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闻录（上）||有人在监视我

原创 夏夕 周九不随众 今天
01 影
房间里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小洞，一道道目光从黑洞深处直射过来，我后颈有些发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有人在监视我。
二十几年来，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母亲总觉得是我缺少父亲的陪伴，没有安全感，让我不要多想，老师也认为我是压力过大产生的精神幻觉。我曾听说，人是很敏感的生物，被人盯着看的时候，不用视觉和听觉也能感知到。我一直坚信我的直觉。
不被人相信，也不被人理解。我总是想在人群中隐藏自己，却也不敢跟人靠得太近，不敢跟人说话。就像一只猫，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傲慵懒模样，遇到风吹草动却立马闪身跑开。
我是每个班里都会有的那种女生，没什么存在感，成绩不好也不坏，样貌不美也不丑，不讨人喜欢也不惹人生厌。比起这样的平平淡淡，我更想要的是被记住、被关注、被在意，哪怕是成为一个被厌烦的人。

“方展，我去上班了啊，记得在家把衣服洗了。”母亲说完，哐当一声关上门。空荡荡的房间，又只剩我独自一人，我拉开窗帘，房间里所有的照明灯都被打开，努力赶走黑暗，让光明笼罩自己。
手机提示音忽然响了起来，我打开看了看，是影子。
小学时候，我在社交平台上认识了影子。她自小由父亲抚养长大，美国定居，在世界顶级学府H大学住读。她是影子，我是昼光，我与她就像《白夜行》中的亮子和雪穗，只做彼此的太阳。
“一个人在家害怕吗？”影子发来一条消息。
“怕。”我慢慢打出回复，“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一直被人看着吗？”
在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我看到了自己蓦然放大的瞳孔。我从未对她提起过半句这件事，她怎么会知道？屏幕又忽的亮起，刺得眼睛生疼。

“见面聊吧，在你家楼下的咖啡馆。”一条讯息发来，良久，又归于黑暗沉寂。
----你家楼下。
我抬起头环视四周，一股无名的恐慌袭来，压得我透不过气。手机摄像头、电脑摄像头、单反相机，仿佛房间里的每一台设备，都是一个沉沉的黑洞，我孤身站在飓风中心，看似平静，身周却早已狂风大作。远在美国的她，怎么能准确知道我家地址和周边环境？又是怎么能说见面就见面？
手机沉寂着，我深吸一口气，嘴唇已经干燥得开裂，鼻尖能闻到浅浅的血腥味，猜想被一点点放大，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我却按捺住自己，不去捅破那一层薄薄的透明纸，手机被狠狠攥紧。
----楼下见面。
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走进约定的地点。咖啡馆很暖，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可可的香气，我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大门上的风铃每一次响起，我都抬头仔细打量来人的样貌、衣着，猜测着哪一个才是影子，但每个人有明确目标，步履匆匆。

我有些焦虑，直到一个女孩推门走进来，半仰着头环视一圈，径直朝我走来。
“你就是影子？”
“嗯。”她在我对面坐下来，鸭舌帽帽沿压得很低，看不见她的眼睛，黑色口罩更是把脸颊挡得严严实实。
“我是昼光。”沉沉的恐慌和逃避感快要抑制不住地溢出来，困住我这么多年的答案马上就要浮出水面，却不可察觉地有一丝兴奋与期待。
“我知道，我认识你。你很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在被人监视？”影子说道，声音很平静，让人想到无波的古井，我心里却有一棵小苗疯狂生长。
“因为一直监视你的人，就是我。”影子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方展。”
“是你！”压在心里的巨石终于狠狠地砸下，这么多年的提心吊胆，这么多年的不被理解，这么多年毫无保留却付之一炬的信任一下喷涌而出，“我就知道！为什么？凭什么监视我！”

影子依然波澜不惊，好像这一切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
惊惧和委屈狠狠揪住了我，我甚至喘不过气难以呼吸。
她如此平静。
“难道你想就这样一直监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凭什么？就为了娱乐戏弄吗！”我的音量渐渐高了起来，不用转头也能知道周围人纷纷侧目，一道道目光射过来。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影子抬起手，取下鸭舌帽，露出眼睛。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单纯的好看，而是藏在眼睛之后的深邃目光，洞悉一切。
再接着，她摘下了口罩。
时间停止了流动，仿佛结了冰。我退后一步，椅子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刺破空气中的寒冰，冰柱一根一根掉落，碎得满地。
我看到了我自己的脸。

一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我看到那张脸上，嘴唇一张一合：“别激动。坐下好好聊聊吧，方展。”
我有些恍惚，隐隐觉得有一片巨大的黑暗阴影正在袭来。
“你很惊讶？”影子勾唇笑了笑，她笑得很好看，却没有任何温度，“先认识一下吧，我是Shadow。跟你聊过的所有都是真话，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只是有所隐瞒而已。”
“那你为什么….”我看着她，有些说不出口。
“为什么和你一样对吧。”Shadow直视着我，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她的双眼不自然地眨了眨，似有白光闪过，“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有意识起我就在美国，跟父亲一起。看着你的生活、你的朋友、你的一举一动。直到有一天，我在社交平台上看见了你的动态，于是我以影子的身份认识了你，并且一直和你保持联系，在你需要时出现。”

