月的大雪将荒凉的大地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冰冷的朔风掀开破旧的茅草房,让早已冰冷的几具尸骨,又蒙上了一层霜。
干瘦的尸体早已感觉不到寒冷,他最后的动作,是手搭在破烂的门槛上,身体也在尽全力爬向屋外。朔风不知道他在追寻着什么,了无兴趣地卷向了屋外,带走下一个目标身上仅存的温暖。
苍茫雪地里,衣衫褴褛的难民组成长队缓缓向前,有人被冷风吹得颤抖个不停,只好走向旁边屋子,扒下了尸体上又脏又破的衣衫。难以忍受的饥饿催生出抛弃道德的念头,但他还是选择了离开。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不知多久以前,一场瘟疫蔓延人族,一个个村镇化为灰烬;紧接着是前所未有的饥荒,一批批的难民背井离乡,其中绝大部分曝尸荒野。
走投无路的难民们,听说有位“圣人”布施数十年如一日,这列难民长队,正是闻风而来乞求施舍的。
尽管人命已经贱如尘土,但任何一个难民都有着无比强烈的求生意志。
金算盘从不敢自称圣人,他非常清楚世道的悲凉,一个难民喝到一碗热粥的同时,正有更多的难民死于非命。世道沦陷,人族衰落,绝望的气息随着刺骨的朔风吹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不由让人怀疑,这还是那个冠绝大陆的人族吗?

此刻金算盘正站在阁楼之上,眺望着远方的长队,眼中又泛起了忧愁。他身形消瘦,穿着一身白色长衫,给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矛盾的是,如此贴近修行者打扮的他,手中却拿着个金色的算盘,颇有些怪异。
一旁的张管家跟了金算盘十余年,始终无法理解这位爷。在他看来,金算盘是天下最大的富商,精于计算和牟利,却又将辛苦积累的钱财,投入亏本的赈灾救济。
最初接触时,张管家还以为金算盘只是追崇修道者的理念,像那些扮演善人的商人一样,扮演一副圣贤模样,装装样子。后来才知道他完全是把圣贤之道当做了人生守则,从未有半分虚伪。

如此矛盾的人,张管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理解不了,但他知道,无穷无尽的难民就是一个无底洞,总有一天会掏空金算盘的财产。这位大人难道是被迂腐的圣贤之道困住了脚吗?张管家不敢问。
金算盘没注意管家的走神,他的思绪随着呼啸的朔风,回到了许久之前,他还很小的时候。
饥荒在村子里爆发后,他随着逃难的人群来到异地他乡,成为了一个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小乞丐。
年幼的他心中便有了一个算盘,能精确地计算每次得来的食物,以便活得更久。然而瘟疫和饥荒逐渐扩大,整个大陆到处都弥漫着恐怖和灾民。

随着瘟疫和饥荒的蔓延,人族各城池之间爆发了争夺粮食的内战。紧接着,虎视眈眈数千年的妖族趁虚而入,夺取了大片城池。繁荣的人族城池了无生机,战火绵延千里、哀鸿遍野,惨烈的景象让亲历者永世无法入眠。
好在人族并非无力反击,住在山上的修行者们纷纷出动,一边尽力救治瘟疫,一边抵抗妖族。可大陆辽阔,妖族反扑又蓄谋已久,本就稀少的修行者实在是力不从心。
绝望逐渐击溃了年幼的金算盘,不到十岁的他,在饿了不知多久,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后,终于放弃了挣扎。

在意识模糊间,仿佛有一位老人,语气平和地在他耳边说道:“你能改变这一切。”
怎么活下来的金算盘已经忘了,但自那时活下来后,他便依靠着精细的计算,独到的眼光等等经商天赋,赚取难以计数的财产。
金算盘也一直在思考如何改变这一切,从赚得第一笔钱开始,布施堂就开了起来,他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尽力挽救挣扎着的人们。金算盘没有宏图大业的计划,也没有能相信的人,布施出去的财产,最终让他成为了人们口中的“圣人”。

