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第4章(5)
2023-06-13 来源:百合文库

「啊~嗯,没啥问题。而且关于这点,从讲到转移开始我就没说谎。虽然罗兹瓦尔全身是伤,但我只是晕过去而已,有点说不过去。」
「幸好巴鲁斯的门都是有气无力的那种。」
「因为是事实所以我没法反驳!」
被讲得这么直接,昴忍不住大声起来,当场大幅扭转腰部。
「我说,转移后所遇到的遗迹竟然就是『试炼』的地点,真的让我吓一大跳。没资格的人进去就会下场凄惨……根本就是初见杀的陷阱嘛。」
「看过罗兹瓦尔大人的伤了吧?要是和一般人一样受惠于身上的门,你早就得到惨痛的惩罚了。爱蜜莉雅大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进去,不知会变怎样喔?」
「……你认为这是法兰黛莉卡设计好的吗?」
昴压低声音,把一直抱持的疑问说出口。拉姆则是想了一下,闭上一双眼睛说:
「难说喔。就环境证据而言,显示法兰黛莉卡有某种企图。事实上,爱蜜莉雅大人之所以逃过千钧一发的劫难,都多亏了巴鲁斯崇高的……格外崇高的牺牲。」
「不要重讲一遍啦。不对,那根本不构成牺牲,所以重讲是没差。假如真的有所牺牲的话,那就算撒谎也要说是崇高。」
「我会妥善处理的。——关于法兰黛莉卡,先跟巴鲁斯讲清楚。」
做了开场白之后。拉姆先用锐利的目光确认周围,好像怕被别人听到接下来的话。——不,不是好像。

她朝昴靠近半步,然后压低声音说:
「这里的居民,有些并不赞成解放『圣域』。」
「——。怎么说?」
「就跟瞒着琉兹大人和嘉飞的妖精一样,法兰黛莉卡的行动也是……解放『圣域』,只是由琉兹大人主导、成员有嘉飞等人的强权派所主张的理念。但是也有不希望解放『圣域』、选择窝在结界内的人。」
「窝在结界内……那会变怎样啊?」
听了拉姆的忠告后,昴皱眉,不明白为何有人做出这种选择。
居住在「圣域」的居民,假如跟嘉飞尔说的一样全都是「混血」的话,那想当然耳他们会因为结界而无法外出。只要结界在,就永远无法离开。
「就是不想改变。对想留下来的人来着。和外头的交流维持在最低限度的现状才是理想的。不管是内部的人还是外部的人刻意打破现状……对他们来说就是个麻烦。」
「你认为法兰黛莉卡可能暗中协助那些人?」
「有这个可能。拉姆只是根据现在仅有的情报做出这个推测。」
拉姆对死咬着希望的昴下断语,仿佛要他别被情感迷惑了判断。可是她的话让昴扭曲嘴唇,内心没法不抱着焦躁感。
手自然而然地就去碰绑在手腕上的白色手帕。
「那是?很古老的咒语呢。」

「是佩特拉……啊,就是村子里的可爱女孩。我出发前她给我的。法兰黛莉卡雇用她当新的女佣,好帮忙打理宅邸。……所以我才担心。」
假如法兰黛莉卡怀有恶意,那佩特拉就是人质。要是出于善意说要帮忙的少女出了什么事,那可不是愧疚道歉就能解决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留在宅邸的雷姆。昴曾向法兰黛莉卡述说过,对宅邸的人和昴而言,雷姆有多重要。
不过面对昴的担忧,拉姆只是叹气说:
「那点小事,尽管放心吧。法兰黛莉卡不至于危害新人。她没有残忍到那种地步。用不着担心那个女孩。」
「……你是相信法兰黛莉卡还是不相信?哪一个?」
「拉姆不知道她的想法,可是不会怀疑她这个人。」
只这么肯定地说完,拉姆的视线就从昴身上撇开。她双手环胸,朝着圣堂深处——爱蜜莉雅的所在处微抬下巴。
「小心点,巴鲁斯。对反对解放 『圣域』的人而言,最确实的做法就是危害爱蜜莉雅大人。不知道谁是敌人,所以要常保持警戒。」
「所以才要瞒着琉兹小姐和嘉飞尔吗。……要说那两人反对解放,那他们也太会演戏了吧?」
「就算不是他们,跟他们相关的某人也有可能这么做。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谁知道知情的人嘴巴有多不牢靠。」

言外之意,就是叮咛他别跟任何人说。昴顿时哑口无言。
不管怎样,在「圣域」度过的期间,拉姆的忠告非常重要。特别是在不知道反对解放派的人是谁的情况下。
「其实。琉兹小姐跟那个女生长得一模一样……」
虽然不觉得是琉兹本人,但相貌相同的两人不可能没有关系。长长的耳朵表明了她的种族,昴有好多事想要问她。
只不过要探问事情,现在还不是时候——
「晚上罗兹瓦尔大人会空出时间。这样满意了吧。」
「看到他的伤谁还敢抱怨啊。……虽然我还是怀疑那也在他的算计内。」
「那才叫太会演戏。诊断罗兹瓦尔大人的是嘉飞……你觉得他有那种配合罗兹瓦尔大人想法的脑袋吗?」
「对迷恋自己的男人讲话那么毒啊你!」
「反正他是白费工夫。」
最后那句话才是毒辣至极,昴很同情不在场的嘉飞尔。
「晚上啊。」
同情结束后,只在嘴巴里低喃约好的时间。
整理完围绕着「圣域」的情报后,白天想问却没法刺探到的事,就留待晚上罗兹瓦尔准备的问答时间再讨论。
——只是那个时间订在爱蜜莉雅接受「试炼」之后。
「——太阳快要下山了。」
拉姆看向圣堂外头,仰望自晚霞逐渐转为黑暗的天空,喃喃道。

——夜晚来临。
为了解放「圣域」,而要以「试炼」测试人的夜晚,即将来临。5
日落后的「圣域」,气氛跟白天完全不同。
原本就是跟萧条贫村没两样的部落,入夜后又只备有最低程度的灯火。要是没有家家户户的微弱光芒,基本上在外头走路就只能靠星光。
因此在部落中央燃起篝火,照亮通往坟墓之路的今晚,可说是史无前例的夜晚。
「幸好你平安无事跟我们会合。有火真是太棒了!对吧,奥托!」
「这种话,您有种就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呀,可恶!」
夜晚的「圣域」,在被篝火照亮的广场上,气到脸红脖子粗的奥托破口大骂、用力跺脚,颤抖的手指指着昴。
「想说您们讨论一下,结束完就会来接我,结果却是这样!要是我自己不主动,根本就是要我待在龙车那儿到早上吧!?」
「就算你这么说~跟嘉飞尔讲要留在龙车那儿的人是你自己吧?有帕特拉修和你的爱龙在,应该不会寂寞才对……虽说忘记你这件事是事实啦。」
「就是这事实害我饿到前胸贴后背啦!」
昴的大方回应,让仰赖篝火突破黑夜来到这里的奥托愤慨不已。
抵达「圣域」后,先把龙车停靠在勉强算是龙厩的地方,然后做好精神准备,却没想到被讨论到白热化的人们给忘个一干二净,最后只能自食其力跟他们会合。

