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沉沦

古井中一缕缕的青白色烟气徐徐地上升着，在夜色中折射出波谲云诡的光，逐渐地向上汇聚成一个模糊的的人类形体，那形体逐渐变化成笑嘻嘻的两三岁小孩模样。虽然小孩的身影还不是很清晰，但是赫连玹天还是透过朦胧的雾气看到了他那令人怜爱的水灵灵的葡萄般的大眼睛。那双眼睛如此动人心魄，以至于赫连玹天几乎都忘记了这个小孩儿是从哪出现的。
小孩儿身周的雾气渐渐地消散了。他清明但并不灵动的眼睛生涩地眨了眨，望着赫连玹天的一半显与月光下，一半隐于黑夜中的脸痴痴地呢喃：“哥哥长得真是好看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比哥哥更好看的人呢。哥哥愿意陪小纸这个没有父母的小可怜儿玩一会吗？”
天色已晚，连星星都黯淡了，夜空中万里无云，万里便为深蓝色的穹顶。唯有月亮雍容地露出白白亮亮的面孔。赫连玹天被他盯得稍一愣神，才以该有的反应压低了声音回应小孩儿：“愿意是当然愿意的，只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不是凡人，对吗？”
小孩儿轻轻地一笑，却也并不可怖，只是在冷白的月光下分外凄凉：“哥哥猜得对，我的确不是人，我是一个被遗弃在古井里的新生孩子的鬼魂。今天听到来捉我的老道士说什么烟花之地难得有见灵根深厚，仙缘极佳的人，可惜机缘不合，不能收为弟子之类的啰嗦话，果然不是蒙人玩的。这种地方来的多半是沉湎淫逸的老色鬼，要么是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小丫头，还有就是被逼良为娼苦大仇深的妇人和搔首弄姿招徕客人的娼妓，难得有像你这样神宇斐然的小公子。哥哥果然厉害，一猜一个准，大概那老道士提到的人就是你吧。”

赫连玹天有些疑惑：“我今儿大半日里车马劳顿，午时方才到这个安身之所，并不认识你说的什么老道士。”小孩儿方才释然地松一口气：“那哥哥不会像那个老道士一样对小纸不利，而是会和小纸玩了？”果然小纸是个小孩子脾气啊，赫连玹天颇为无奈：“我也没有说过不会和你玩啊，嗯，等我想个有趣又适合年龄不大的小孩子玩的游戏，不如，荡秋千？”
赫连玹天来时这里，早就看见揽月楼的后院里搭着巨大的秋千架。只是，揽月楼里的人各自忙各自的事务，连丫鬟使女都鲜少有人前去荡秋千。那里确乎是带一个小孩子玩耍的好去处。
小孩子委屈巴巴：“哥哥说我是个小孩子，可是哥哥也不是个大人啊，我也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看到哥哥这样与我年龄相仿的人呢。小纸平时也没有什么能玩，只能吓唬吓唬那些胆小的女子而已，但是就是吓唬人也是苦中作乐了......”赫连玹天因为好奇便打破沙锅问到底：“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家住哪儿呢。”小孩子泪眼汪汪地啜泣，用破破烂烂的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哥哥，小纸没有家了，小纸一出生时的唯一记忆，就是在这个黑魆魆的大水井里。白天小纸怕人太多不敢出去，晚上才敢出去遛一遛，可是别的人看见小纸就被吓到，小纸真的长得有那么吓人吗，呜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赫连玹天抱住了这个名叫小纸的小男孩，带着他来到后院的角落，以极为轻微的动作将他放在秋千上，让小纸抓住秋千绳，他则有节奏地为小纸推秋千。他的前世，也如同小纸一样，被扔在一口名为绝望的枯井里，没有父母的疼爱，只剩下冷冰冰的暗无天日的高墙。
月光半透过小纸的灵魂体，更多的碎银则是洒在地上。赫连玹天合上眼睛，想到了前世素未谋面却经常被女仆提起的母亲和在他幼年时故去的老族长祖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在前世里他听到的一首古老的歌：
寒星点点眨眼睛，月到中秋分外明，
站在水边望月亮，月亮下面是故乡。
月光揉在江水里，想起爷爷的声音。
今年天气冷得早，秋风清清扰我心。
-月亮月亮我问你，今年你多大年纪？
什么时候我已长大了，你却依然很平静？
月亮月亮我问你，今年你多大年纪？
什么时候我已长大了，你却依然很平静？
故事一年又一年)思念一天又一天，远方的人你是否，你是否依然儿时的容颜。

