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遗梦(第三百八十一至第三百八十五章)
2023-06-13 来源:百合文库

第三百八十一章 换将
兰子义与戚荣勋一道进了大帐,仇家父子向兰子义点了点头后就打算在帐外找个地方歇息,这时帐内传出张望的声音道:
“你们两个也进来吧。”
仇家父子闻言换了个眼色,然后低着头跟在桃逐兔后面一起入帐。张望主动要求仇家父子入帐看来也是承认了这父子两人的智囊地位,兰子义对此甚是满意。
帐中人头攒动但军中该来的人都还没有到齐,兰子义入帐之后与戚荣勋各找了一角想要站着等一等,没想到张望主动向他二人招手道:
“两位侯爷,来来来,这边站着。”
张望说得客气,客气的都有些殷勤了。太尉如此相邀兰子义与戚荣勋哪敢不给面子,当即快步走到兰子义跟前作揖行礼。
张望见状摆摆手示意兰子义站起来,他说道:
“两位侯爷今天居功至伟,应当是老夫给你们作揖,你们又何必这么客气。”
兰子义与戚荣勋异口同声道:
“末将不敢!”
张望闻言哈哈笑了笑,而站在张望身后的张偃武则哼了一声说道:
“卫侯,我这条胳膊你得给我赔钱才行。”
兰子义起身看到张偃武拍着他那条受伤的胳膊正对着他叫嚣。兰子义看了一眼张望,发觉张望只是置身事外,并没有要偏袒张偃武的意思,于是兰子义放心的笑道:

“张参军,我家二哥当时给你还肩膀的时候就说过,你这伤要静养,你自己要上马的,怎么来找我要药费?难道说谁给你治了病谁就要给你赔钱?世上哪有这个道理?”
兰子义这话一出周围人全都笑了,连张望都笑出声来。张偃武被周围人笑得满脸通红后又骂了半天娘。等到说笑的差不多后帐内的人也差不多来齐,张望咳嗽了一声之后旁边立马有军士吼道“肃静!“
等帐中声音静了下来,张望对着帐下问道:
“今日伤亡如何?报来。”
站在帐下的各级将领们张望的命令后互相瞧了瞧,然后有人开口说道:
“八里营加上昨天四栅兄弟共计折损三千两百人。”
张望闻言看去,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脸上还贴着纱布的将领道:
“你们营将怎么样?”
那人抱拳答道:
“回太尉,估计过不了今晚。”
张望闻言点了点头,说道:
“待会事情商讨完我去看看他。”
接下来各位将领们分别报道
“南先登营损失五百。”“北先登营折损四百五。”“武库营折损六百。”“神机营折损八百。”
这个时候张偃武鞠躬面向张望说道:
“京营计三千人,其中铁浮屠损失二百九十三人,长刀手损失一千六百余人。”

等到张偃武报完伤亡之后兰子义才想起贺温玉被张望抓了之后现在西辑虎营是在他兰子义手上的,可今天带队出战的桃逐虎与桃逐鹿现在都不在,而他兰子义根本不知道西辑虎营伤亡如何。就在兰子义脑门冒汗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仇文若跨前一步说道:
“西辑虎营折损战马十六匹,受伤三十七人,无人阵亡。”
仇文若这一答可真是及时,兰子义被人解了围暗中长处一口气。
张望听完众人汇报后看了这边仇文若一眼,然后从旁边军士手中结果一壶酒倒在地上说道:
“来,老夫敬诸位阵亡的弟兄们一杯。“
帐中诸人见张望倒酒全都敛气静立,跟着张望一起默哀。
待到将酒壶倒空之后张望说道:
“今日我军伤亡如此,尔等可知妖贼伤亡如何?“
张望这么一问帐下诸位将领便互相交头接耳起来,但却没有人能答出妖贼的伤亡来,桃逐兔更是凑到兰子义耳旁小声说道:
“妖贼死的那么多这哪里能数得过来?“
可桃逐兔没有想到的是兰子义离张望实在太近,他说得话被张望给听到了。张望闻言便道:
“桃三郎说得不假,现在躺在外面地上的妖贼的确数不过来。“

众将士听到这话后哈哈一阵哄堂大笑,待到将士们笑完之后张望说道:
“死的妖贼数都数不过来这说明诸位兄弟尽力,我们今天取了大劫,这样一比其实我军的伤亡并不算大。
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今日之奇兵是兰、戚两位侯爷。他们今天凿穿贼阵,掩护后方,功劳甚大。“
帐中众人闻言互相瞧了瞧,有人点头,有人不说话,兰子义则抱拳说道:
“今日张参军与我一道却敌,功劳不下于我。“
张望闻言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打算继续夸奖自己的孙子,而是话锋一转说道:
“今日两位侯爷立功甚大,损失也大。你们最先接敌,打得仗最苦,伤亡如此我是没有理由指责你们的。但今日一战后,御林军是没法再战了,他们需要先一步退回京城修养。神机营三千人损失了八百,后面作战怕也会吃力不少。“
兰子义与戚荣勋闻言低头默不作声,不敢多说废话。
这时帐下有人问道:
“听太尉的意思,我们还要与妖贼接着打?“
张望笑道:
“妖贼未灭我们不接着打难道要放妖贼跑了不成?“
帐中有将士闻言问道:
“既然如此太尉为何不今夜连夜派兵进剿?此时的妖贼可以说是束手待擒。“

桃逐兔接着就跨前一步抱拳说道:
“今日一战,辑虎营毫发未伤,只要太尉一声令下,逐兔即刻便帅营中将士出去将雷有德那妖贼捉来见太尉!“
桃逐兔豪言一出帐下便全是请战之声,一片喊杀之中张望倒是淡定的很,他只是撇着嘴角微笑,静看着下面人闹腾。
兰子义立在张望一侧没有吭声,在他后面的仇家父子也只是低着头静静地站着,等到众人喊了半天喊累之后,张望终于慢慢开口说道:
“你们都想要出营去灭贼?好,让我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然后他掉头看着桃逐兔问道:
“三郎,你酒量不错嘛,喝了那么多现在居然还在这里站的好好的。“
也不只是被提醒到了还是说桃逐兔本来就憋着,张望话刚一落桃逐兔便打了一个饱嗝,一股酒味顿时充斥四周。
这个饱嗝替桃逐兔回答了张望的问题,帐中其他人闻声都哈哈大笑,桃逐兔自己则羞得满脸通红,抬不起头来。
张望听到笑声后话锋一转立刻对着帐下众将说道:
“笑什么笑?你们觉得就三郎这样?你们使劲拍拍自己肚子,肋一肋自己腰带,看看你们今天会不会吐出来。“
众将闻言低头说不出话来,帐中小声也就此戛然而止。