顺带一提,时间已是半夜,早就过了大圣堂的居民们的晚餐时间。
「虽然不能说不是美味的晚餐,但倒也称不上奢侈哪。」
「还奢侈咧,我根本是待在贫困之地呀!我真的很恨啊!」
「抱歉抱歉。之后我再好好道歉……现在先专心在这边吧。」
把奥托逼近的脸推回去,昴边苦笑边看向别处。跟着看过去的奥托,眯起眼睛凝视站在广场中央、被淡淡光芒包围的少女——
「是微精灵和爱蜜莉雅大人。我不在的期间,究竟遇到什么刁难?」
「刁难喔……别讲得好像她老是承担麻烦事嘛。」
「怎么,讲刁难有错吗?」
「没有错呀。而且还是只有她一个人能挑战的超级大刁难。」
朝着了然于心的奥托鼻子喷气,昴接着走向爱蜜莉雅。闭上眼睛接受微精灵祝福的少女,感受到他而抬起头,张开唇瓣。
「微精灵的加油,有收好收满吗?」
「嗯,有喔。不过,还想要最后一个。」
「我的可以吗?」
「我想要昴的加油。拜托了。」
「加油,不要输。E·M·T(爱蜜莉雅酱·真的是·挑战者)——!」
接受昴干劲十足的声援,爱蜜莉雅噗嗤一笑说了声「谢谢」后,目光就望向接下来要前往的坟墓。

身旁一样仰望着坟墓,觉得遗迹给人的印象跟白天大不相同的昴舔唇道:
「光是坟墓这点,晚上的诡异感就跟白天完全不能比。爱蜜莉雅酱不要紧吧?」
「是有点不安,不过没什么。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用力握紧纤白的拳头,爱蜜莉雅使劲吐气。看她那样子,担心她会不会精神抖擞过头的同时——
「哼,气势不错嘛。不这样的话,也没啥好期待了~」
「嘉飞尔和琉兹小姐。」
听到声音而回过头,看到从广场入口走过来的两道娇小身影——一边是女孩,一边是青年,但他们两人正是「圣域」的代表。
嘉飞尔他们后头还跟着拉姆,看样子要见证爱蜜莉雅挑战「试炼」的人,就只有这些。
「观战者就只有这些,有点冷清耶。」
「因为阿拉姆村的人夜晚禁止外出。深夜连灯都没有……」
「而且要是引发不必要的骚动的话就麻烦了。老人家晚上很难对抗睡虫的。」
「然后早上又像个笨蛋一样早起嘛~」
听到昴的感想,两人轮流回应。拉姆他们到了坟墓前,也各自端正好姿势。
拉姆是受伤的罗兹瓦尔的代理人,嘉飞尔和硫兹是「圣域」的代表,再加上爱蜜莉雅的随从昴以及局外人奥托。
只有奥托在现场的必要性十分薄弱——

「我会见证你的挑战到最后。村民是真的很想帮你加油打气,只是由我当代表。」
「嗯,谢谢。昴和村民……还有其他看着我的人,我一定会努力回应你们的期待。」
「——?」
只有讲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爱蜜莉雅的视线是朝向广场外侧。昴对此感到疑惑,但又没时间追问。
爱蜜莉雅轻轻吐气,然后重新面向坟墓,踩上入口的阶梯。
接着下一秒——
「——坟墓发光了。」
说话的人是奥托,但在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惊讶。
五人看着爱蜜莉雅挑战的坟墓,其墙壁就像欢迎挑战者一样发出淡淡的光芒。绿色磷光在黑暗中照耀着魔女的葬身之处。
「这是拥有挑战『试炼』的资格,以及坟墓认同爱蜜莉雅大人的证据呢。」
仰望被磷光包围的坟墓,琉兹说出面前出现美景的原因。昴他们无声凝视,只有爱蜜莉雅毫不犹豫地走上阶梯。
然后到了楼上,黑暗深邃的坟墓入口迎接她,等待时机。
「——我走了。」
昴觉得自己听到她小声这么说。
渐渐看不见爱蜜莉雅的背影,她就这样进入坟墓的通道。包围坟墓全体的磷光还在,那恐怕是象征「试炼」开始。
差点把罗兹瓦尔的身体扯成碎片,昴也曾失去意识昏倒的地方,如今换爱蜜莉雅踏进里头。心脏仿佛被抓住似的,不安掠过心头——

「放心吧,巴鲁斯宝。坟墓确实接受了爱蜜莉雅大人。证据就是坟墓像这样发光。不用担心会像罗兹亲那样被四分五裂。」
「四分五裂这种说法可真是骇人。……不对,对不起,明明你在为我担心。」
「呵呵,既然都道歉了,就不会那么生气哩。我对嘉宝的教育法可能太松懈了。」
看到女童露出老成笑脸,感觉很不协调的昴苦笑。琉兹边说边斜眼看向站在远处、盯着坟墓的嘉飞尔。
他双手抱胸,牙齿互撞,用脚尖轻踏地面,看起来冷静不下来。
「我有想过。」
「嗯?什么?」
「能够挑战这个坟墓的『试炼』的,就只有受到结界影响的『混血』吧?那不就代表,琉兹小姐跟嘉飞尔有那意思的话,也是能挑战的吗?」
「单论挑战的话,理论上是可行。不过,却无法解放『圣域』。这是住在『圣域』这块土地上的居民,绵延传承给下一代的契约。」
「……又是契约啊。」
昴听到讨厌的字词而皱起的脸,琉兹对此挑眉。
「唉呀,昴宝讨厌契约?」
「印象不好啦。附带一提,这几个礼拜我对『试炼』这个单字也只有讨厌的记忆。因为我在这个世界最讨厌的家伙一直提起。」
「那可真是不凑巧呢。和精灵使者小姑娘在一起也挺辛苦吧。」

精灵术士重承诺,是公开的事实吧。琉兹的话就是证明。
事实上,因为契约和盟约这类的理由,昴跟爱蜜莉雅曾经一度诀别。当然,那次是自己不好。这点在昴的心中已有定论。
「理解跟好恶是两码子事。今后我也会在字典上划红线做重点的。」
「很固执呢。……算了,巴鲁斯宝这种年纪的小童,有这种坚持也是可爱之处。」
小童,被这样称呼让昴怪不是滋味,同时也看到轻微的焦急略过琉兹的侧脸。
那恐怕是挑战「试炼」的机会被抢先夺去,只能委托外人解除结界,暗藏在她心中的无力感吧。
这么一想,也就能理解为何嘉飞尔现在这么焦躁了。虽然认识的时间很短,但考量到他的性格,他是打死都不会把事情拱手他人的类型。
「————」
就这样,昴不由自主地默不作声,等待爱蜜莉雅回来。
嘉飞尔还是一样,琉兹也默默地站在昴身旁。视线稍微离开遗迹,很惊讶的,奥托与拉姆之间正在进行友好对话。
自觉跟拉姆友好对话的经验少得可怜的昴来说,这是很不得了的事。
待会向奥托探问对付拉姆的话术诀窍吧——就在想这种无聊小事的时候。
「——啊?」
目睹到变化,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

