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龙水仙】沧海之泪·锦瑟·第三章

天亮了。井然揉揉自己因通宵上网而异常酸痛的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但他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是年轻的资本。
在他两世为人的记忆里，这种久违的感觉实在太过亲切。曾经的他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骄傲和热血，奋斗在书桌上、考场上以及异国的土地上。
他出生在一个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甚至后来还十分不幸地失去了父亲——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和大多数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甚至可能还更加艰难一些。在人生的竞技场上，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好一点，他只能加倍的努力。
幸运的是，他的身边从不缺人陪伴。
小时候有妈妈，后来还有沈巍。
沈巍……
井然又想起沈巍来。
沈巍是个孤儿，他和弟弟从小在井然家旁边的福利院长大。因为离得近，后来又奇迹般地一路同班，他们几乎是天天在一起的。
至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井然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可能是在一年级的入学典礼上，或者是在第一课的自我介绍会上，井然实在没有一点儿印象。他只记得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太多交集。那个时候，井然是班里最优秀的孩子， 第一宝座上的王者，沈巍又是雷打不动地在底层沉浮，排座位时老师会不自觉地参考成绩，课下玩游戏时，小朋友们会不自知地分出圈子。沈巍内向得几乎是个小哑巴，又没有耀眼成绩的加持，很快就被孤立起来。井然记得他们的第一次交流是很不愉快的，甚至称不上交流。

某天放学，井妈妈好像忘记去学校接儿子的事，一直等不到妈妈的井然拒绝了那些好心的阿姨叔叔要送他回家的提议毅然决定自己步行回家。毕竟是第一次，天色渐暗，小朋友的心变得不安分起来。一种名为恐惧的小恶魔一点点长大，最后占据了井然的整个脑袋。在他第N次回头寻找“跟踪”他的人时，他看到了低头走在他身后的沈巍。黑色兜帽，低头不语，紧紧跟随——与电视上的绑架犯一模一样。小小的孩子被心里的恐惧逼得失去了理智，抡着他不大的拳头挥了上去，正正砸在那人脸上。第二拳正要下去，他却突然对上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那双眼睛弥漫了水汽，显得可怜又无辜，迷茫地看着他。
“是你？”井然通过那双眼睛，认出了被自己忽略已久的同学。
“你是……嗯，你叫沈什么来着？”见他不说话，井然尴尬地问着。
依旧是沉默，然而井然并不意外。
“刚才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哎？你干嘛？”沈巍突然跑掉的动作令井然着实吓了一跳。待他回过神来，沈巍早已没了踪影。
碰上火急火燎赶来的妈妈，小小的井然一下子就哭出来，妈妈紧紧搂着他，他能感到紧张到颤抖的妈妈。路上的小插曲也被井然暂时搁置。然而打人对井然来说究竟是一件不好的事，在小井然的意识里，那是只有坏孩子才会做的事。躺在床上的井然看着自己不大的拳头——从小练习跆拳道的他力量比同龄人要大许多，他清楚自己那一拳下去砸在脸上会出现什么结果。可是井然不敢告诉妈妈，他觉得妈妈一定会生气。然而，他想起平时在学校里打架的那些孩子，第二天总会有家长去“讨要说法”的。沈巍的家长也会去学校闹吗？

第二天井然还是没有胆子把昨天的事情告诉妈妈，只能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被妈妈送去学校。出乎井然意料的是，他想象中过来闹事的凶狠的家长并没有出现，一切平静的不像话，只是沈巍在走入教室时把头压得更低了。小井然有点感激，暗自在心里为沈巍明事理的爸爸妈妈点了个赞。但是歉是一定要道的，毕竟是自己的过错，他想，自己一定得找个时间好好向他道歉，顺便谢谢他没有叫家长过来闹事让自己难堪。
课间的时候，后面突然那传来一阵哄笑 ，原来是几个男生在嘲笑沈巍。井然看过去，发现他脸上昨天被井然打到的地方紫得有些发黑，一眼看去实在有些骇人。没有处理吗，井然感到奇怪，上点儿药总不至于会这个样子。
沈巍就低头坐在那任别人嘲笑，完全没有解释什么的意思。那几个男生笑得越大声，井然就越愧疚。好在不一会儿上课铃就响了。
放学时，井然将沈巍拦在了教学楼后面。
“我是来道歉的，你不要害怕。”井然看着肩膀瑟瑟发抖的沈巍无奈道，他实在想不通一个男生为什么会如此胆小。
“嗯……我很抱歉昨天无缘无故打了你，但我实在是太害怕了……谢谢你今天没有让你的爸爸妈妈过来找我——”井然见沈巍不说话，自顾自说到。沈巍几乎像没有听到一般，只在井然提到他的爸爸妈妈时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复又低下，井然却突然大脑一白说不出话了——那一眼藏了太多东西，井然又一次看到了那双眼里弥漫起来的水汽，心下一颤，低下头的沈巍却没了反应，像是在乖乖等井然把话说完好放他回家，又像是根本没有听他说话。井然回过神来，将准备好的糖果放在沈巍手里，也不等他反应就做贼一般逃走了。