众将士已经被张望几个问题问的全都抬不起头,而这正好给了张望想要的机会,张望抓住时机一刻也不停留说道:
“刚才你们出去巡营也都看见了,就弟兄们喝的那个样子你们现在拉人能把谁拉起来?一个一个在这请战能出去打得就你们几个。“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倒是一直默不作声的仇孝直这时开口说道:
“众将士喝的酩酊大醉固然有失体统,可今晚这酒是太尉您安排的,喝成这个样子太尉也没有阻止,我想这事不能怪到众将士头上吧?“
帐中众人闻言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仇孝直,仇孝直被众人注视也没紧张,还是之前那副样子站在原地。
张望并没有怪罪仇孝直当众顶撞他,在仇孝直刚问完时张望便答道:
“孝直说得不错,是我放纵大家喝,我也没有要怪大家的意思,我只是要让大家清楚今夜我军没有继续出战的可能。“
张望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纷纷一轮,过了一会后有个青年将领怯生生的问道:
“听太尉此言莫非太尉今天是有意灌醉全营,让大家起不来?“
张望笑着答道:
“不错,老夫正是此意。“
张望这一承认帐中一片哗然,众将高声叫嚷道:

“太尉莫非信不过我等?觉得我等已经无心再战?”“就是!打了一天又怎样?打一天一夜我们也能接着打下去!”
这次张望没等众人主动收声,他在混乱中沉声说道:
“我是太信得过你们,所以才故意把你们灌醉。我是要灭了妖贼,但不是现在,不是今晚。”
帐中人在张望开口之后静了下来。众人听着张望的话一脸疑惑,张望望着众人的脸没有立刻解释这么做的原因,相反他又问了个问题:
“现在外面还有多少妖贼活蹦乱跳?“
众位将士被问的傻眼,死了的妖贼多算不出来,剩下多少谁能知道?
不过张望这问题明显不是提出来给人答的,他自己答道:
“妖贼战死的人多,跑了的更多,现在外面满山遍野都是贼你们要杀谁?你们怎么杀?桃三郎,你说说你去杀谁?“
桃逐兔被问到后不好意思的答道:
“我……我可以把雷有德找出来带给太尉,对,我刚才就这么说的。“
桃逐兔一边说一边自己点头。
张望闻言不屑的冷笑道:
“好,你出去把雷有德抓了杀了,那剩下的妖贼怎么办?十几万人散布江东接下来的事情你们怎么办?“
第三百八十二章 换将(下)

张望没有停下,他紧接上言继续说道:
“天下富庶之地莫出江东,江东每年产的税赋、稻谷支撑着半个大正的开销,除此之外江东的生丝、茶叶、瓷器是我大正与海外蛮夷贸易的大宗商品,每年由此获利亦不在小。现在你们出去是能够轻松捉拿雷有德,可那之后呢?漫山遍野的妖贼你们抓的完吗?没了雷有德统辖的妖贼四处流窜,占山为王,到时候江东岂得安宁?
去年代公北伐已经掏空了国库,如今章首辅税改,再加上妖贼折腾,朝廷财政只会雪上加霜,天下安定全靠江东物产,这时候要是把妖贼打散成土匪,这大正江山可就亡了!“
众人听到这里渐渐明白了张望的意思,张望想要全歼妖贼,但全歼贼寇谈何容易,当下便有人问道:
“太尉所言甚是,但按照太尉所说,想要全歼妖贼就要等妖贼重新聚拢,等但妖贼重新聚拢之后固然是可以与他们决一死战,可今天我们与妖贼交战已经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就这能打赢还多亏侥幸。若是等妖贼重聚我们再打可就不比现在痛打落水狗这么轻松了。”
此言一出帐下有不少人都出身附和。张望被人反驳后并没有生气,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说将来打得不轻松,那我问你,若是再会战你能不能打赢?”

刚才说话那人想了想后答道:
“能是能,但……”
张望立刻接过话茬说道:
“但很吃力,对吧?”
说罢张望用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帐中诸人,之后说道:
“你们现在出击是轻松,是痛打落水狗,打完之后便可回京呆着吃喝玩乐,可是之后呢?江东流寇横行,互不统一,你们回京之后睡不了几个安稳觉就要出来继续剿匪,而那些能和你们打得不相上下的土匪都盘踞在各个山头之上,你们拔掉一个还有另一个,剿了这处还有另一处,整天疲于奔命,不得休息。这还不算江东乱了之后你们粮饷再无保障,本地
恶少年和地痞还会源源不断为妖贼提供血液,你们怎么打?你们打得赢吗?“
这一回帐下无人再出言反对张望,相反众人到这个时候已经被张望说服都点头对张望表示同意。
张望继续说道:
“弟兄们,长痛不如短痛,你们一时辛苦换来的是天下太平。妖贼百万大军,投鞭断江,过江只一战便损失过半,我才不信妖贼还有勇气再与我军堂堂阵战,再加上东镇援军已近,我们两军合击之下妖贼必死无疑。
妖贼起兵为过两月已经凿穿了半个大正,若是我等在京城脚下还不能将其全歼今后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再见父老乡亲?都听我的,养精蓄锐,我们与妖贼战上他娘的一场,拼了!“

张望的豪言壮语把整个帐篷将士们的情绪都点燃了,将士们嚎叫着张望提出的口号,决心与妖贼决一死战,就连兰子义都被气氛引燃,投身到呐喊之中。就在此时,帐外有军士喊道:
“鱼公公到!”
张望闻言大喜,笑哈哈的前往帐门前迎接。帐门被台城卫从外掀开,张望看也没看便开口说道:
“公公来的正好,我正在和将士们安排军务呢!“
与火急火燎的张望不同,鱼公公是吟着笑慢慢悠悠的走进帐中的。鱼公公并没有被大帐中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在他的身上透着一股阴气,虽然鱼公公平时身上就带着寒风,但这次与平时不一样,这次的鱼公公心里怀着什么事情。
兰子义看着鱼公公那笑吟吟的脸感觉不太妙,与此同时鱼公公则开口对张望说道:
“太尉带兵自然是雷厉风行,老夫领教过的。老夫这么快从京城赶回大营是带来了皇上的手敕。“
张望闻言便要跪地接旨,不过被鱼公公拦了下来,鱼公公笑道:
“太尉不用着急,手敕可以慢慢接,意思到了就好。“
此时的张望也感觉到了些许异样,他看着鱼公公,而鱼公公则笑道:
“太尉不必担心,是好消息,皇上钦点,你的宝贝孙子封侯了。“

