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董鑫的训诫（幻想时代3:欧石楠的歌）

风扇将午后滚滚的热浪搅动起来，炙烤着焦躁的备考学生们。
董鑫进来时，班上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甚至比之前她在的时候还要安静，这让她心情好了许多。
她抬头看了看挂在后墙上的钟表。
“明天呢，大家离校的时候记得把书本带全了，十一假期回来就是月考，忘了带书就麻烦了。这次月考不同以往，年级要根据这次考试成绩分宿舍，班内进行分宿舍，然后座位也要重新调整一下。”
她低头略作沉吟，接着道：“这次要搬到新宿舍楼，初三的特权，每个宿舍4人，都是上床下桌，条件比现在要好很多。座位呢，我打算分三大列，一列有三小列，就是由现在两人同桌变成三人同桌，这个也先按成绩排座，第一档的坐中间，第二档靠门这一列，第三档靠窗户那一列。这个是分宿舍和座位的事。”
“然后，我要说一下最重要的事，涉及我们学校高中提前招生工作。初三每次大考，包括月考、市里三次模拟以及校内三次模拟，按一定权重加总得分以，这个得分的排名作为指标，招收年级前一百五十人，具体权重是这样的，五次月考每次5%，市里三次模拟每次15%，校内三次模拟每次10%。前三十进入省理科实验班，三十一至一百进入重点班，一百零一至一百五十进入普通班。”

“高中特批的名额，只要中考能过提档线就能录取，所以大家还是很有必要去争取一下的，现在真的是要好好学了，初三一年，如果你能好好把握住，有很大概率能逆袭成功，我之前教过的很多学生，初一初二并不起眼，但是进了初三就开始用功，考进了咱们学校的重点班，你们当然也可以，你们也都挺聪明的——”
说着，陆嘉铭仿佛看到了她的目光投向了自己这个方向，随后又转了回去……
“只要把心思用在正道上，都是有机会的。再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大家自己把握机会吧。”
奇怪，她刚刚是在看我吗？还是说……
陆嘉铭顺着这个方向，前看看，后看看，目光定在了陈思颖身上，他坐在陈思颖左后方向上。
是说陈思颖聪明吗？他心里还是比较认可的，其实他也不了解陈思颖，只是看他很顺眼，所以才愿意相信董鑫在夸陈思颖。
可他又感觉，那话仿佛在说自己，因为那话好像也不是什么好话，可不是夸人聪明，重点是后一句，没把聪明用在正道上。
没用在正道上吗？
他不学习，成天到晚只写一些小说和随想，大概在她眼里，这就是歪门邪道吧，确实称不上什么光彩的事。但是，学习顶个屁用，根本就没什么必要去学一些毫无乐趣可言的东西吧，反正赚钱又不是一定要读书好才行，盖房创业一夜暴富的人可不在少数，反观那些学习好的人，到头来不还是要给这些老板打工吗，有的甚至都混成了屠宰户，说来也是可笑，顶尖大学出来的居然去卖肉！这要换成是他，选择了结自己都不会从事这样低贱的工作。

说到理想，陆嘉铭觉得自己以后可以靠写小说赚钱，网上流行的小说，自己也可以写，而且有信心写得比他们谁的都好。
他就觉得董鑫是在说他。
“陆嘉铭，出来一下。”
这次确实是在叫他了。陆嘉铭吓了一跳，突然被点到名，正好刚才在走思，不会是要训斥自己学习不认真吧。陆嘉铭瞪大眼睛，想从董鑫脸上找出痕迹，可董鑫立马转身走了出去。
他跟着董鑫走到了外边连廊上，不知道为什么，董鑫以前叫学生训话都是在班外边走廊，这次却走了这么远。
这次又是什么事呢，难不成还是上周那件事？
陆嘉铭忐忑不安地站着，头低到盯着自己的鞋看，上次的事情让他很难堪，他总觉得自己被所有人孤立了，毕竟给大家惹了这么大个麻烦，好不容易轮到一次的红旗班集体也被取消了，自那之后，那几个班干部看自己的眼神仿佛是对无可救药之人的怜悯。
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或许大家并没有恶意，只是自己心虚而已，他们不一直都是这样子嘛。
他试探性地抬了一下头，恰巧看到董鑫将目光从远处的高楼收了回来，转身看着他，他慌忙把头低下去，这让他更加紧张，呼吸都不敢用力了。