金算盘扪心自问,他远配不上“圣人”之名,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是结束了战乱吗?没有,至今依旧有无数人因战乱死去。
瘟疫呢?瘟疫还在持续,随时都有整村的人痛苦死去,然后被付之一炬,只留下修道者们安抚冤魂的声音回荡。
如此看来,金算盘其实连一个人都没有救下来。半夜梦醒,他常常觉得,如果可以用钱财换来人命,他愿意散尽家产。只可惜钱财永远是死物,换不来鲜活的生命和希望,反而还会遭到野心家的觊觎。

金算盘收回思绪,自言自语道:“今日,刘将军该到了吧。”
“是的,老爷,刘将军如今已是七城大将军,我们恐怕无力应对。”一旁的张管家立刻回应。
金算盘没有回答,而是岔开话题道:“还能请到工人,再建一座布施堂吗?”
张管家立时便想劝阻,话到嘴边却只叹了口气,道:“方圆三十城,凡十五以上者,皆被征走。何况,老爷您已经建了...唉,计算的事,您比我更清楚。”
金算盘沉默良久,叹道:“算得清又如何,不过都是些死数,能救得了几个人呢?”

说话间,百余骑踏雪而至,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带凶相,手中长戟寒光乍现,这位与难民仿佛两个世界的人,便是刘将军了。
金算盘走出阁楼,两人相视。刘将军大声道:“金算盘,今日本将军依约来取一百万两黄金。你看我这帮兄弟,扛不扛得动这百万两?”
金算盘道:“你个粗人何时也学会拐弯抹角了?”语气意外的平和。
刘将军哈哈大笑,道:“好!那就敞开了说!今日你要么交钱,要么七城内所有产业都归我所有。”
金算盘眼神逐渐变冷,道:“就凭这点人马?”

话音刚落,一支弩箭呼啸而过,刚好从刘将军耳旁划过,直贯入雪地中,破空声与撞地声接踵而至。这是最直接的警告,毕竟冷箭要是对着刘将军的头,那......
金算盘并非不谙世道,他的身边可是随时有一队隐卫守护,就连张管家也是训练了许久的高手。这群人足以在数百铁骑围攻下突围而出,否则他早被人杀了不知多少次。
就在金算盘以为可以打发刘将军时,一股危险的预感如惊雷炸响,不等他反应,腰腹间便传来一阵剧痛。同时,张管家的声音传入了金算盘的耳中:“老爷,对不住了。”

金算盘怎么也想不到,张管家会叛变,那可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可如今,张管家这一刀直奔要害,如早已演练了无数次般,立时带走了金算盘的生机。
金算盘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恍惚间有无数惨叫声、铁骑冲撞声、还有放肆的大笑声掺杂在一起,随着他的意识越走越远。
昏沉中,金算盘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老人,他佝偻着的身子十分瘦小,还拄着根石杖,一副能被风吹倒的样子。与这垂垂老矣模样截然相反的,是老者眼中闪烁着从未见过的神光,好似一位历经千年的智者,指引着他踏上修途。

“你能改变这一切。”老者平静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怎么改变?我错在哪里?”金算盘无声地呼喊着。
老者似乎听不见他的声音,说完便转身离去,消失在远方的光点中。
再次醒来,金算盘见到了一群浑身是伤的隐卫正跪在他的面前,等着他醒来。
隐卫们低着头,尚未干涸的血从发梢滴落,刚激战过的他们顾不得身上伤势,齐齐守在金算盘身边,履行他们的指责。他们都是孤儿,心中坚定地守护着金算盘,从不曾有半分动摇。张管家动手时,第一时间便制住了这帮死忠,却还是让他们带着金算盘的“尸体”逃走了。

金算盘确实被刺中了要害,可他没有死,隐卫们也没有多问半句,只是默默地将他带到了一个安全的所在。这里是一间破庙,供奉着传说中的神明。金算盘不禁自嘲,会想起那位老者,恐怕也是自己把他当做了神明吧。
跪在面前的人开口打断了金算盘的思绪:“主人,请让隐卫助你反攻。”
反攻吗?反攻什么?财产?金算盘其实不在乎那些财产,金钱再多也不过是死物。家眷?经商几十年他也没有如其他人那般妻妾成群,唯一能称之为家人的,就是这些隐卫。让这些人再去互相残杀,不是金算盘想看到的结果。

金算盘看着已经愈合的致命伤,摆手道:“杀得了刘将军,也救不了这世道。”
是啊,他从经商的第一天起,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可他没有做到。金算盘其实知道张管家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可没想过会如此果决地叛变;张管家和他也算志同道合,都有着改变世道的追求,只不过并不赞同无限制地布施。
想到此处,金算盘忽然发现,张管家动手夺权,或许只是为了用其他手段达到改变的目的。
金算盘心中更加迷茫了,难道自己所能做的,就是积累资产,为张管家铺垫好一切吗?或许真的是这样......