张望闻言哈哈笑了出来,张偃武闻言也上前准备领旨谢恩,可鱼公公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众人的心全凉了下来,只听鱼公公说道:
“皇上还有旨意,命太尉你立即动身回京述职。”
张望听到这话还没有反应过来,他问道:
“我回去了大军怎么办?”
鱼公公笑道:
“太尉你说笑了,大军本就是在德王麾下,太尉走了自然有德王亲自统兵剿贼。“
大捷之后已经过去了五天,这五天来那该死的雨不停的在下,哪怕是白天也是阴沉沉的暗无天日,兰子义感觉张望走了之后雨就越下越大,都快赶上刚出京那会兰子义在江城病倒的时候了。
提起江城兰子义便想到了当时那副烂摊子,而打了这么长时间,到头来居然又成了相似的局面,这不得不让兰子义觉得自己身处轮回无处可逃,是不是该找个大觉宗的出家人算算命了?
这时兰子义所在的帐篷被掀开,桃逐鹿与桃逐兔一身蓑衣从门外走进来,仇家父子紧随其后一起进到屋里。桃逐兔刚一进来连蓑衣都来不及脱便掩着鼻子说道:
“少爷,你这帐篷里一股霉味难道你闻不到吗?出去透透气吧,再不出去你都要长成蘑菇了。“

说着桃逐兔指了指帐篷一角不知从何时开始长出来的那一坨菌菇。
兰子义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权当答话。大家都知道兰子义心里不爽,因为张望走了后第二天一大早,醉醺醺的德王便拿了兰子义的军权,将铁浮屠与西辑虎营全都收到了自己手下直接掌控,对此德王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只是多给了兰子义两顶帐篷,而兰子义也知道个中缘由,所以他不多言只是闷闷不乐的每天坐在帐篷里。
见到身后进来的桃逐鹿,兰子义又向后看了看,然后问道:
“大哥呢?为什么没和你们回来?“
桃逐鹿脱了蓑衣,正在甩干手中的斗笠,他答道:
“大哥还在妖贼营外盯着呢,他说他在盯一会,让我们先回来。“
兰子义闻言又叹了一口气,他说道:
“辛苦大哥了。“
然后兰子义起身招呼其他入座,然后他问道:
“妖贼那边情况怎么样?“
桃逐兔答道:
“把营扎起来之后就没什么大动作了,我今天连樵采的人都没看见。“
桃逐鹿则说道:
“与前几天大哥刚发现的时候比起来,妖贼大营明显静了下来,不再骚动了。“
这时仇孝直叹气道:

“唉,太尉的确出了一条妙计,但这条妙计也是用在前些天的,要是刚发现妖贼重新扎营之后我们就全军压上,那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回京受赏了。“
桃逐兔闻言骂道:
“还不是因为那个狗屁德王,接了全军之后就知道每天吃喝玩乐,谁能想到他居然把京中妓女都给引入大营。“
桃逐兔骂过之后众人全都叹气不言,帐篷里一旦静下来就能听到远处大帐传来的歌声、舞声还有嬉笑怒骂声。
仇文若又叹了口气后说道:
“卫侯再去见见鱼公公吧,求鱼公公赶快发兵,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在这么下去我军与妖贼的士气可就要逆转了。“
兰子义咬着嘴唇听完仇文若的抱怨,然后无力的说道:
“文若先生,我这几天哪天没去找过鱼公公?鱼公公哪次没有听我的?公公是很给我面子了,但德王压根没有出兵的打算,鱼公公之前和德王闹得也很不愉快,若是干涉太多鱼公公自己也会有麻烦。”
桃逐兔这时发作道:
“所以公公就让德王把妓女乐工也都引到营中来?这像话吗?”
桃逐兔此话一出帐中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久仇孝直才打破沉默道:
“隆公公那边并没有将卫侯求救的事情告诉鱼公公,这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吧。”

兰子义闻言问桃逐鹿道:
“二哥,你那日入京的确没被鱼公公看出破绽来吧?”
桃逐鹿答道:
“少爷放心,那日我快马加鞭入京之后求见了隆公公,隆公公接了表后嘱咐我转告少爷放心,不要为此事担惊受怕,然后专门派人引我从偏门出宫离京,一路没有碰到鱼公公。”
仇文若补充道:
“鱼公公为人轻悍,要是真的知道二郎入宫,那入营之后怎么也都得找卫侯的麻烦的。”
兰子义听着点了点头,但他不解的是为何隆公公要替他掩饰此事,皇上若是真的宠溺德王要传位德王那他又为什么会轻易放过兰子义?
这件事情兰子义觉得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但现在妖贼未灭,还不是被这些杂事分心的时候,兰子义便又问道:
“军中粮食可还够吃?”
第三百八十三章 死气沉沉
桃逐鹿闻言摇头叹气道:
“少爷问的要是德王,那就绝对够吃,不仅够吃还能每天大鱼大肉的吃。但要是说其他将士,每天能吃饱就不错了。”
仇文若借机补充道:
“京城离我们这么近我军将士都吃不饱饭,就照德王这残虐寡恩的样子,再不速战将士们就要哗变了。”

仇文若说得不错,但他的话并不能改变现状,帐篷里的众人听到这话只能长长叹气。
过了一会后桃逐鹿说道:
“我倒是听说贺温玉那小子又混得风生水起。”
兰子义听到贺温玉的名字把手指骨节捏的咯吱作响,兰子义问道:
“他不是被太尉给拿下就快被斩了吗?“
桃逐鹿听到兰子义手指发出的响动之后看了兰子义一眼,他答道:
“太尉是太尉,在太尉手下贺温玉那样当然活不久,但现在掌军的是德王。据说那晚他被太尉摁住,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找人求情,最后贿赂了德王好几万两的银子才让德王替他出头保了一命,太尉走后又是他派遣西辑虎营去京中接妓女到营中伺候德王,要不是摔断了腿需要回京静养,现在他肯定是德王面前的红人。”
兰子义骂道:
“这个王八蛋,辑虎营的壮士岂是给他用来干这种龌龊事情的?”
仇孝直静静的看着发怒的兰子义,不紧不慢的问道:
“卫侯和贺将军没什么仇啊?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兰子义骂道:
“我看不惯他做事的样子。”
仇孝直笑道:
“卫侯是看不惯贺温玉做事的样子还是嫌贺温玉指挥了西辑虎营夺了卫侯的权?”