大家会反射性地重复眨眼,是因为方才的光源消失。亦即,原本被炫目磷光包围的坟墓沉默了。
「光芒消失了啊?喂,这样不要紧吗!?」
「『试炼』持续的期间,坟墓的光应该不会中断才对……」
「也就是说,发生前所未有的状况啰!爱蜜莉雅!」
异状来得突然。昴呼喊大叫,立刻朝坟墓冲出去。琉兹朝他的背后伸手,紧张大喊。
「等、等一下,巴鲁斯宝!你没有进坟墓的资格……!?」
「啊~?怎么一回事!?」
琉兹的声音在惊愕中中断,紧接着是嘉飞尔感到莫名其妙而说的话。拉姆和奥托也一样惊讶,昴也微微屏息。
——昴的脚踩上阶梯的瞬间,坟墓发出绿色磷光,再度绽放光芒。
「跟爱蜜莉雅大人一样……菜月先生!」
「能够进去是如我所愿!大家待在外头!有什么事我会出声大叫的!」
「巴鲁斯——!!」
挥别叫唤的声音,昴冲上阶梯,然后一口气冲进坟墓。
遗迹的空气冰冷干燥,反射脚步声的通道跟外墙一样都有着绿色磷光,因此可以清楚看见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内部样貌。
每往前踏出一步就会有奇妙的感觉触动胸口。眼前这光景,自己似乎早就见过。脑子就这样被似曾相识的记忆给折磨。

「当然会知道这里吧……我白天才来过一次……唔!」
那时候的记忆就是原因所在,推开脑内想要跺地的冲动,继续往深处里头走。
遗迹内部的空气凝滞,带着尘埃的气味侵犯鼻腔和嘴巴。每呼吸一次就感觉肺部的状况变差,但还是边甩头边往里头、深处、更深处走——
「——房间?」
总算到了通道终点,昴面前出现一个通往小房间的门。早已敞开的腐朽石门,放弃阻止入侵者的职责,所以昴能畅行无阻地进入。
「————」
进入的房间,是个四面墙壁都是石壁的狭窄空间。很不可思议的,这个地方没有被藤蔓和青苔侵蚀,经年累月风化的遗迹维持原状。在窄小石室里头,又有一扇通往深处、但这次是关起来的门,而门前是——
「——爱蜜莉雅!!」
少女整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银发披散在地面。
从房间入口看不到她的脸,昴拼命地跑向她。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知道要立刻抱起她离开坟墓——
『——首先,面对自己的过去。』
下一秒,好像听到有人在耳边这么说,昴不jin屏息。
「————」
甚至无暇思考那声音是哪来的,全身就失去力气。
膝盖弯曲,在毫无预警的状态下,全身就像个人偶一样倒下。拔腿冲刺的势头就这样让他整个人在地面滚动,最后呈现大字形的身体偶然横倒到爱蜜莉雅身旁。

「————」
突然想起,以前也曾像这样倒在她身旁。
在忆起那是第一次的「死亡」记忆之前,昴的意识就被黑暗吞噬——
6
——每次从睡眠中清醒,昴都会觉得像是憋着气把脸探出水面。
感觉像是从名为无意识的海洋中,为了名为现实的空气而浮出水面。然后将现实充分吸进清醒的肺部里,昴的意识就会醒转——
「Good——Morning,儿子呀——!!」
「汉姆拉比发颠!?」
本来充满诗情画意的清晨醒转,被强大冲击力道给破坏殆尽。
从正上方压下来的重量将体内的空气挤出去,昴边发出青蛙被碾扁的哀嚎,边拨开棉被用力咳嗽。
「喂喂喂——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不过是叫儿子起床的爱情俯冲重压!每次都说过,疏忽大意可是会导致野火燎原喔?」
「咳咳!咳咳……不要对、睡着的人……抱有那么高的期望……是说、刚刚……」
发生什么事啦?眼泪汪汪的昴抬起头。
从床上伸出半个身子,对方就站在他面前,手指着天花板。
然后——
「怎么又来了。那种表情简直就像大清早就看到全裸的老爸!」
边说边摆出健美姿势的,是大清早就半裸的老爸——菜月·贤一哈哈大笑,祝贺儿子清醒。

第四章 『亲子』
1
在刺耳的哈哈笑声中,昴切身感受到了一如既往的早晨来临。
置身在自己的房间里,贴着墙壁的是塞满漫画和轻小说的书柜。童年时代用到现在的书桌,上头散落一堆杂乱的小东西,传达出主人的兴趣多元性。房间里头还有打电动专用的老旧大电视机,而眼前是已经看到不想再看的半裸老爸。
坐在万年不折的被褥上,菜月·昴置身在这样的早晨风景中。
「——————」
只是,身在熟悉风景中的这件事,莫名让心头颤抖——
「喂——不准忽视我!敢无视我的话我可是会哭的喔?这一把年纪又有血缘关系的亲生老爹我!有办法忍受这种状况吗?我可没办法,会羞愧致死!」
「那我也一样啦!我被刚刚的重压给压死了。所以永远起不来啦。」
昴随便搭理半裸父亲说的话后就盖上棉被。面对儿子这么冷漠的态度,父亲——贤一不满地碎碎念:
「什~么~嘛~是叛逆期吗!可恶,虽然早就知道有朝一日会来,却没想到会是在今天早上。应该要连早餐都不准备,把时间挪来跟儿子对话的……喝!」
「你边讲边抓人的脚干嘛……喂,慢着,好痛!很痛痛痛啦!」
「很——好,我决定今天跟你好好商量一下!首先用肉体说话!挣脱我充满爱的四字固定技吧!呜喔、呜喔喔喔喔————!」

躺在跟昴反方向的贤一使出关节技,昴的脚被弯成阿拉伯数字的四的形状。无法反抗的痛楚让昴尖叫,对此贤一嘲笑道:
「哼哈哈哈!怎么样怎么样?你就只有块头变大,每天努力锻炼,但对上一个中年人就陷入苦战,丢不丢脸……啊,等一下!好痛!好痛痛痛!」
「**!当你使用对上反击技就没辄的四字固定技的时候就代表你上年纪啦,老爸!我只要翻个身就能把伤害回敬给你!我要报你的四字固定技定我的仇……啊,等一下!翻身又翻身不算……好痛!好痛痛痛!」
两个大男人就在床铺上夹着双脚切换攻防。每当被害者和加害者角色互换就会有惨叫,吵闹声就这样支配早上的菜月家。
而有人介入大清早就上演父子斗殴戏码的两人之间————
「——我说你们两个,妈妈我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想早点吃饭啦。」
悠哉的嗓音和状况外的敲门声闯进房间,互相施展关节技到眼花缭乱的两人停止动作。痛到泪眼汪汪的他们看向房门,那里站着一名女性———眼神凶恶的中年女性。
眼神乍看之下感觉好像很不爽,其实却是个内心啥都没在想的人。这十七年来打过的交道让昴清楚了解她这个人。
从眼神凶恶这点来看,就知道她是昴的母亲,菜月·菜穗子。