我只觉得背后一凉，这么多年，我的生活这样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人前，而我一无所知。数据时代的信息透明我不是第一次了解，但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把我置于真空之中，任人观赏。
“我，Shadow，是你的DNA克隆人。二十一年前，父母因为对于克隆研究的观念那不一样而离婚，父亲把你的基因带到了美国，创造出了我，将我按照他的理念抚养长大，我学习的专业，选择的工作都是父亲规划好的。你能想象吗？我的每天就是看你、成为父亲眼中的你！就跟精心栽培的盆景一样，按照父亲设想的样子生长，与预想稍有偏离父亲就会修建枝丫。他把对你的栽培全部投注在我身上，却完全不曾考虑过我的意愿！你充斥着我的整个生活，而你却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只想过平凡的人生，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来生活，可惜，我的人生，注定是你的影子！你问我为什么。可我也想问为什么凭什么！”

我已经不知道她又说了些什么，“克隆人”三个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行星一般地环绕。我甚至在想，这一切是不是如《楚门的世界》一样，是所有人给我演的一场戏、造的一场梦。
我深吸一口气，问她：“克隆人真的是合法合理存在的吗？”
Shadow一直以来平静的表情终于被打破，眉心微蹙又舒展开来，只出现了极短暂的疑惑：“我只知道，我是真实存在的。”
她继续说着：“我一直按照既定的轨迹生活，只是想看一看，看看真正的你是怎么生活的，有着什么样的朋友，做着什么事，是不是跟我一样，过着平淡无趣的人生。”
我忍不住打断她，眼眶已经有些发热：“平淡的人生？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得不到的生活？如果没有你，父亲这一切资源都会花在我身上！我会被很多人关注、羡慕，我会活成所有人想要的样子！”

Shadow微微闭了闭眼，接着她被打断的话继续说：“每次看到你跟朋友一起放学回家，我都会想象那就是我自己，一杯三块钱的奶茶就可以开心很久很久，过着最简单的生活，有着最平凡的幸福。”
我盯着眼前这张自己的脸，像被勾了魂一般，鬼使神差地说：“那，你愿意和我交换吗？”
02 换 
再一次，我告诉自己：我是Shadow。
恰逢我与她交换之时，父亲申请了国际合作研究项目，身在他乡数月未归，倒正好省去了我在父亲面前暴露的担忧。
推开大门，房东太太热情地打着招呼，我回之以笑容。Shadow的房间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装饰，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铺洒在地毯上，温暖美好，我甚至想象出她坐在书桌前微微蹙起眉做研究报告的样子和笔尖在纸上刷刷摩擦的声音。走进房间，赫然在目的是一台电脑-----视频监视画面，那是她用来观察我的地方。二十多年来，她眼里全部的我就来自于这个逼仄窄小的屏幕。

奇怪的、被注视着的感觉重现。阴沉，隐秘。
我陡然回头，房间里空无一物。
没有人会再监视我了，我自言自语。
在这里，或许我可以重新开始，重新做我自己。
办理了转专业手续，同学们提出为我举办欢送会，我婉言谢绝了。我知道以自己的口语水平，还不足以与他们自如交谈。我想成为像Shadow一样优秀发光的人，但这需要时间适应、积累、沉淀。
每一节课程，我都会录制好教授的教学内容，在深夜疯狂学习英语、自学课程反复回听，可即使这样，我与同学之间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远，功课越落越多，教授来找我谈话，我努力听着半懂的原因，频频点头。
我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泡在图书馆里不眠不休，用努力麻痹欺骗自己，仿佛这样就可以躲开一切，不用面对这冰冷的异国他乡。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的谈话和挂掉课程以后，我因为压力和焦躁申请了病假，将自己关在小小的房间里，不用与外界交流，不用强行融入不属于我的世界。
生活好像突然被放空了，不用上课，不用做研究报告，不用担心生活费，我极少出门，日常只是刷剧、睡觉，再刷剧、再睡觉，循环往复，看不到尽头。
不知道看了多少电视剧，记不清看了多少综艺节目，时间好像遗忘了我，只裹胁催促着其他人向前走，而我被关在这个混乱的空间里，迷失了时间，迷失了自我。Shadow的房间已经变得杂乱不堪，抱枕、披肩随意地躺在地毯上，茶桌上洒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果皮和瓜子壳…….就算我现在消失在这里，也没有人会知道吧。

空虚。
烦躁。
我已经很久没跟朋友聚会了。
我已经远离群居社会很久了。
我到底为什么活在这里？为了安逸轻松？为了吃喝不愁自由自在无人约束的生活？为了寻求一份清净？还是为了被所有人遗忘，成为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存在？
回到房间，一眼看见屏幕上的Shaow和我的室友坐在一起，腼腆地笑着。室友夸张地笑，亲昵地拍她的肩。
心头一股无名火“腾”地蹿上来，这是我的朋友啊，我的。
感到自己的眉狠狠地拧在一起，我“啪”地一下按下关机键。屏幕瞬间黑了，心里的不适却没得到任何舒缓。明明是自己主动提出了交换，却感觉她占有了我的生活，占有了我的一切。

黑下去的屏幕上映出我的脸，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我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被盯着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弱。
空荡荡的房间充盈着不真实，我真的摆脱了吗？从始至终，是自我沉浸，还是按部就班，一步一步走向既定的轨迹？
竟开始不由自主地怀念起从前平凡温馨的日子。
作者简介
喜欢看故事，喜欢听故事，喜欢在故事中代入自我。每个故事都是一座小小的房子，漫游，旅行，沉浸其中。希望也能有一天可以讲故事，搭建起自己的小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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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夕
编辑|时遥

审查|不随众
尊重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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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最终解释权归不随众所有
下期预告：同人文集市
周六中午十二点，我们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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