兰子义听到这话抬头盯着仇孝直不说话,在兰子义在眼中极力克制着自己即将爆发的情绪。
仇文若倒是不慌不忙,他并不打算因为兰子义的愤怒而退缩,经过这些日子仇文若已经基本把准了兰子义的脉搏,他知道兰子义会因为何事发怒。仇孝直继续慢慢地说道:
“卫侯,你入京这些日子难道还没明白过来吗?你在京城里形单影只,而你的对手则厚如城墙,你多一个朋友就多一分助力,哪怕那贺温玉是个小人,你与他性格不和成不了朋友,那你也没有必要树一个敌人出来啊,你和他本无仇,他本就是西辑虎营营将,占得就是自己的位置,谈不是夺了卫侯的权,当夜卫侯与贺温玉一起出战时贺温玉本人也非常识相,并没有与卫侯冲突的意思,而且他现在人在京城,西辑虎营还是卫侯你的,卫侯你又何必与他龌龊。”
仇孝直说话期间兰子义一直盯着他,仇孝直不温不火的说下去,兰子义憋着的那口气也渐渐泄了,最后仇孝直又补充道:
“圣人曰:君子不迁怒。卫侯对现在德王统军不满我们都能理解,但卫侯要是把气洒在别人头上,还要坏掉好事那就不对了。”
兰子义听到这话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道:
“孝直先生说得不错,我是被气晕了。”

然后兰子义吩咐桃逐鹿道:
“二哥,京城中可有我们的人?”
话刚说完兰子义又摇了摇头,说道:
“算了,家中在京城的人没有必要为了这事暴露身份,二哥你亲自回一趟京城吧,替我问候下贺温玉,就说同袍之情,看望乃是本分。”
桃逐鹿问道:
“少爷,现在去是不是迟了点?而且就他那爵位卫侯专程过去实在是屈尊了。”
兰子义苦笑道:
“孝直先生说得不错,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我家以军功立家,哪怕贺温玉是个逃兵也是个兵,拉拉关系总没错。”
桃逐鹿闻言看了仇孝直一眼,然后抱拳领命道:
“我知道了少爷,迟些时候我便入京。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军情的事情,我同意文若先生的看法,应当速战速决,再拖下去对我军没有好处。”
兰子义闻言烦躁的伸出手揉捏自己的太阳穴,兰子义手上力道太大,太阳穴周围的皮肉都被兰子义揉皱了。揉了好一会后兰子义问道:
“前来支援的东军有没有消息?”
桃逐鹿闻言答道:
“据我所致东军正在快马加鞭赶来。”
兰子义恶声恶气的说道:
“这都几天了还来不了,有脸说自己是快马加鞭?”

桃逐鹿答道:
“东军的确是快马加鞭,但连月霪雨把路全都泡没了,他们过来也不容易,据说他们现在已经北上京口,不日便会来到京城。”
桃逐兔闻言插话道:
“要我说能来就不错了,要是也和北军援军一样被半道挡住那才叫惨呢。”
桃逐兔说完话后帐中便不再有人说话,众人又陷入了沉默当中只有从帐篷顶上传来的密集雨点声点缀着冰冷的空气。雨点太密,雨水太大,帐篷随能挡住水不进来,但哗哗落下的水声依旧搅得人心似蹈海。兰子义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传来的呐喊,那是寂静与不甘混杂在一起的焦虑,在这么下去兰子义非得被逼疯了不可。
终于兰子义站起身来,他起身的动作太猛以至于一头撞到了头顶的帐篷上,被帆布兜住额雨水一下子浇到了兰子义头上,将他淋成了落汤鸡。
桃逐兔见状赶忙起身为兰子义拿过毛巾,他说道:
“少爷这是干什么?起来也得小心点啊。”
桃逐鹿见状则从一旁箱子里面为兰子义寻找干净衣物想拿给兰子义换上,没想到兰子义只是接过毛巾擦了擦脑袋便说道:
“走!我们去见鱼公公。”
桃逐兔闻言说道:
“少爷,你先把谁擦干换了衣服再说吧。”

兰子义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
“不,我等不了那么久,就现在,我们去见鱼公公。”
帐中众人见兰子义这样,知道他的倔强劲上来了,这时候任谁也别想拦住他,于是桃逐鹿换手为兰子义取来蓑衣,在桃逐鹿与桃逐兔的帮助下兰子义迅速穿戴好行头,其他人也都准备完毕,一行人掀开帐门便往大帐那边走去。
刚出门桃逐鹿便与众人分开,备马去了京城。虽然桃逐鹿走了,但兰子义没走几步就撞见了从营外归来的桃逐虎,在他手下人手总算还是够用的。
桃逐虎见到兰子义后便匆匆将马匹交给其他军士,自己则跟在兰子义旁边,不等兰子义寒暄便说道:
“少爷,妖贼营中有动静。”
兰子义闻言脸色一变,问道:
“有何动静?”
桃逐虎说道:
“突然之间营门昼闭,岗哨戒严,贼营之中惊得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桃逐兔听到这话调侃道:
“嗨,这么大的雨大哥你离的那么远当然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桃逐虎恶狠狠的瞪了桃逐兔一眼,骂道:
“不懂少胡说!妖贼营中无粮,这几天每日不停的排兵出去劫掠搜刮,为何今天突然闭营?妖贼若是无事营中当有走动,可是现在妖贼营中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肯定是在准备搞动作,你要是连这点眼里都没有将来在军中迟早要丢性命。”

桃逐兔被自己大哥怼了一道说不出话来,兰子义听过这军情后眉头又皱了起来,他说道:
“走,我们去见鱼公公!”
一行人就这么行走在雨中。虽在军中可路上却很少见到将士们的身影,将士们全都蜷缩在各自的帐篷中避雨,偶尔会有帐篷门缝被风雨掀开,透过帐门兰子义可以看到一个又一个军士疲惫的挤靠在一起,一脸菜色,双目无神。
仇文若见状,不忍心的说道:
“京城近在咫尺,为何军中将士连吃都吃不饱?就算德王克扣军饷可是粮草是够的呀。”
这时仇孝直说道:
“我最近联系了些京城里面的朋友,据说最近京城粮商在不停的向外地贩卖大米。”
仇孝直闻言掉头怔怔的看着自己父亲,说不出话来。桃逐兔说道:
“方城之战时粮草就是京城送过去的,打了这么久京城里面居然还能大把大把的往出卖粮食?”
仇孝直笑道:
“粮食是有的,从去年打到现在这么久太仓也就损耗掉了三分之一。但市面上没粮是真的,江北大旱,江南霪雨,今年春种的庄稼全都坏在田里了,全国粮食都告急。”
桃逐兔问道:
“既然如此那么京城粮商的大米是从哪里来的?”