听到菜穗子说的话,贤一边吐舌头边跳起来,说:
「这可不行!抱歉抱歉,忍不住就沉浸在跟昴的肢体接触中了。其实你可以先吃的。」
「———?家人都在,为什么要一个人先吃?大家一起吃比较好不是吗?」
贤一的贴心,让菜穗子歪头面露不解。她并非讽刺或挖苦,而是说真心话。听到妻子的回答,贤一用力点头数次。
「说得好,说得对。不愧是我老婆!就是这么冰雪聪明。早餐要大家面对面一起吃才好吃!」
「味道都一样吧。大家一起吃饭的话,碗盘不就可以一次收拾干净了。」
「啊,是在讲洗碗呀。什么啊,对不起。一个人有点太嗨了。」
表情像是讲了至理名言的贤一,被妻子的直接给击坠。菜穗子对因为一句话就垂头丧气的丈夫感到莫名其妙,接着看向昴,说:
「好啦,昴也来吃饭。今天为了你,妈妈可是有加把劲喔。」
她那浅浅的愉快微笑,只有亲密的人才懂。
2
「哦哦,好棒喔,昴。你盘子里的菜色超特别的。好像绿色森林。」
换好衣服跟昴一起到一楼的贤一这么说。站在戴着时髦的装饰眼镜的父亲旁边,昴望着餐桌叹气。
「多谢直截了当的见解。嗯,真的有森林的感觉……是怎样,妈妈。为什么只有我的盘子里堆了满满的豌豆?」

如贤一所说,昴在餐桌的既定位置——盘子内是以大量豌豆装饰的特别菜色。顺带一提,昴不喜欢吃豌豆。虽然绿色蔬菜都不喜欢,但其中最讨厌豌豆。
「就那个嘛,有一天你不是说讨厌豌豆吗?我觉得不可以挑食,就想趁这个机会让你多吃一点好克服坏习惯。」
「竟然仰赖连何年何月何日都不记得的记忆,就想矫正我的偏食。不过你说到机会,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哼哼,太青涩了,昴。今天这个日子……不,不管是哪一天哪一个时辰,都是一辈子只会造访一次的重要时光。所以说今天也是不特别的特别……」
「讲『现在』就好了。」
昴推开轻盈跳舞还加进对话的贤一,一脸放弃样就座。然后,先把堆了满满豌豆的盘子推离自己。
「不管怎样,为我着想的心情我感激地收下,但豌豆就免了。就算世界末日来临我也绝对不吃。」
「真是的,尝都不尝就拒吃可是人生一大损失。啊,孩子的妈,我讨厌番茄,所以帮我吃掉沙拉里的番茄。」
「不愧是我爸爸……一句话的前后可以完全矛盾。」
丈夫把沙拉里头的番茄给老婆,取而代之从老婆的沙拉里头抢走水煮蛋。菜月家的夫妻之间总是直来直往。斜眼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昴,朝豌豆盘以外的菜色双手合十。今天的早餐是豆腐味噌汤和加满蜂蜜的蜜糖吐司。

「我每次都这么想,为什么菜色都是中西合并?」
「妈妈我觉得味噌汤的配料要是海带。还有我喜欢在面包上涂草莓果酱。」
这根本不算答案,而且跟今天的菜色相矛盾。但就算指出这点,菜穗子也只会面露莫名其妙的表情吧,所以也就懒得刻意指正了。
「嗯,这个味噌汤……孩子的妈,一下子不见手艺又提升啦?」
「你知道?其实昨天我录了中午的三分钟料理节目。」
「你一定没看。」
贤一随便讲的话,菜穗子却回答得正经八百。
而且因为菜穗子的话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因此她说「有录影」就代表她真的有录影,只是八成不曾再看过第二遍。
「那个先不管,这个豌豆盘要怎么办啦?从刚刚就一直是我推给爸、爸推给妈、妈推给我的状态。」
「因为妈妈讨厌豌豆。连看到都讨厌。」
「那你还说要人克服挑食?」
「啊,不过不要搞错了。妈妈讨厌的不只有豌豆,像这种小小圆滚滚的食物全都讨厌。只要一入口就觉得想吐。」
「不仅哪边都没有搞错,你这样只会让不信任感越来越强耶!?」
令人震惊无比的发言让昴虚脱,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把豌豆盘推给贤一。
「那妻子的责任就让丈夫一肩扛起,善后就交给爸了。」

「不要讲那么残忍的话嘛,昴。我们是时下罕见感情融洽的家人吧?也就是说,你跟妈妈讨厌的东西我也讨厌呀。」
「这个绿色森林根本是没人会幸福的关心嘛!」
最后贤一露出恶童脸说:「既然这样,就用在炖饭里让它消失吧,嘿嘿嘿。」于是决定豌豆由他处理。昴则是说只要不是自己一个人那就愿意帮忙处理,只有菜穗子坚持「看到就讨厌」所以完全拒绝。
结果,在说好两个男人收拾豌豆的情况下,结束了早餐时光。
「谢谢招待。」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好,把碗盘拿到洗碗槽洗,到学校竞争来帮助消化吧,昴!」
「麻烦那种催促人上学的手法别再用了。——我要睡到中午。」
贤一堆完碗盘后让牙齿反光做出冠冕堂皇的邀约,但昴有气无力地摇头并这么回答。然后就在双亲的目送下边抓头边走回自己房间——双脚突然自动停下。
「……好烫。」
太阳穴附近好痛,昴用力揉太阳穴。眼皮底下有光芒闪烁,还可以听到有火烫之物在胸膛里头炙烤的声音。
——哪里怪怪的。这个早晨有一点怪怪的。
「————昴?」
后脑勺感受到双亲凝视停下脚步的儿子的视线。父亲的视线,母亲的视线。昴其实知道这两股视线里灌注了什么样的情感。

无法回头。只是脸好烫,想要逃跑——不,就如字面意思,逃回自己房间。
「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心情会变得这么奇怪……?」
手贴胸膛,心跳快到连自己都觉得恐怖。昴几乎是瘫软地跪在棉被上,将无法沉着的意识集中在墙上的时钟上。
时间是早上快八点——学校的上课时间是八点半,从家里徒步到学校大概二十分钟。现在换衣服的话,虽然可能会迟到,但不至于赶不上。
「——————」
但是,昴没有换穿制服,只是在棉被上凝视时钟的指针。
秒针每一秒都在动,只要分针动十次,就过最后期限。
现在才去的话,就赶不上第一堂课。不管怎么挣扎都绝对没办法。
「……所以说,没办法。没错,无可奈何。」
假如在痛下决心之前还有一点时间的话,就有可能去上学。可是现实给昴的时限非常严苛。
但那时限过了。所以,今天不必再被选择逼迫,可是——
「……平常的话,这时候早就静下来了呀。到底怎么了?」
呼吸紊乱,心悸持续,昴拼命压抑颤抖的身躯。
每天都来一次的恐怖仪式早就结束了。即使知道明天早上在同一时间就会被完全一样的恐怖袭击,但至少今天的过了。
今天早上已经没有人可以责备自己,催促自己,逼迫自己。