之后井然也注意过沈巍一阵子，发现沈巍这个人实在是无趣极了，整个人在学校里就像一个影子，除了回答老师的问题，他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后来井然的愧疚感过去，两人也就没了交集——其实本来就没什么交集，一直都是井然自己注意人家罢了。
他们的第二次交集发生在二年级的时候。那年夏天井爸爸意外身亡的噩耗打垮了这个原本幸福快乐的一家，妈妈变得愈发敏感低气压，井然也越来越沉默寡言起来。在第四次因被妈妈遗忘在学校而独自回家的路上，压抑许久的井然突然就哭出来。一边走一边哭，猛然回头，又看见在后面低头行走的沈巍。
其实井然早就发现了，沈巍几乎天天自己上学自己回家，他从没有见过他的爸爸妈妈过来接他，就算是学校里举办的运动会、联欢会，沈巍的父母也不来参加。要不是在不能缺席的家长会上见过他的妈妈，他几乎以为沈巍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他自己往回走的时候，沈巍总是会跟在他身后——其实也不是跟着他啦，只是沈巍家与井然家应该刚好顺路。
连井然自己都不知道，那天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发起火来，对着不明所以的沈巍一通发作，然后留被骂的蒙在原地的沈巍一个人，兀自跑来了。这次他没有多少愧疚——父亲去世的消息在他周围散播开来，所有人用一种同情怜悯的眼光看着他，无论他犯什么错，都会获得无限包容——没有人知道他有多讨厌这种异样的目光和忍耐。井然无法改变他们的态度，就放任自己 在这样的包容里沉沦。他开始不再控制自己突然燃烧起来的怒火，开始乱发脾气——反正他们都会原谅他的 。就像这次，他笃定今天的事第二天沈巍一个字都不会说。

井然其实不怎么喜欢沈巍，他觉得沈巍实在是懦弱极了。他不只一次看到在考场上有别的男生粗暴地扯沈巍的卷子，然后将自己的空白卷拍到沈巍桌上。看到这些的井然自然是十分愤怒的，然而沈巍只是抓着卷子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匆匆从头开始答题。虽然愤怒，井然也没有要伸张正义的意思——他的圈层意识还是有的，他不想因多管这些坏学生之间的事而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却在看到沈巍拿着不及格的卷子自己哭泣的时候在心里鄙视沈巍。
井然洗了把脸，又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复又坐回原来的地方。
那天他给陈一鸣回了消息，很快收到陈一鸣打来的视频电话。他在心里计较一番，随后“十分委婉”地通知了他的师哥他计划回国发展的决定。后来，他收到了陈一鸣发给他的邮件——只是一些工作邮件，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却足够他忙活两天，他知道他师兄这是在耍小脾气了。他把自己回国发展的决定告诉陈一鸣之后，陈一鸣先是沉默，然后问了他一句“都决定好了？”，收到井然肯定的答案，他什么也没说，却依旧选择了支持。
其实井然也知道，这个时候并不是回国的最好时机，但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况且他不行再等了，他要赶快找到沈巍 ，同时他也怕再回到意大利和陈一鸣相处下去，另个人的感情会变得更加难舍难分。
他熬夜将工作完成后，原本想查查关于时空穿梭的事情 ，结果如他所料并没有什么收获。但他并不纠结于此，有些事不需要明明白白，既然他回来了，就是天意。他定了去龙城的机票，他要去沈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