“老师待你还不错吧？”
董鑫换了个语气，是他从未听到过的，温柔得像恋爱中的女孩，像怀中抱着宝宝的妈妈。
他不曾体会过的，被人呵护着的感觉。
他的父母从他上学起就不在他身边，他也少有什么朋友，不是他不想交朋友，而是他对朋友的期待过高，很多同龄的孩子都被他的热情吓坏了，觉得他是个怪人，也经历过被伤害，所以变得越来越压抑和内敛……
他不想回想太多，那是过了好久好久才出现愈合迹象的伤口，再一撕开，那不知从何处产生的疼痛就会笼罩整个大脑，他害怕那种根本找不到痛处的疼痛，虚幻的痛感会使他产生一种死了多好的幻觉。（真是个可怜的人啊，就连温柔的抚慰都会带来伤口的撕裂。）
像一束晨光，热烈地穿过坚硬冰冷的钢网和玻璃，刺在紧闭的窗帘上，暖暖地融在昏暗的冷床上，轻柔地抱着那一宿无眠的人，却在无意间令他感到灼痛。
他没有思考，单纯为了这份久违的温柔，他卖力地点了很久的头，直到眼泪快要冒出来，他才抑制住心中的冲动。
董鑫微微扬起的嘴角变得硬邦邦了，她的脸仿佛是在抽搐。可惜陆嘉铭仍沉溺在这温柔里，并没有心思去观察董鑫的表情。

董鑫的声音也有些僵硬了：“所以你是喜欢老师的是吗？”
“嗯——嗯！嗯。”
陆嘉铭仍没有进行思考这个问题，他溺得太深了，他只觉得，这一刻的拥有了别人的温柔是多么幸福，哪怕是为老师去死也都是值得的。
董鑫的语气却像塞进冰桶中的烙铁，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昨天不是在骂我吗？”
陆嘉铭呆住了，眼睛上氤氲的雾气霎那间蒸发掉了。
那片光，确实是暖融融的，可这暖意后面，掀起帘子一瞧，竟是湮没了整个世界的火海，铁网收拢着原本刚直的身躯，大表忠心似的蜷作一滩发出高温高亮的泥水，近乎谄媚地献出统治着的身后的囚笼，冷冰冰的玻璃被炙烤着，发出扭曲的惨叫声，下一刻就飞散成碎片慌忙逃窜去了。被囚禁的少年哪里见过这副模样的压迫者，刚直坚固的冷血铁网竟能变成一滩火热的烂泥，光滑且密不透风的玻璃居然碎作成千上万块剌手的碎片，那神奇的能把白天变得昏暗的窗帘，却在拢过来的热浪面前不堪一击。
陆嘉铭顾不得去思考，想立即表明诚意似地，发出变了音的怪叫声：没——没有！我没有骂！”

看着突然变得像猴子一样滑稽可笑的陆嘉铭，董鑫不由得想笑，狰狞着微黄的琥珀色的精致面容，笑出了声。
这让陆嘉铭更加慌张和害怕，他心虚了，可侥幸又告诉他，那不过是一句闲话，有谁会在意呢，说不定她其实就不知道呢。
他一味地重复着：“没有。真的没有——我没有骂，我没有骂……”仿佛重复这样的一句话就会使他相信自己从没做过那种事，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孩，他不会骂人的，何况是自己的班主任。老师们对他是那么的好，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不不不，比对自己孩子还要亲得多呢，一天https://wimgs.ssjz8.com/upload/2/3的时间都在陪着学生们，学生出了事，她们也是第一个给予帮助的，像妈妈一样温柔，比妈妈还要亲切！比不上老师的，谁都比不上老师的。
他的思绪纷飞，像电脑中了病毒似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在进行自我麻痹，对自己重复这样的话，就能催眠那颗发虚的心脏：我没有做错，我打心里爱着老师们，尤其深爱着董老师。
“够了。”
她轻声说道，终止了陆嘉铭的疯婆子似的絮絮叨叨。
陆嘉铭先是害怕地停止了念叨，可嘴唇还在不停颤动着，如同刚关上的水龙头还在断续的有节奏地滴着水，随即眼珠向上翻着，窥视一眼，想看清她的神情，好决定自己说什么样的话，只一眼，他就又将眼珠翻了下去。