去学校——强逼昴选择这个单一选项的苦痛时间结束了。
拒绝上学,成为拒学者已经几个月,每次都被自我嫌恶和自卑感给折磨,靠确认上学时间已过来获得安心。这样的过程昴已经重复很多次了。
所以说,昴应该十分明了直邮这份解放感是救赎才对。
「为什么就只有今天……」
罪恶感和自我嫌恶紧紧黏着自己,没有消失。
不明白让人想要狂抓胸膛的焦躁感出处,在不知道如何平息紊乱呼吸的情况下,昴只能任由冷汗爬满全身,在被褥上难受挣扎。
——回想起来,今天早上从醒过来的那瞬间开始,就有什么怪怪的。
爸爸贤一用各种手段叫昴起床是一直以来的事。就算儿子不上学,成为名符其实的饭桶,他对昴的态度也没有改变。
——可是,每当跟父亲肢体接触还有对话,都会因有别于关节技的理由而疼痛。
母亲菜穗子少根筋又叫人摸不着头绪的关心,即使就像今天早上那样派不上用场的情况压倒性居多,却始终以昴为优先。十七年来一直如此。
——然而,今天早上母亲的视线,让昴萌生超乎往常的寂寥与自责。
跟平常一样没有变化,可是却觉得父母和自己哪里怪怪的。
「怎么啦?到底是怎样啦?发生什么事?昨天又没怎样……痛!」

回顾昨天,试图寻找今天早上的不对劲原因,但脑内深处却火花四射。思考被中断的痛苦,简直就像在抗拒触碰记忆,感觉实在很奇怪。昴对此翻白眼,再度挑战记忆之海——然后放弃。
昨天跟前天,还有更早之前,昴都无所事事虚度时间。每天都一样。
今天早上的莫名胸疼,也没什么特殊理由。只是今天罪恶感化作疼痛主张自己的存在罢了。没能好好看双亲的脸,也一定是因为这样————
「——可以打搅一下吗,昴?」
声音穿门进来,还没回应,房门就被开启。沉重叹气后看过去,是踩着月球漫步进入儿子房门的贤一。昴忍不住手贴额头。
「……在回应之前就先进来,那出声的意义何在?」
「喂喂,在有着坚固父子羁绊的我和你之间,有那种必要……不!有必要!对不起,青春期就是这样。抱歉,十分钟后我再来!」
「不要恢复正常后做出这么现实的结论啦!我又没在做什么!」
这种关怀几乎要让父子羁绊产生裂痕了。「真的吗?」眼见昴声音大起来,贤一疑惑地再度踏入室内,然后朝着坐在被褥上的昴双手抱胸。
「嗯,算了。刚刚的事就当作我跟你之间的小秘密。」
「哪来的秘密啦!直接来就行了啦!反正你只是要来突袭睡回笼觉的我吧!」

「知道了知道了。——好啦,那就进入主题。其实呢,昴,我今天放假不用上班,吓到了吧?」
「……哦,知道了。星期一早上老爸还在家的情况很少见。所以?」
「不要那么急着下结论嘛~。父子之间的对话就跟拳击一样,先从刺拳开始。」
贤一傻笑的态度,让昴感觉话题被延到后头了。
不进入正题,而是用开玩笑的言行来给予自己和对方觉悟的时间。昴也会这样,这是他待人接物的一种习惯。
习惯相似果然是因为父子亲情——才怪,是有更无可救药的愚蠢理由。
「————痛!」
涌起那股感伤的瞬间,锐利的痛楚再度窜过昴的头。开始隐隐察觉到痛楚的原因,但是昴把视线从贤一身上移开。
「……所以?刺拳就算了,充当老爸右直拳的话题是?」
「嗯,这个嘛。昴有喜欢的女生了?」
「我又不是国中生!!」
「哎呦,反应这么强烈,简直就像在昭告天下喔?」
「得意洋洋地在讲什么啦。我除了傻眼悲叹叹气最后还无话可说。」
想要掩饰感伤,却遭到意料之外的一击。但是,那其实是离题的针砭。
有没有喜欢的女生,这样的关心对现在的昴而言根本没有意义。贤一应该不是关心这个,也不应该关心这个。

「呿!真无趣。你小时候我曾说过吧?女孩子对那种『过了许多年我依旧遵守跟你之间的约定』这种场景没什么抵抗力,所以说就先从和有未来性的女孩们一个个缔结十年后约定开始做起吧!」
「纯真的我真的听进去,成了和镇上的女生们打勾勾的没信用男生。没守约就要吞针的话,我八成会在活着的状态下掉进针山地狱吧。」
「……要是你遗传到我的俊俏脸蛋就好了。偏偏遗传到妈妈的眼神和漫不经心,还有爸爸的短腿跟油嘴滑舌。你怎么那么不会点天赋值?」
「去对还连着脐带的我说啊……」
讲着无力可回天的基因话题,父子聊得热络不已。然后就在话题走歪的时候,昴再度把话题拉回来。
「所以?结果是要讲什么啦?我待会还有睡回笼觉的重大使命。所以有事请在哔一声后和楼下的妈妈说。」
「不要这么流畅地赶人嘛。而且,跟妈妈讲她也感觉不到。我老婆兼你老妈是世界上洞察力最低的女人,所以才不能放着不管呀。」
自然而然就在放闪,青春期的儿子只觉得厌烦。
看到昴低垂脑袋,贤一歪了歪脖子,笑得像是恶作剧的小孩,说:
「嗯~唉,算了。天气这么好——到外头来个父子Talk奢侈一下吧。」
3
「哦,贤先生,怎么一大早就出来闲晃?终于被炒鱿鱼啦?」

「讲那什么话。没有我的话世界根本没法运转哪。我怕我太勤劳抢了大家的工作,所以偶尔忙里偷闲放个假啦。」
贤一比中指回嘴,骑着脚踏车经过的附近面包店老板哈哈大笑。两人继续亲昵互呛,直到老板消失在转角处。
「真是的,我偶尔放个假,可是每个家伙只要看到我就说我失业。要养心爱家人的我会那么蠢吗。就算我被炒鱿鱼,也会在消息走漏之前找到新工作的。」
「……身为被养的人,我会祈祷别发生那种会让心脏差点停止的惊喜的。」
手插进运动裤口袋,看着父亲和面包店老板聊天的昴耸肩道。见儿子这样,贤一边调整眼镜的位置边说:
「喂喂,在自己房间里就算了,把你拉到这种阳光普照的清爽早晨下怎么还是那副臭脸。要是被盘查我可不管喔。」
「假如真的被盘查,那都是这个时候硬把我拖出来的老爸的错!我……都说不要了却还硬是把人拉出来。」
「明明之是作作样子抵抗一下,讲那什么话。再怎么说昴都最喜欢爸爸了嘛。放心吧,我也爱你,仅次于妈妈而已!」
两人继续散步,心情大好的贤一拍昴的背,力道大到昴都皱眉。不过超乎背部疼痛的胸口痛楚更叫人在意。
因为只是这样肩并肩走路,胸口就痛到像是要被捏烂。