这时仇文若突然发话道:
“军粮!”
仇文若这话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兰子义听得出他的愤恨,也听得出他心中的恐惧。
桃逐兔闻言长大了嘴想要开口发问却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赶紧压低脑袋观察了一圈四周,然后小声问道:
“莫非有人倒卖军粮?谁敢有这么大胆子?”
仇孝直冷笑道:
“军中大小事情谁在管?粮草从哪里出入?自从德王管了事就是德王掌控粮草,别忘了,打赢那天晚上全营可是喝的酩酊大醉,结果第二天大家就没饭吃,三郎你说是是在倒卖军粮?”
桃逐虎闻言把手上骨节捏的咯吱作响,桃逐兔则倒吸一口冷气,他惊讶了好一会后才问道:
“德王好歹也是王爷,他就这么贪财?他这是打小没有见过钱吧?再说了,那么多军粮他是怎么贩到粮商手里的?”
兰子义接过话头答道:
“无论德王是怎么做到的他都在空耗我大正国力。走,我们去见鱼公公,要快!”
第三百八十四章 明月坐山间
兰子义一行人快步走在雨中,营地内的积水被他们踩踏的哗哗作响,混在雨水里稀烂的泥土随着水花飞起,落在众人的裤腿上,只走了不一段路兰子义他们的裤子就全被泥浆包裹住了。

兰子义在营中走的深一脚浅一脚,还好有桃逐兔与桃逐虎帮着搀扶他,要不他肯定要摔好几个跟头。之前每天来找鱼公公时也是如此,不过今天的路尤其难走。兰子义觉得要是再这么拖延下去今后的路会更难走,那一地的泥浆正慢慢的把所有人都给陷进去,兰子义看到大家都在泥浆中挣扎,一点一点被淹没,包括他自己在内,大家最后都会窒息而死。
兰子义挥挥脑袋甩掉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桃逐兔见状问道:
“少爷你怎么了?”
兰子义答道:
“没事,没什么。”
一行人已经来到大帐附近,喧嚣的奏乐声声从帐中穿出,直冲云霄,仿佛这顶帐篷是独立于整个大营的存在,被仙风和乐给轻飘飘的送到天上去了,但这只不过是一种感觉而已,没有谁能从脚下的污泥中独立而出,德王所在的大帐其实是陷得最深的,那些从帐篷中伸出来的地摊都已经被泥水渗透,变得污秽不堪,不过德王每天都会换一块新的铺到地上去,估计坐在帐中的人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
兰子义与众人没有走到帐篷里去,那里出了德王和他的佞臣没有任何人,里面传出的推杯换盏的嚎叫和妓女甜的恶心的撒娇声已经够让人反胃的了。鱼公公并不在大帐中,他在附近的另一顶帐篷里面,那里地势要比这里高。

兰子义他们来到鱼公公帐前,守在门口的台城卫这几日每天都能看见兰子义,也并不惊讶,他们恭恭敬敬的向兰子义作揖行礼,然后掀开帐门请兰子义进去,其中一人说道:
“卫侯,公公吩咐,您来了就请您进去。”
兰子义对着台城卫点点头,算是谢过,然后带着众人鱼贯而入帐中。
鱼公公的帐篷不大,但布置的很是精致,此时的鱼公公正坐在座上,他眼睛微闭,手里把玩着一盏热茶,茶水是新添进去的,因为热气正在不停的从茶碗盖下蒸腾而出。鱼公公这么怯意是有原因,因为此时此刻正有一仕女对坐在前,手弹琵琶,口念丽词。只听这佳人唱到:
“汾阳宫外雨绵绵,铜雀台中舞翩翩
芙蓉杯妙选佳人,何处明月坐山间。“
仕女嗓音婉转,歌词清丽,当词从那圆融又饱满的双唇之间吐出的时候,兰子义清清楚楚的看到每一个字都从仕女唇间蹦出,一跃而入天上,洒满人间。仕女那淡淡的微笑,那温润的眼眸,那修长又有弹性的手指,配合他婉转动人的歌声,直把整个帐篷都变成了春天,让人忘记了这里是杀人的战场。
兰子义看着眼前美景费劲的咽了一口吐沫,他身后跟来的其他人也都被这一帐春色闪的两眼发光,唯有桃逐虎一人凑到兰子义耳边小声说道:

“少爷,此女子肩手沉稳,腹背有力,唱词时运气细而不绝,是个练家子,少爷可要小心。”
兰子义听到这话才算回过神来,转眼再看时那仕女已经听了手中琵琶,正和鱼公公一道笑看着兰子义。
兰子义眼神刚与那仕女对在一块脸便烧得通红,此时兰子义埋在胸口里的心脏正七上八下的使劲跳动,恨不得撕破胸膛直接蹦出来。
鱼公公看到兰子义这窘迫样子开心的哈哈笑了起来,他又看了一眼面前仕女,然后问兰子义道:
“卫侯来了?”
兰子义一行人除了桃逐虎外全都被这女子扰得心中大动,被鱼公公问话点醒后大家都狼狈不堪,赶紧收起了自己失态的样子。
兰子义此时才想起脱下蓑衣,他理了理自己本就整齐的衣襟,又捋了几下头顶盘的整整齐齐的头发,也不知这是在重整自己仪表还是怕在仕女面前失态。动了几下后兰子义正色说道:
“我本来以为鱼公公是朝廷栋梁,不会向德王那样召…女色入营,可现在看来是我兰子义错了。”
兰子义在说“女色”二字时眼睛不自主的瞥了一眼仕女,他本想说“妓女”来着,但那仕女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让兰子义不得不改口选其他的词。
鱼公公听到兰子义这话又哈哈笑了起来,他说道:

“老夫年幼便净身入宫,一六根清净的老宦官哪里去给你亲近女色去?只不过是老夫年龄越大心越软,已经见不得娃儿们受苦,便收了些没饭吃的姑娘在身边,一来她们有饭吃,二来我也有人伺候。之前你也见过的,在庐州我卧室里面。”
说着鱼公公又看了一眼仕女,那仕女则对这鱼公公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柔。
鱼公公又道:
“卫侯莫要担心,这些个女娃我是当女儿一般养着的,没被人碰,也没人碰,干净着呢,尤其是这月儿,那可是我的掌上明珠。”
那仕女闻言起身对着兰子义一行人深深的道了一个万福,然后说道:
“奴婢月山间,见过诸位官人,见过卫侯。”
月山间说话时尤其加重“卫侯”两字,兰子义听到这句话时骨头一个劲地从内向外的冒泡泡,他觉得自己就快酥软到地下去了。
鱼公公看了看兰子义,又看了看月山间,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说道:
“月儿,你今日刚来,不要太劳累,退下去歇歇吧,这里我和卫侯还要谈正事。”
那月山间听到命令又对众人深深的道了一个万福,然后便一步一摇曳的走到后面鱼公公卧房的帐篷去了。
兰子义他们除了桃逐虎外全都目送着月山间离去,虽然他们知道这样子实在是丢人,但他们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等到月山间离开兰子义他们才算是松了口气,入账之前大家伙憋着的那口气不只不觉间居然就被化解的一干二净,兰子义连和鱼公公争执的心情都没了。
鱼公公在这时不失时机的调侃道:
“我看卫侯对月儿很满意嘛。我说过,我身边这些贴身的姑娘卫侯只要看上了就送你了,怎么样?改天送到府上去?”
兰子义闻言脸再次红了起来,他结结巴巴的说道:
“公公,我没有那个意思。”
而仇文若则伸手抓住兰子义,兰子义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仇文若的手指在颤抖,他小声说道:
“卫侯,这女子不能要!”
当然不能要,兰子义知道当然不能要,就鱼公公执掌台城的那手段,他身边的女人那都是披着羊皮的母豹子,这女人要是收下了不就等于兰子义时时刻刻被鱼公公给看住了?但兰子义实在忘不了这个月儿,她的声音,她的眼眸,她的身子都像块磁铁一样把兰子义吸过去,让他脱身不得。兰子义这次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牡丹花吓死,做鬼也风流“了,明知这是毒药可兰子义还是愿意心甘情愿的吃下去。
兰子义喘了口气说道:
“公公与其将女子送我,为何不送给德王呢?我觉得那样更好。“