故事一年又一年，思念一天又一天，远方的人你是否，依然儿时的容颜。
月亮月亮我问你，今年你多大年纪？
什么时候我已长大了，你却依然很平静？
月亮月亮我问你，今年你多大年纪？
什么时候我已长大了，你却依然很平静？
月亮月亮我问你，明天我会在哪里？
什么时候我已长大了，你却依然很平静？
如果赫连玹天的母亲和祖父健在，那他的童年理应像今晚的一样温和而柔软。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凡胎肉体却没有穿透小纸的灵魂体。小纸真的人如其名，轻飘飘的身体像羽毛一样没有重量。他轻轻笑着，对小纸说道：“小纸不吓人啊，甚至小纸长得还很漂亮呢。刚刚问到了小纸的伤心事，哥哥给你说一声对不起啊。”
小纸的尖牙已经凑到了赫连玹天的脖子前，但是他听见了赫连玹天的最后一句话时，又悄悄地收回了抵出嘴唇外的利齿。他转而狡黠一笑，连声嘤嘤噎噎哭哭啼啼地向赫连玹天撒娇，对着赫连玹天单薄的身板又捶又打。小纸笑得越发开心：“哥哥刚才唱的什么歌啊，好好听，我从来没有听过呢。” “是《月亮粑粑》，我家乡的一首歌。”赫连玹天的一身白色寝衣都成了他抹鼻涕眼泪的擦脸帕子了。他无奈地笑笑，顺手摸摸小纸的头发——小孩子，特别是两三岁还如此软萌可爱的小孩子当然要让着她咯，谁让前世的他就对小孩子毫无抵抗力呢。

小纸却被他的摸头刺激地打了个冷战，嗫嚅到：“哥，哥哥......”
赫连玹天关切道：“怎么了？小纸？”
小纸抬头，望望天上凄清的月亮，又低下头小声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哥哥你可能是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赫连玹天哑然失笑：“怎么会呢？你以后会遇到好多的人的，不仅仅有我。”
小纸突然转过头，无比认真地对赫连玹天说：“哥哥，我以前曾经遇到过好多人，他们因为我是异类就唾弃我，谩骂我。以后我还会遇到好多人，可是再也没有人能够像你刚刚那样包容我了——不会有人眼睁睁地看着白白净净的衣服被一个不知道是哪儿冒出来的小鬼头给弄脏了之后还能像哥哥你一样云淡风轻的，更不会有人任我像刚才那样对你又捶又打，你却只是对我笑笑，丝毫也不责备我。”
赫连玹天无比从容：“你还真像个小大人。”
小纸却丝毫没有为自己少年老成（划掉）深思远虑（划掉）而谦虚：“哼，那是。”
赫连玹天想了想，对小纸说道：“其实你不必为你的族类相异而耿耿于怀，无论哪个族类，都有善恶，你只要在做一件事时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不辜负爱你的人，对你爱的人尽力就好。只是，你最终要听从的，还是你本心的声音啊。”小纸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小纸现在还不明白，但是小纸会记住哥哥说的话的。”

月已经偏西，时间很晚了，赫连玹天便哄着小纸回去休息。小纸先是耍赖般地抱着秋千绳不走，后来看他实在是哈欠连天才依依不舍地要赫连玹天抱回古井边再放他回去睡觉。
小纸的屁股刚挨上古井的青石板沿，突然“哗啦”一声，水花四溅，赫连玹天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小纸，你怎么不见了？你去哪儿了？喂？喂！”他想也不想，穿着寝衣就往下跳。
奇怪的是，井里的水明明能没过他的头顶，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是浮在了水面上。赫连玹天十分惊讶——莫非这口井里的水像死海的水一样，能使人飘浮不沉？可是小纸呢？
银铃般的笑声忽的在水上荡漾开来，接着，铺天盖地的水花淋了赫连玹天满头满身，赫连玹天快速转身并对躲在暗处的小纸又好气又好笑道：“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搞的鬼！”
暗处的小纸没有回答，只是把更加激凉的水花溅到他身上。赫连玹天也兴奋起来。水花在一人一鬼之间此起彼落，身心好不畅快！
言笑晏晏，如梦似幻。
赫连玹天后来却不知道怎么睡过去了。当他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口照在他的身上。寝衣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物水渍之类的东西。他向窗外望去，只见外面竹影飒飒，各色芍药与茉莉争奇斗艳......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却不见丝毫昨天晚上那个精灵般的小男孩小纸的踪迹。赫连玹天叹了口气，穿戴整齐下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