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子，也要吃饭啊（龄龙向）

虽然为了这一天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但真的准备做了，我还是害怕，敲了一上午的内容，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了
我决定在公布决定之前，先去找姥爷谈谈
我的姥爷叫张仲元，他还有一个更为人知的名字，叫张九龄，妈说，那是姥爷的师父，郭老师给的字，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已经告别那个舞台十几年了
现在的张仲元，就是个每日提笼斗鸟，下棋遛弯儿的老头子
纵使他老人家如今已到耄耋之年，但眉宇间的飒爽英气还是能让人轻易想象到他风华年纪时的帅气不凡，妈也说，姥爷年轻时纵使不及当世无双，也够得上一句如玉俏郎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竟选择孑然一身，熬过这数十年的岁月磨折
没错，他老人家一生未娶，我的母亲是他收养的孤儿，取名木南
姥爷之前是说相声的，他的师父是郭德纲，一代相声大师，很遗憾我没有这个运气亲眼目睹他的风采，但姥爷时常在家翻看他的影像，看的时候又哭又笑，我知道，他想他的师父，想他的师兄弟了
我们总是要祝福老人长命百岁，寿比南山，我的姥爷将近九旬，真的算是长命之人了，可他却好像一点都不快乐，母亲总是劝他想开些，但想开些什么呢？想开自己要眼睁睁看着周围的故友亲眷一个个离开，苍茫天地，茕茕孑立

除了母亲和我，他在这世上好像真的没有亲人朋友了
我其实很喜欢和姥爷呆在一起，他老人家好像也很喜欢我，他教我打快板，背贯口，十八岁的时候还把自己最宝贝的一身缎面暗金绣文的大褂送给了我，我穿给他看的时候，他老人家忽然就哭了
他说，我穿大褂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姥爷皮肤黝黑，偏我生的白净，个头还随了父亲，十几岁的时候就一米八多了，我妈说我笑起来像只白色的萨摩耶，姥爷也喜欢看我笑，他还喜欢看我给他打快板，背《同仁堂》

每每这些时候，我从他的眼睛里，都能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姥爷，你为什么年轻的时候不结婚呢？”
这个问题小时候我经常问他，因为我觉得每个人都会结婚，就像是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都是顺其自然的事情，也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
“如果你爱吃的零食再也不卖了，你该怎么办？”
“那就……那就吃别的呗”
“姥爷不行，姥爷认准了一个就是一个，改不了咯……”
小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就懂了，因为我遇见了他，遇见了心里认定的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执念，就是觉得此生非他不可，除了他，好像谁都行，又好像谁都不行

原来姥爷心里，一直有个不可能的人啊
姥爷虽然看着有些不易亲近，但在我的印象里从没有真的生过气，只那一次，我记忆犹新，我妈把他那些花花绿绿的大褂拿出去熨烫，结果在里面发现一件尺寸偏大的，擅自作主把衣服改成了姥爷的尺寸，姥爷发现后大动肝火，甚至打了我妈一巴掌
我真的不明白，难道衣服比人还重要吗？为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竟然动气到打了自己家人，为这个，我暗暗生了姥爷好久的气
改了尺寸的衣服是不能再改回去了，姥爷怔怔地看着那件衣服出神，一连就是好几日，到最后却选择把衣服给烧了，火苗映在他的眼睛里，燃尽的，除了他那件不合身的大褂，还有他眼底心里，最后的生机

那件大褂是谁的，我其实能猜出一二，姥爷曾经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师兄弟，两个人搭档演出了很久，默契的不得了，我没见过他，但听我妈偶然提起，姥爷的这个搭档身型高大，皮肤白皙，笑起来也是暖暖的
最神奇的是，我和他长得很像
姥爷有一本相册，里面有很多他曾经演出，和师兄弟的照片，我不从事这个行当也知道，他们演出都是两人一起的，但姥爷演出的照片都是一个人，那些个照片一看便知，有一半被人裁下去了
为什么要裁下去呢，我妈不让我问，更不许提，我想可能是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吧

但不对啊，如果是出了问题，姥爷为什么要视如珍宝的对待他的衣服，又为什么每次看到我都会露出那样复杂的神情
……
“你今天特意来我这儿干什么啊？” 
“我想，我想和您说个事儿。” 我鼓足勇气，却还是不太敢直接看他的眼睛，“我喜欢上一个人，想，想带他回家吃饭。”
“哦，这是好事啊。”
“他，他是个男孩子……”
一直在低头练字的老爷子忽然停住了手里的活儿，我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他一直包容我，让我恍惚生出了他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

“男孩子啊……” 老爷子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冲我笑了起来，就像是小的时候我从外面淘气回来，我妈拿着扫帚追着我满屋子跑，这个时候姥爷就会笑着挡在我的面前
那个神情我一直记得，就像是现在这样，有包容，有爱护，还有……
“……男孩子，也要吃饭啊。”
果然，姥爷这一次还是坚定的站在了我的面前，甚至为了我和我爸妈据理力争的争吵，但好景不长，姥爷一向硬朗的身体突然就病了，而且病的十分严重
“姥爷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着急的。” 

“记住了孩子，如果你们真的相爱，就一定要在一起，不要在乎那些闲言碎语……” 老爷子躺在床上抓着我的手，语气平和而又坚定，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影，可能这个疑影才是促使我选择先告诉他的原因
“姥爷，您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我，却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笑容，我也终于读懂了这个笑容里最后那几分我看不懂的情绪，是歉疚，是懊悔，如今又添了一份……释然
……
姥爷走后我去收拾他的遗物，在一个盒子里，我终于找到了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原来每一个被裁掉的部分，不是遗忘，不是厌弃，而是不被外人所知的珍爱，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铭记

郭老师收徒八科，云鹤九霄，龙腾四海，姥爷是九字科的首徒，他也时时铭记着自己的使命，自己的职责
光耀师门，护佑师弟
短短八字，荣耀一生，禁锢一生
姥爷曾经的师兄弟大多走在了他的前面，我也只有幸见过一两个，他们是谁，长得什么样子，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楚，那就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那种震惊，心痛的神情
旁敲侧击的我也只能从我妈的口里听得一两嘴回忆，她也只记得姥爷那时候不过是三十郎当岁，领了她回家，还特意带着她去参加了那个人的婚礼

我妈记得，那场婚礼姥爷很开心，至少比新郎看上去开心
那个人，叫王九龙，也叫王昊楠
我出生的时候姥爷是第一个抱我的亲人，我爸说老爷子抱着我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道
“就给他取名张钟楠吧，取他妈妈的谐音，希望你们一家子和和美美的……”
钟楠，钟情于楠，至于是哪个张，钟于哪个nan，好像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