「用不着那么警戒。又不是要跟你说什么可怕的事。只是父子之间的对话而已。」
「父子之间的对话呀。」
「正是如此,父子之间的对话。——我说昴啊,如果可以选,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都十七岁了却被问这种问题,很恐怖耶!!」
不知道是第几次出乎意料的话题,让昴发抖大叫。贤一朝着这样的昴露齿一笑,说: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虽然我跟你妈还是热情似火,不过到了这把岁数已经没在做生小孩的事啦。你可以独占我跟妈妈的爱情,尽管高兴吧。」
「哦~好好好,我很高兴。……真的是开玩笑?」
「够了哟你。被你那么讨厌,会让人像被丢出话头一样干劲十足哟?」
终于出现不是玩笑话的可能性,昴只好用沉默来反对那个可能。视他凶狠的视线为抗议,贤一哈哈笑后点头。
——昴和父亲走在离家里有点远的散步路线上。
他们家附近就是蛮有名的河岸地,沿着堤防种了一排樱花树,因此春天时会变成观光景点。不过现在不是赏樱季节,在堤防上盛开的是叶子而不是花瓣。斜眼看着樱花树的昴,就跟父亲漫步在镇上。
「贤先生,一大早就出来晃啊。要打小钢珠的话,会不会太慢出门啦。」
「唉呀,贤一先生。该不会是被中午的咖喱香给诱出来啦?」

「讨厌,贤先生在呀。真有意思。很不妙吧?虽然很有意思。」
气候宜人的平日上午,在城镇散步的父子不知被叫住了多少次。
——不对,被叫住的不是父子,只有父亲贤一而已。
而且是不分男女老幼,真不知贤一的人面有多广。商店街的店铺老板,出来丢垃圾的家庭主妇,现在很少见的109辣妹女高中生等等——
「贤小子,好久不见啰。还是一样跟池田腻在一起吗?有吗?」
「池田那家伙,十年前赌赛马赚了一票,之后飞到泰国去音讯不明啦。不过每年过年、夏天、冬天、盂兰盆节、圣诞节、父亲节和母亲节都会寄卡片来。」
「那么频繁寄信的人不能说是音讯不明吧……」
忍不住就吐槽,昴连忙堵住嘴巴。听到他的低喃而看向他的,是和贤一聊天的胖胖老人家。绿色的工作服上缝着河岸地的名字,感觉像是这一带的管理员。
跟贤一认识很久了吧,聊得很愉快的老人家睁大眼睛看着昴。
「贤小子有带同伴不稀奇……不过这孩子该不会是?」
「嗯,没错,我儿子。不对,这边要说爱子才正确!」
「哦哦,果然是这样!看得到你年轻时的影子……不,不太像。他不像你。是像妈妈吧?」
「这个嘛,哈哈……很常被人这么说。尤其是眼神特别像。」

在平凡的五官里头,最具特征的三白眼就是遗传自菜穗子。昴和贤一在外表方面的遗传,顶多就只有短腿的长度吧。
昴配合话题答腔,老人频频点头。
「不过我吓到了。那个贤小子的小孩都这么大了。我也老了呢。连去救溺水的池田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想那个池田先生也已经不是在河里玩水玩到溺水的小孩子了。」
「我也这么希望,不过你爸爸和池田不是那种随着年岁增长就渐趋稳重的类型……走在这镇上就能知道,他们是到处惹事生非的坏小孩吧?」
「……嗯,还好。」
昴的回答很含糊。听到的老人家似乎有点讶异地皱眉。不过紧接着对方眉心的皱纹又变得更深。
「这么说来……今天应该是星期一。怎么这个时候你跟爸爸在一起?」
「——呃!」
不想被问到的问题,不想听到的话,在在都让昴的心脏剧烈跳动。(录入:在在=处处,各方面)
接着造访的,是方才在自己房间也曾有过,像要穿透脑袋的尖锐痛楚。痛到差点要抱头的昴闭上眼睛,挤出「不好意思」几个字后就背对老人。
「啊,喂,昴!抱歉啦,大叔。下次再慢慢跟你聊!」
「哦、好……我好像说了不应该的话。帮我向那孩子道歉啊。」

背后的对话都没进到昴的耳朵。
总而言之,昴为了找寻可以平息剧烈心跳的地方,试图逃离仿佛要压爆头盖骨的痛楚,因此快步离开堤防。
「又没说什么需要道歉的话。——再来就是那家伙的问题了。」
昴也没听到追在后头的贤一如此低喃。
4
「来喔,是冰凉有劲、灌注爱情的可乐。为了让它变得好喝我事先用力摇过……很想这么说,但我根本没那种闲工夫。」
「……灌注爱情的工程,从自动贩卖机拿过来的期间不都有机会嘛。谢谢。」
接过可乐,手掌品味罐身的冰凉,昴把手指扣在拉环上。不过这时他想了一下,先把罐口朝向没人的方向才使力拉开拉环。——顿时,可乐以惊人的力道从开口喷出,罐子里的内容物少了三分之一。看到这样,贤一忍不住……
「啧!」
「啧屁啊!用想也知道会这样!啊~手都黏黏的啦!」
甩甩淋到可乐的手,昴对贤一幼稚的恶作剧咂嘴,然后拿起变轻的易开罐对准罐口,一口气治愈干渴的喉咙。
刺激舌头的碳酸滋味,要是能够连闷在胸口的不快感都冲掉的话就好了。
「欸,冷静下来了?」
「……还好。」
苦着脸回答完,坐在长椅上的昴把椅面坐满。看着长声叹气的儿子,站在他前面的贤一也打开自己的罐装咖啡,喝了一口。

逃离散步路线后,父子到了一个冷清的儿童公园。平日早上的公园当然没有其他人,也因此得以从奇怪的窒息感中获得解放。
现在虽然还是会头痛,但已经收敛到可以对话的程度,也想早点改变话题。
「……对了,你只是去自动贩卖机而已却去了很久,怎么了吗?」
「嗯?哦,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到自动贩卖机之前遇到一个逃学系女高中生。跟他讲要去学校,然后请她喝饮料互换电子信箱地址后就送她走了。」
「真不敢相信这么短的时间你就能跟人互换电子信箱地址!」
讲得像是去一下厕所就拿到女高中生的电子信箱地址,手腕之高明叫人无话可说。看昴这样,贤一歪起脖子说:
「会吗?其实很简单就能要到啊。我手机里的通讯录,女高中生的人数已经将近三位数啰。」
「我的就算把一些官方地址加进去,灌水也才二位数。老爸,你不会被奇怪的罪名给逮捕吧?」
「白~痴,女高中生那种小鬼头哪能激得起我的情欲。我的爱情目的地老早就定好了,除了家人以外没人勾得起我的欲望啦。」
「那种分类不是把我也列入范围内了吗!」
「……唉哟,因为有爱嘛。有机会不是吗?」
「有你个头啦!谁才是**啊!!」