“也许,唯有铁血手段才能平定乱世。既然这一劫无法躲过,那便由他去好了,你们就此各自离去,不必再护卫我了,让我独自走走。”
从赚得第一笔钱财开始,金算盘就再未体验过难民的感受,平时再怎么去了解他们,得到的也是无谓的称赞和歌颂。如今一切随风而去,反倒让他清醒了一些。
或许,金钱压根不能救助难民。
这样的想法如同迷雾中的一点烛光,让金算盘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斗志。不论是张管家利用巨大的财富武力征伐,还是自己重新寻找出路,再度入世,都有可能打破固有的僵局。

一道崭新的大门缓缓敞开,金算盘念头既定,便独自出了破庙,走进了风雪中。隐卫想跟上在暗中保护,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金算盘不想让他们跟随,那他们就不可能跟得上。
金算盘手中没有了算盘,心中却多了一个算盘。冰冷的世道里,每一个他接触到的人,为他清晰地描绘出了这个世界的所有细节。一幕幕画卷展开,心中的算盘不停拨打,计算着他们的所得所失。
有如疯狗扑食般将金算盘劫掠得一干二净的难民,让他体会了透彻心扉的难民之冷。

有良知尚存的人,给予他些微的温暖,在寒冷的冬夜里融化了他心中的坚冰。
接着,战火带走了无数生命,无情又极为平等。抢夺的难民和帮助他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成为了千万枯骨中的一具。他那套白色的修者服,先是被染成了鲜红色,随后又变成暗红色,最后混在泥土中,变成了黑色。
金算盘不想死,谁也杀不死他。就这样,他如一个旁观者那般,混在难民的尸堆里,看到了最深层的绝望。
战火烧了过去,又燃了回来,先前还在屠杀难民的军队,没多久又被另一座城的人给剿灭了。

不久之后,刘将军借着张管家的财力,成功取代了他的国主,开始征战四方。接着,妖兽大军入侵,与修行者在数城之间交战,打得昏天暗地。刘将军的城池没撑多久便被攻破,张管家一身修为颇高,却也死在了战场上。
数年之后,金算盘听说了刘将军的国都被人攻破的消息......
如此,当年一事,也算尘埃落定。金算盘在意的是,张管家的路,还是错了。
为了探寻那个遥不可及的梦,金算盘历世数十年,偶尔会被拉去当壮丁,一次次看着身边同伴倒在血泊中;也曾被妖兽掳走,听着旁人被吃前无助的哀嚎;甚至被拉到矿山,没日没夜地开采金银,嗅着弥漫在各处的腐尸味道。

好在他还不想死,所以他没有死。
一个个挣扎存活的生命,在金算盘的眼前绽放又凋亡。芸芸众生在一副“天道无情,万物如棋”的凄凉画卷上,演绎着自己的一生。
就在金算盘略有所悟时,一间破屋子里的小男孩,点醒了他。
那年又是风雪大胜,不知有多少人冻死路边。对这般惨状早就没了感触的金算盘,冒着风雪走进了破屋。
屋子里早已有人,还是三个,一大一小两个男孩,长得有些相似,缩在屋子的一角。另一个则是个瘦弱不堪的男人,手上拿着一把三尺长刀,貌似是个逃兵。

稍大一些的男孩警惕地看着逃兵,双手死死地抓着根木柴防卫。在他身后,稍小一些的男孩则是躺在杂草堆上,脸色苍白得如同外面的飞雪。在小男孩脏得乌黑的脑袋边,却放着一个干净的馒头。
金算盘摇了摇头,这情形在这世道,再正常不过了,大男孩肯定不是男人的对手,要不了多久,馒头就会被抢走,甚至这里会多出两具男孩尸体。
他的动静恰好打破了两人的僵持,小男孩的注意力一分散,男人的长刀便砍了过去。
没过多久,血腥味便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男人受了点轻伤,轻松解决了大男孩,而大男孩则是倒在了血泊中。