鱼公公闻言面容一下转冷,说道:
“哼,那不是糟蹋我的月儿?再说了……“
鱼公公话说一半突然把话咽回去,兰子义听出鱼公公这话还有深意,便试探道:
“再说什么公公?“
鱼公公摆摆手笑道:
“没什么。“
兰子义从鱼公公的话中听出了他的底气,看来鱼公公早就在德王身旁安插了人物。不过鱼公公肯说把人送德王是糟蹋,也看得出这月山间的确是他看重的人。
鱼公公向前探了探身子,又说道:
“卫侯,月儿可是我女儿中最成器的一个,虽然比不上你娘那大正第一美女,不过也差不到哪里去。我看挺合你胃口嘛,送给你了。“
兰子义闻言心中天人交战,最后咬着牙抱拳说道:
“回京的事情回京再说,现在军中我还是先与公公谈军情吧。“
鱼公公闻言脸上表情冷了下来,他盯着兰子义冷哼一声后不再提这件事情,而是语气一转说道:
“军情?不就是要我催德王发兵吗,我已经催过了,没用,你去吧。“
兰子义闻言放下手,砸了砸舌头后说道:
“公公,我和德王的龌龊您知道,我哪里能去催他。“
鱼公公闻言打断兰子义说道:

“你有龌龊我和他就好?他跟在姓隆的屁股后面那么紧,我都弄不明白他个王爷是怎么想的。再说了,你的龌龊是谁替你解决掉的?是我,我不和皇上求情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安稳稳的站在这里?少拿我当枪使了,要催着发兵自己想办法,我已经没办法了。“
兰子义闻言就差哎呦一声叹出气来,鱼公公这话说得明白得很,他也知道当下需要速战速决,可他也不想去催德王。兰子义没了办法,无话可说,倒是这时仇文若抱拳说道:
“公公,就算是扎营那将士们也得吃饱才行,现在我军离京城这么近,吃着太仓的存粮可将士们却面有饥色。小生斗胆,我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公公能不能听我一言?“
第三百八十五章 忠臣
鱼公公听到仇文若发问,脸色颜色变得更冷,他阴着脸压着没,死死的瞪着仇文若,鱼公公现在脸上的样子就是那种吃了屎又吐不出的恶心模样,鱼公公并不想被人问起这件事情,大家都看了出来,那鱼公公又为何会恶心呢?他执掌的台城卫可是大正的第三只眼,天底下有那件事情能瞒得过他?
但鱼公公还是表现的于此事无关,至少他想要表现成这个样子,只听他问仇文若道:
“你要说什么事情啊?”

仇文若还是那副抱拳傲立的模样,全然不管鱼公公已经变凉的神色。在兰子义看来此时无论仇文若像极了风雪中傲立的松柏,而他兰子义是绝对做不到仇文若这样的。
只听仇文若说道:
“我听说今日京城粮商手中有大量稻米转售各处,现在军中饥馑难道公公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鱼公公不置可否的答道:
“商人嘛,本就干的是贱买贵卖,转通有无的勾当,他们卖什么又怎能与我军中联系起来?军中饥馑的确是个问题,但原因有很多,唯独没有你说的这个。“
仇文若问道:
“商人既然是在转通有无,那也得从有的地方买货卖到没得地方去。我大正年初刚刚北伐诺诺,钱粮耗费无算,还有大批粮食赏赐诺诺安抚众心。之后便是章中堂税改变法,安置流民,这又是大笔钱粮,接着便是妖贼造反,妖贼一路而来从江南大道江北,又从江北打到江南,我大正腹地被贼军搅得天翻地覆,而开春以来江南霪雨不止,江北滴雨未降,缘江各道本是大正粮仓,现在这样子眼见着就要饥荒,天下各地都缺粮,为何京城却能不断卖出粮食去?要知道京城百万余口人每日耗粮无数,平日都在仰仗江东供给,为何突然之间就能往出源源不断的卖粮了呢?“

仇文若慷慨陈词之时仇孝直不动声色看了自己儿子一样,仇文若所说的都是刚才仇孝直所说的消息,要是这番话惹得鱼公公发怒,那他仇孝直也脱不了干系。不过仇孝直也没有要拦仇文若的意思,这件事情提出来试探一下鱼公公也不是什么坏事。
鱼公公被仇文若的话刺的眉头抽搐了几下,他没再质问仇文若,反而掉头问仇孝直道:
“仇孝直,你从哪里知道的京城粮商的消息?你是打算说出来还是让我问出来?”
鱼公公说话时着重加强了那个“问”字的语气,谁都知道鱼公公的“问“可是会让人掉上好几层皮的。
质问鱼公公的是仇文若,可鱼公公却直接开口问仇孝直,仇孝直接触他京城朋友的事情完全没有逃过鱼公公的眼睛,鱼公公这一问不仅揭穿了仇孝直的底细,而且也在实际上经坐实了德王卖粮的事情,鱼公公就算没有参与其中至少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
仇孝直被鱼公公一语戳穿,心中震恐简直难以言表,本来是个旁观者的他当即匍匐在地,磕头说道:
“公公慧眼卓识,天底下的事情都逃不过您的眼睛。小人这点小九九既然已经被您看穿,您还能不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吗?您有何必要‘问’我呢?“
仇孝直说的时候也着重加强了那个“问”子,他的话的语气虽软,但意思一点也不软,听着颇有些以退为进的样子。

在仇孝直跪下的时候仇文若也跟着一块跪下了,仇文若是刚直,但他不是傻子,既然军粮的事情不是他仇文若自己知道的,那他刚才的话就有与其父串通一起坑害鱼公公的嫌疑,要是鱼公公性子急一些,不习惯眼睛里进揉沙子那他们父子俩今天可就麻烦了,而不幸的是鱼公公的性子正好就不那么缓。
鱼公公恶狠狠的瞪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掐在此时兰子义抢在鱼公公发话之前开口道:
“公公息怒,仇家父子二人虽然出言不逊,但却也是迫于当下军情,心里着急才说的呀,他们也是为了我大正啊!”
没想到鱼公公听到这话火气更大,他从椅子上跳起来骂道:
“哦,你兰子义为了大正,他仇孝直与仇文若也是为了大正,你们都为了大正,都是忠诚,唯独我鱼朝恩是个阉患,是奸臣,是小人,是我把全军拖累成了这样,屯在城墙脚下吃灰是吧?嗯?你们是不是还要杀了我向天谢罪呢?”
鱼公公这话骂的帐篷里面没人敢站着了,兰子义与桃逐虎和桃逐兔全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好在鱼公公骂完兰子义之后火也发了出来,他没再进一步跟着骂,只是站在座前喘气,等过了一会平复了呼吸之后,鱼公公坐回座上对着众人抬抬手,说:

“起来吧,别跪着了,膝盖怎么那么软?说跪就跪下?”
兰子义他们闻言都从地上站了起来,鱼公公则叹了口气,慢慢悠悠的问道:
“你们知道张望为何被召回京城去了吗?”
刚刚站起来的众人闻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先开口回答。这时鱼公公点名仇孝直道:
“仇孝直,你心眼最多,老耍小聪明,出鬼点子,你来说说看为什么。”
仇孝直拱手说道:
“既然公公赏脸那小人就斗胆一说。
当日太尉率众与妖贼血战险胜之后我军气势如虹,妖贼则成丧家之犬,任谁看来妖贼不日即将被屠灭。依小人愚见皇上此时召回太尉一是想要让太尉善终,不要让他功高震主;二是想要将最后的军功留给德王,毕竟这次让德王出战就是这个目的。“
鱼公公听着点点头,说道:
“到底是卫侯看上的人,能给卫侯做智囊看的还是很清楚的嘛。那仇文若,你来说说看为何太尉军功显赫就让皇上……不放心,我打了那么多仗就不遭皇上排挤呢?”
仇文若还以为鱼公公要接着与仇孝直接着说下去,没想到鱼公公冷不丁的就问到了自己。但仇文若到底是仇文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立马回话道:

“因为公公您让皇上放心。”
鱼公公问:
“我为何让皇上放心?”
仇文若答道:
“因为公公您……不会违背皇上的意思。”
鱼公公闻言指着仇文若点了点指头,说道:
“不错,因为我听话。我知道张望那么做能打胜仗,但我更知道张望那么做是不把皇上放眼里,也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能当监军。”
兰子义他们听到这话互相望了望,众人眼神里透露出来的全是失望。众人的暗中交流并没有阻止鱼公公继续说下去,他接着就说道:
“我知道张望是忠臣,我也知道兰老鞑子是忠臣,我佩服他们,但我也是忠臣,我不仅是忠臣还是皇上信得过的那种忠臣。知道怎么能让皇上信得过吗?就是听话。”
兰子义听着觉得自己再也听不下去了,他说道:
“可是公公,德王不是皇上。”
兰子义这话打断了鱼公公的思路,刚才还满面春风,得意洋洋的向兰子义他们传授人生经验的鱼公公,瞬间脸色又冷了下来。兰子义见状大着胆子赌了一把,他进一步说道:
“公公,你那天与德王的争执我都看见了,德王跟着的是隆公公,他怕隆公公,是那种耗子怕猫一样的怕。将来就算是德王继承大统,站在皇上左手边的也是隆公公,而公公您想要挤到那个位置上去是不可能的,无论您怎么听德王的话。”

兰子义话说完后回应他的是被鱼公公摔碎在地上的茶杯,那清脆的声响把众人的心都惊到了嗓子眼上。但鱼公公只是怒着脸瞪着地上,并没有因此怪罪兰子义。仇孝直见状也放手搏命,他进言道:
“公公,现在我军与妖贼军势正在逆转,若等我军士气崩溃,那妖贼灭了我等之后便会踏破京城。以皇上现在的身体,乱军入城之后皇上岂能无恙?一旦皇上不讳鱼公公您再能依靠谁去?您还能听谁的话?公公,我们得赢了这一仗才行啊!”
鱼公公听着这话脸上一阵黑一阵白,帐下站着的众人都被不说话的鱼公公吓得手脚发麻,面无人色,兰、仇二人的话若是不能把鱼公公劝住,那今天站着的人当中肯定要有人被拖出去砍了。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时刻,内帐里面又传出了刚才那悦耳的声音,月山间在此时发话,她的声音虽然令人心神荡漾,但却甚有主见,她坚定地说道:
“爹爹,奴家以为您既然不肯把奴家送给德王爷,那您就该为自己想想了。”
鱼公公听到这话眼睛瞥了立在内帐门口的屏风一眼,然后叹了口气道:
“也罢,也罢,就让老夫再去劝劝王爷吧。”
兰子义他们听到这话难掩心中兴奋,众人脸上全都笑了出来,同时兰子义也看了一眼那边内帐,他回想起刚才刚见月山间的情景,顿时心如鹿撞,扑通扑通条个不停。

鱼公公起身往外走,顺便对着众人摆手道:
“你们也先回去吧,我再去劝劝德王。唉,你们可知王爷最烦有人在他玩的时候进去说正事?你们啊!害死我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忠臣(下)
兰子义可算是长出了一口气,但很快就又有一口气堵了上来,兰子义固然是劝的鱼公公去请德王发兵,可德王肯听鱼公公的话吗?兰子义心里倒是想着只要德王肯发兵,哪怕德王自己呆在大营里接着酒池肉林呢,他兰子义和鱼公公出去与妖贼血战就好,打赢了功劳全算作是他德王的,打输了兰子义愿意背黑锅。但兰子义转念一想,发现德王好像压根不会去关心什么军功不军功的事情。这样想来兰子义这么“大度”的设想也就只能感动一下他自己而已。
鱼公公在说完话后便大步流星的往帐篷门口走去,兰子义也想要招呼着众人出去,就在这时仇文若却让人意想不到的在此开口,他说道:
“公公,小人斗胆,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公公!“
仇文若此言一出就连桃逐兔都感觉事情不妙,兰子义更是伸手拉扯仇文若的衣袖小声说道:
“先生你要干什么?公公还有事情要忙,不要再问了。“
鱼公公本已走到门口,听闻此言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掉头回来看着仇文若,鱼公公说话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他问仇文若道:

“你要问什么?“
仇文若甩开兰子义的手,又无视掉了他爹仇孝直的眼色,对这鱼公公作揖道:
“德王倒卖军粮的事情公公可也掺和了进去?“
仇文若此话一出鱼公公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他手上的肌肉被用力崩成了一条又一条,看那样子鱼公公是想要扑上来直接把仇文若给撕碎的,好在鱼公公最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用力指着仇文若骂道:
“仇文若,你放肆!老夫虽然贪财可也没穷到那种份上,我会干那种断子绝孙的勾当吗?“
鱼公公骂出这句之后意识到自己失言说漏了嘴,立在当场半响不言。兰子义与仇孝直则是站在仇文若身后浑身冒冷汗,仇文若这话问的实在是太危险了,兰子义都觉得这次可能保不住他。
过了好一会后鱼公公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仇文若旁边伸手为仇文若收拾衣领,同时鱼公公说道:
“仇文若,老夫替你整整衣服,你呢则听老夫一言。俗话说的好,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这个样子很容易丢掉吃饭的家伙。王爷的事情不是你这种小人物该来管的,所以闭上嘴不要再多说废话。兰子义看得起你,我也就给你一个面子,今天的事情我不再追问,你爹和他京城里面的那些朋友我也就放了这一马。但你给我听清楚喽,要是今天的事情有任何走漏的地方,或者你再敢把这件事说下去,我告诉你,下次你就撞不见我这么好心肠了。“