昴破口大骂,贤一又发出下流的笑声。
跑进耳里的笑声没品至极,但不知为何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而且贤一的行为总是那样。
他的行径全都超脱常识又超过,还添加过剩的演出,照理来说大家应该对他敬而远之才对,但很奇怪的,每个人都对他有好感。
像今天难得跟父亲一起走在外头,就有切身感受。
——只是,光是在外面散步,就理解到自己与父亲的决定性差异,以及难以弥补的差距。
「——呃。」
「你好像真的不舒服呢。昴,不行的话我背你回家吧?」
「我才不要你背,也用不着回家。……反正就算回去,也是一样。」
更何况家里还有母亲菜穗子,昴会觉得更不舒服吧。
毫不间断的痛楚,原因逐渐明朗。如果跟猜测的一样,痛楚会在父亲贤一跟母亲菜穗子都在场的情况下运作到极致。也就是说——
「——终于连身体都在对我说教了呢。」
持续逃避的行为所产生的罪恶感,终于让身体开始哀嚎了吧。
日复一日在房间抱着膝盖,把窝在壳里的责任都推给时钟的秒针。简直就像脑子里的某个人对昴的这种怠慢大声嚷嚷似的不快感。
——我不知道你是哪里的谁,但你懂我什么了。
「我说啊,昴。换一下话题——你有喜欢的女生?」

贤一又把之前没结论的问题拿来问安静不说话的昴。
一点都不有趣的话题。第一次是苦笑回呛,但这次第二次不知为什么感觉很火大。
『——昴。』
「——蛤?」
抬起头,寻找在耳边轻喃的声音来源。可是不管怎么看都没找到声音的主人,除了昴以外,在公园的人就只有面前的贤一。
而贤一也对昴突然发出怪声感到讶异。
「怎么了?一脸像是被不存在的美少女叫到名字的样子。」
「简直就像那样所以我也没什么好回嘴的……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叫我?不会是老爸你偷偷学会模仿美少女的声音吧?」
「爸爸我是有很多小伎俩,但没有学会那个。好,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我不是在制造话题啦!……真是的,什么跟什么。」
是宛如银铃响彻心坎底的美妙嗓音。十分温和,让胸膛燃起热度的声音,具备的力量让昴忘却间歇又持续的头痛。
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可是那声音拯救了昴。
「欸,我刚刚问的你还没回答。你有喜欢的女生?」
「……从刚刚就这样。假如真的有,听到名字你也不知道是谁呀。」
「不知道的是你吧。搞不好你喜欢的女生的信箱地址就在我手机里头哟?」
「原本的热恋都会瞬间冷掉啦。」

昴一口说死,贤一就不满地抱怨:「什么嘛~」斜眼看着他那不像中年人该有的举止,昴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可乐。
「用不着绕圈子啦。干嘛不直接问我……为什么不去学校。」
「人家难得有体贴之心,偏偏儿子就不懂得看气氛。——算了,我的确想谈这个,所以也没搞错啦。」
「……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们。」
「用不着去想那些。我隐隐觉得事出有因,如果是啥都没想的无脑行为,那我也就认了。」
昴小声起头,贤一也喝光咖啡坐下来。凉风缓缓吹过并肩而坐的父子之间。
双方就这样凝视前方,不看对方的脸说话。
「一般人怎样想我不知道,但我不认为学校是一切。基本上说这种话的我,也是没认真上学的人。连毕业典礼都翘掉。」
「所以高中毕业证书是小你两岁的姑姑毕业时帮你拿的。那件事我听到耳朵都长茧了。」
「那在茧厚到塞住耳道之前给我听好。正因为我是这种人,所以觉得不想上学的话不去也没差。虽说到了这把年纪,有事会想当年要是好好上学的话就好了,但你还没法了解吧。」
偷瞄贤一凝视远方的侧脸,昴在心中暗骂父亲卑鄙。
平常老是耍赖又言语轻浮,但在这种时候就把滑稽样给藏起来。真是奸诈狡猾,害人快哭出来了。

「有啥不好?现在的人平均好像可以活到八十岁。有八十年的话,就算懒散个一、两年,只要还年轻就能挽回。很幸运的,我的收入不错。这个啦。」
贤一用手指比出一个圆圈,然后露出没品的笑容。昴没有附和,但父亲毫不在意,点头如捣蒜。
「也是有活着却遇到找不到答案的问题过。我的情况,是会先忙得团团转找答案。我是不知道有没有在房间里头打转就能找到答案的方法啦。烦恼的期间我不会抱怨。不过假如死心的话,是有可能会讲出来就是了。」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今天突然跟我讲这些?……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今天就只是豌豆纪念日而已。」
「装得满满的那个呀。」
刚刚才喝光可乐的嘴巴迅速干渴起来。
昴像喘气一样呼吸,同时等待父亲回答。贤一不睬他的焦急,而是几度转了转脖子。
「嗯——为什么咧?刚好我放假,总觉得很想在早上来个干布摩擦,过程中想到早上的星座占卜说水瓶座状况绝佳,今天早上你的气色……不知道为什么,给人感觉就像可以聊聊这个话题的样子,看起来变得稍微比较像样了。」
「我的脸看起来不错?」
「就神情啦。脸没变,就只有眼神跟妈妈一样的坏人脸。」

三白眼姑且不论,昴手贴自己的脸,反刍贤一刚刚说的话。
老实说,父亲说的话,昴根本毫无头绪。气色看起来不错,代表有所变化。可是昴到今天的生活方式,哪里产生了变化的要素呢?
完全没有。所以说一切都是贤一误会了。昨天跟今天什么都没改变。
这样就好,也打算这样。假若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贤一和菜穗子会察觉到的。——察觉昴到底在期望什么。
「——呃啊!」
才这么想,冲击就贯穿脑子,让昴眼冒金星。
心跳快得要命,血液流动声大到耳朵都听得见。眼前的世界变得朦胧,涌上来的呕吐感,起因就是再度于胸口深处主张存在的那股不适。
尖锐的头痛和胸口深处的不适,每一项都在向昴倾诉什么。
「喂喂,你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没事吧,昴?」
看不下去的贤一担心地伸手搭在昴的肩膀上。感受到手掌的昴抬起头,边冒汗边要回答——
『——很辛苦呢。』
「——!?」
再度振动耳膜的银铃嗓音,让昴全身发热。
充满慈爱和关怀的嗓音。嗓音仿佛要融化紧绷的心灵,干涉昴的苦楚。痛楚和压迫感都被膨胀的热度给逐渐吞噬。
听到这嗓音就会焦急。那是曾追求的东西。紧抓不放,放手,拿回来——