就在男人伸手去拿馒头时,大男孩却奇迹般地爬了起来,抱住了男人的腿,用尽全部的力气咬了上去。
那边躺着半昏迷的小男孩,此时也被男人的叫喊惊醒,马上起身想帮大男孩制敌。
这般野兽间为食物拼尽全力的搏杀,此刻却活生生地显现在金算盘面前,由三个人表演。
男人吃痛,拿起长刀便要砍杀大男孩,可小男孩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撞开了男人。三人滚落在地,扭成一团。原本就深受饥饿折磨的他们,此刻的搏杀也已用尽全力,没多久便都气息微弱,一只脚走进了死亡的大门。

金算盘佩服那两个男孩,可也仅仅是佩服。双双重伤之下,他们再难存活。
就在金算盘想离开之际,大男孩不知哪来的力气,缓慢地爬了起来,抓过馒头递给了小男孩,眼神还一边警惕地看着门口的金算盘,一边不时瞟向已经昏迷的男人。
小男孩气息微弱,连伸手接过馒头都不可能,大男孩只能将馒头送到他嘴边,可大男孩自己,也没多少力气了。
“你本可以逃走的。这馒头给你弟弟,也不能多活几天,现在要赔上你一条命了,值吗?”金算盘道出了事实。

“我要...保护...他,我愿意...用命...保护他。”大男孩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些话。
话音一落,这件狭小又黑暗的屋子里,又多了三具尸体。
金算盘愣在原地。难得可贵的信念,让大男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绽放了灿烂的光辉。
其实人应当是有这些信念的,毕竟在世道破灭之前,为了挚爱、亲人而勇于赴死的人,会成为人族引以为傲的英雄。
只是英雄虽留名千古,但有谁回应他们呢?那种抛弃一切时的绝望,几乎无人可以承受,下意识就会逃跑。所以,这种美好的传说,几乎只是传说。

何况世道破灭之后,英雄史诗早已成为了过往。这个年代,人们往往只会在意如何生存,没有谁会如小男孩这般去当一个愚蠢的英雄。
毕竟没有谁,能给牺牲者一个绝对公平的回应。金算盘修为再高也做不到,他会的只是计算,从刚才的计算中他便知道,大男孩这样做不值得。
谁能评定一切吗?谁能通晓所有人的价值吗?没有人可以做到,只有...
忽然间,一个答案在心底浮现,宛如一束照进黑暗的光,撕开了金算盘所有的迷惘。

想法闪过的瞬间,天地为之一滞。飘摇的雪花停驻了脚步,呼啸的朔风不再前进。就在这一瞬间,金算盘触到了一股强大到无法形容的意志。
接着,无穷无尽的灵气,在金算盘脚下形成了一条璀璨大道,大道的尽头是一片令人惊叹无比的仙境风光:无数实质般的灵气,如云雾般铺满大地;华光映照之下,隐约能看见些许超过世俗认知的楼宇;引路的仙人乘着仙鹤,在灵气云雾中自由翱翔。
这般惊世骇俗的光景,引得无数修行者与妖兽驻足观望,忽然有人惊叹道:“居然......是飞升......”

这个世界上的修者,终极目标便是飞升。
勘破迷惘的金算盘,看着这条灵气大道,在心中叹道:“终究我还是没有走错。”
与此同时,灵气大道的终点处,一位拄着石杖的老者,仿佛感应到金算盘的思想一般,微微一笑。
人间界从此多了一个传说,而天外境则多了一个四弟子,名为玉衡。
玉衡,衡世间万物,量人生一切。
自此,大陆上多了无数的英雄传说。
......
不知多久远之后的一天夜里,一座无名的小城中,一个小男孩手中拿着枚古朴的金币,走进了一间不存在的店铺,忐忑地问掌柜:“我能用什么救我弟弟?”

掌柜拨了几下手中的金算盘,微笑道:“性命、气运、修行皆可换他病愈。只是......值得吗?想清楚,你只有一次机会。”
就算是虫娘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