鱼公公在说最后这句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仇文若的脸,最后一下拍的尤其用力,那清脆的响声听得兰子义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其实仇文若问出话后也被吓得够呛,鱼公公向他走来的时候他可是惨白着脸喘着气不敢再说话,被鱼公公抽到脸后仇文若也不敢吭声,默默的低着头,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鱼公公收拾完了仇文若后转身继续出帐,他说道:
“最近烦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今天则尤其的烦,看到你们几个更让我心烦。都滚吧,今天别让我再见到你们。“
说着鱼公公便出帐门去了,兰子义他们则如释重负的对这鱼公公那边作揖行礼一点也不敢怠慢。按理来说鱼公公走后兰子义他们也该出帐去,但兰子义却未能及时迈开步伐,他回头望向鱼公公的内帐,隔着屏风想要看看里面的风景。鱼公公睡觉的地方自然没什么好看的,但大家都懂,里面的风景绝对是今日罕见。
兰子义刚把目光透过去没多久,屏风后面便嘤嘤的笑出声来,那悦耳的声音婉转道:
“卫侯既然有意,何不进来听奴家弹奏一曲?“
兰子义没想到这么远的距离还隔着屏风,里面的月山间还能发现自己回头看过去,被点破后他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起来,只说一声“多有叨扰“便头也不会的走出大帐,其他人则跟着兰子义恋恋不舍的一块走了出去。

帐外的依旧是那副霪雨不止的样子,潮湿又阴冷的空气让兰子义他们一下子全都冷静了下来。长出几口气后兰子义便带头走如雨中,这时候兰子义才发现从刚才入账开始他们几个连蓑衣都没有脱下来。
走入雨中之后兰子义先是开口问仇文若道:
“文若先生,你刚才是要做什么?我们好不容易说动公公去劝德王,你怎么能那那种问题来刺激公公?“
仇文若简单的答道:
“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
仇孝直闻言答道:
“真想从来都是自己查出来的,哪有问出来的?儿啊,你还是年轻。“
桃逐兔则哼了一声讽刺道:
“说得自己好像一身正气,结果刚才也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要想知道怎么不接着问了?“
仇文若闻言脸上有些泛红,不过他并没有发怒,只是淡淡的说道:
“死到临头谁人不怕?但怕我也要知道真想。等我已经知道了我也就随着自己怕了。“
仇孝直怕继续说下去伤了自己儿子的面子,于是岔开话对兰子义说道:
“卫侯,鱼公公的女人你也敢收,不要命了?”
桃逐虎这时也开口规劝兰子义道:
“卫侯,那女子绝没有她看上去那么娇弱,我看她绝对是深藏不露,手底下功夫不会在我之下。“

兰子义闻言笑着反问仇孝直道:
“先生刚才看那月山间的眼神可不比我好到哪里去,怎么突然之间就开口教训起来我了呢?”
仇孝直闻言笑道:
“我仇某老鳏夫一个,看看漂亮姑娘也没什么,我儿子也穷的没钱娶媳妇,看看也无妨。只是卫侯啊,你身边老爷们这么多,各个年富力强,这女子却只有一个,若是来了我看我们不用被外人整死,自己就会先自相残杀起来。”
兰子义闻言大笑,他道:
“有先生这句话我就知道我们自己乱不了。”
然后兰子义又问桃逐虎道:
“我等刚才全被那月儿迷得神魂颠倒,为何唯独大哥你气定神闲,我没记得大哥你有这份定力啊?”
桃逐虎闻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没有答话。倒是桃逐兔插嘴道:
“少爷有所不知,大哥自从来了京城之后便遇到了相好的。”
桃逐虎听闻此言满脸通红,照着桃逐兔脑门就打了一个响指,桃逐虎骂道:
“就你小子话多!”
桃逐兔被打了之后抱着头躲到兰子义身后,其他人则闻言全都放声笑了起来,兰子义隐隐约约的记得好像之前听人提起过这件事情。
桃逐兔与桃逐虎打闹的时候又说道:

“我觉得刚才鱼公公赌咒发誓一点也不毒啊,文若先生可不要被骗了。”
仇文若闻言问道:
“三郎此话怎讲?”
桃逐兔道:
“先生你想想,刚才公公说谁干了谁断子绝孙,可公公他自己已经……”
桃逐兔说着欲言又止,兰子义则伸出指头放在最前嘘出声来,兰子义扭头四下看了看,然后道:
“三哥莫要胡说,这话若是让公公听见你可别想有命活。”
兰子义话虽这么说,可他自己也憋笑憋得非常辛苦,其他人也是默不作声,干笑不敢言。
这时众人面前突然传来声音道
“卫侯!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你找的好辛苦。“
兰子义寻声望去,见是张偃武穿着蓑衣迎面而来,兰子义见状赶紧迎了上去。在与张偃武会面之后兰子义将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道:
“张侯不在帐中养伤,这么大雨出来做什么?你看你,腿上全是泥。”
张偃武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摆摆手说道:
“这算什么,之前出来打猎的时候又不是没有遇见过。而且卫侯,朝廷正式的诏书还没有下来呢,我还没有封侯呢。”
兰子义本觉得张偃武京城纨绔子弟肯定吃不了军营里这苦,没想到张偃武完全不以为意,再加上之前两人并肩作战,兰子义顿时对张偃武刮目相看。

张偃武接着说道:
“卫侯,我们扎营已经五天了,当日与妖贼血战之后那股士气都快被磨光了,在这么下去不是个事,我们得要发兵出击才行。“
兰子义听着张偃武的话点了点头,他说道:
“我刚才就是去找鱼公公说这事,鱼公公已经同意去说服德王发兵了。“
张偃武闻言先是出了口气,很快的他又摇头说道:
“公公再怎么说也只是监军,拍板的是德王,若是我爷爷在,不用劝,早就打过去了,现在嘛……唉,我算是明白卫侯为什么对德王评价那么底了,之前我还以为京中对德王的风言风语全是谣言呢。“
兰子义笑道:
“德王也不是没法子,他不也说了吗,以逸待劳,伺机而动。“
张偃武闻言没好气的说道:
“那他倒是动啊!一动不动,还把妓女招入营中,这是一军主帅该干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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