『谢谢你,昴。』
「你是……」
银发迎风飞舞的样子,烙印在眼睛里。宛如宝石的蓝紫色光辉笔直地凝视昴,嘴唇发出的声响,这一切都让自己涌现出怜爱。
『你救了我。』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在讲什么?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你是谁?
『——昴。』
呼吸停滞。喉咙发烫。眼睛深处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蓄积。
『愿精灵赐福给你。』
手指颤抖。双脚无力。肺部痉挛,灵魂开始大喊。
『我觉得你更厉害就是了。』
发抖的手掩面,紧缩的喉咙忍住哽咽,瞳孔开始滴落涌上的热意。
『——为什么你要帮助我呢?』
——那个答案,如今已在自己心中。
找到的瞬间,席卷体内的激情与不适全都消失无踪。
头盖骨的挤压,直逼而上的呕吐感,让世界变模糊的晕眩,逼迫自己快点做出选择的心跳,全都因菜月·昴的答案而平息。
抬起头,用袖子擦去快要滑落的泪水。
像是要甩开只留在袖子上的眼泪痕迹,昴用力握拳。
然后——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已经没事了。」
「是吗?冷静下来就好,别让人太担心啦。」

「嗯,抱歉。关于这个,还有刚刚你问的。」
放下父亲支撑自己肩膀的手,昴把头转向他。
坐在隔壁的父亲一脸担心。这么说来,今天明明交谈过很多次,却都没有好好地看过他的脸。
连在这种地方都逃个不停啊。昴对自己的弱点苦笑,然后说:
「我有喜欢的女生了。——所以,我已经没事了。」
边描绘烙印在眼睑的银色面容,菜月·昴边面对自己的过去。
5
「我有喜欢的女生了。我也有了。」
再度说出口,昴意识到自己的心走出去了。
脑袋清醒,绵延持续如诅咒的痛楚消失。现在的昴,只有着面对父亲贤一告知一切的觉悟。
面前的贤一眨眨眼,对着和方才的对话接不上的告白感到吃惊,同时说:
「……这样啊。」
他语气平静,倾听儿子的声音。
昴被这样的态度救赎。明明一直知道有个会这样倾听自己的人,但昴始终闭口不说。所以说,现在要了结这样的状况。
——因为现在有人会推自己一把,督促自己办到。
「我曾怕过什么,曾不知为何萎靡不振,这些我全都想起来了。——不对,我全都知道。知道却装作没看到……只有我自己察觉到的软弱,却期待有人能在我装作不知道的期间发现……」

不能用「别人」来带过。因为内心清楚知道那是谁。
「——我希望被爸爸妈妈痛骂一顿。」
「————」
「我是个渺小到无可救药的低能笨蛋,还是自命不凡的**。我想被你们这样骂……我希望你们放弃我。」
默默凝视儿子的贤一,眼神没有动摇。
映照在他眼中的自己十分软弱又可悲,所以,才能继续讲下去。
「我从以前不管什么事都喜欢用小聪明来完成,像是念书啦运动啦,轻松完成大家没法立刻完成的事,让我觉得办不到的人才比较奇怪。」
幼时的傲慢,可以说是自以为无所不能吧。
小时候的昴不管是运动还是念书,成绩都比常人好。简直就像天经地义似的,脚步比别人快,比别人聪明,自然而然就成为同龄孩子之间的中心人物——
『果然是那个人的小孩呢。』
附近的大人们总是这样称赞、评论昴。
被评价为「那个人」的儿子,是年幼的昴的自豪。
父亲——菜月·贤一从儿子昴的眼光来看,也是充满魅力的人物。
常哈哈大笑,爱聊天,很会哭,也会生气,行动力强,卖力工作。
父亲的身边总是有许多人,被众人仰慕,是笑脸的中心人物。而这样的父亲公开说自己最重要的人就是母亲和昴两名家人。

这对昴来说是莫大的骄傲,是维系着傲慢优越感的特权。
有朝一日想变成父亲那种人——那对昴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心愿。
「可是,有一天……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不过我记得赛跑输给别人。从那时候开始,我不再是第一名。跑得比我快的人,脑袋比我好的人不断出现,我的第一名越来越少……让我觉得很好笑。」
好笑的地方,在于越往父亲的方向迈进,昴头上的星星就越远。那些闪耀的星星,对昴来说每一个都是接近父亲的路标。
而星星消失了让他倍感焦躁。但即使这么焦躁——
『果然是那个人的小孩呢。』
只有这句话是昴的救赎,是紧抓不放的希望。
即使赛跑输人,念书输人,这句话已经支撑着昴幼稚的矜持。
昴不再先练习跑步和做作业,而是率先做出蠢事。
跟朋友一起偷偷跑进晚上的学校,在镇上拉着划白线的器材到处乱跑,把附近皆知的危险野狗赶离大家的聚会场所——像这样子拼命让大家不厌倦,东奔西跑好守护自己的存在意义和骄傲。
「用功念书实在蠢毙了。跑得快有什么好骄傲的。像我这样让大家开怀大笑的人才厉害,才叫真正的强。」
为了守护这种自以为是的骄傲,只能不断奔波。
挺身面对每个人都怕的事,亲自挑战每个人都讨厌的事,为了避免失去自己的立场和地位,时而慎重小心,时而大胆无谋,持续地挑战。

「不过,一直这么做的结果,当然就是下一票得做更大的事。比之前还小的话就不能做,因为我不想被人觉得无聊。」
所以昴的行动只能变得越来越过头。
菜月·昴必须持续当个比任何人都勇敢、奔放、自由,被大家憧憬的存在。
然后绷紧心神,掩饰自己已到极限。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状况,只是一味地不停做下去,持续欺骗自身和周围的人,自己的本事还没到顶。
因为自己是菜月·贤一的儿子——菜月·昴。
「我以为自己什么都办得到。我告诉自己什么都办得到。就这样变成一个为做而做的笨蛋,什么都不去想,只顾着作乱……」
然后就像扑火的飞蛾,丝毫不觉会被烧死,只是一味追求亮光。
但是昴不是飞蛾,昴的朋友也一样。朋友们非常清楚这点。
——没什么特别的契机,不过跟着昴乱来的朋友变少了。
「我当时觉得他们都是**。这么好玩的事情,没跟我一起的话就品尝不到。那些家伙活该去后悔,过着无聊没事干的时光。我的眼界可是比他们还高呀。」
一直抬头追着星星,就不会看丢自己头上的繁星。
散布天空的繁星逐渐消失,昴只能拼命追着剩下的星星,只看着闪耀的它不断奔跑——结果突然发现。
「我身边没有人了。」

这也难怪。纵使不顾周围又自命不凡的昴一开始的作为能够吸引觉得他有趣的人,但他们跟不上昴一味挑战创举的行径。
而昴不但没有察觉,还嘲笑离开的人是胆小鬼,剩下的人都对昴的想法开始感到不安和疑惑,于是离开。这种状况反复发生后——
「原本星空是那么的灿烂,最后所有的星星我却全部看丢了。」
追丢星光,身旁一个朋友都没有,只有自己被留在夜晚的黑暗中。这时候,昴终于发现。
——自己根本不是特别的人。
『果然是那个人的小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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