董鑫似乎被他这个小动作彻底激怒了。
“陆嘉铭你是个男生，能不能稍微有点男子气！怎么了，又是敢做不敢当了——”
陆嘉铭低着头，像驴一样温驯地听着教训。
“你承认吗，你是不是背后骂我了。”
陆嘉铭心里害怕极了，不敢说话，他咬着牙，也不再辩解什么，却也没有承认。
他确实骂过董鑫，昨晚在宿舍听余巍、胡宗岩他们几个聊天，说老师们的坏话，自己听得激动，也跟着骂了两句。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骂的时候，董鑫恰好在宿舍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董鑫眼中逐渐弥满了绝望，绝望取代了恼怒，面对将死之人无可救药的绝望。
“对你来说，承认一下真的很难吗？”
陆嘉铭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可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董鑫没有再给他机会，她很失望，眉头也耷拉下来：“我本想把这事和年级、和你家长说的……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陆嘉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怕，真要说被处分，那又有什么呢，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痛痒，他心里并不在乎这个的，可他还是害怕极了，眼泪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儿地往外冒，他呜咽着，用满是冷汗的手背擦着眼泪。

“知——知道。对——不起——”
董鑫不为所动，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接着又用像对陌生人一样的语气说道：“不过你也不用害怕：我没和他们说……因为我丢不起这个人。”
陆嘉铭止住了呜咽，发出了一声令他难堪的猪一样的哼哧声。
董鑫重又将他上下瞧了一遍，便盯着他满是灰尘泥垢的蓝色运动鞋，继续道：“你也不用跟我道歉。我知道上次被处罚的事你很不舒服，可是这个和我没有关系，从头到尾都是年级去处理的，我一点没掺合，你用不着记恨我。”
这话里每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凶猛地射穿他的心脏。
“我也不需要你道歉，我不想听这分不清真假的话，我只希望你不要记恨我，因为你的事我真的一点都没参与，我提前都不知道这事，年级主任第一个接到的通知，她就直接让我把你叫过去，然后制定处分也是年级的决定，不是我决定的，我没那么大本事，我也说不上话，你要记恨就记恨处分你的人吧。”
陆嘉铭又哭了出来，他用双手紧紧捂着嘴，强压着声音，眼里的水雾立刻结为水流淌下来。
董鑫轻叹口气，从挎包里抽了好几张纸，一股脑递到他面前：“擦擦。”

这声音毫不温柔，有的只是冷漠和机械。
陆嘉铭抓过纸就捂住了鼻子和嘴巴，将脸埋在纷杂的一团纸后面——他害怕自己压制不住大哭的冲动。
董鑫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直到情绪一点点稳定下来。
“好点了吧。”
陆嘉铭仿佛听出了一开始的温柔，他的心里似乎又冒出一丝的暖意，他点点头，却没有说话，他不想用哽咽的声音说话，因为那会让他觉得有失体面。
不过，他却没想过，自己的形象早就不再体面，董鑫看穿了他的虚伪和做作。
“你去洗洗脸吧。”
陆嘉铭点了点头，他以为这是关心。
董鑫看着他朝洗手间走去。
等他再出来时，脸上湿漉漉的满是水渍。
董鑫有些不放心，又抽了几张纸让他把脸擦干。
看到陆嘉铭脸上再没有狼狈的迹象，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陆嘉铭感激地看着董鑫，两只眼闪放出新生的希望，目光灼灼。
可他并未从董鑫依旧冷默的脸上找到些许的回应，这让他刚刚泛起的希望又冷了下去。
董鑫又像是想说什么，却再没开口，她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欣赏的乖巧安静的男孩，如今只剩下了伪面揭开后的丑恶和惊惶。

真的没想到，一个人竟然能伪装到这种程度。
沉默了一会儿，董鑫才道：“好了，你回去吧。”
陆嘉铭如释重负，整颗心似乎落在了实地，他感觉到了踏实，仿佛是劫后余生。他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跌撞着走向教室。
看着这可怜的背影，董鑫仿佛又看到了以前自己眼中的那个陆嘉铭：期中期末大考总是排名前列，数学也极好，人品更没得说，文静内向懂礼貌，同学们都称赞他乐于助人、待人友善，老师们对他也很放心。她还记得有次把钥匙落在了教室，陆嘉铭注意到了，还给贴心地送到备课室去，那青涩稚嫩的男孩是那样惹人怜爱；班上的徐新华腿摔伤了，她晚自习值班时看到陆嘉铭帮他从食堂带饭；初一两次期末考试，陆嘉铭的成绩都能排进班里前十，数学还拿过并列第一，可现在，120分的试题只能考7、80分……
自从上次偷作业一事后，董鑫发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这个学生，她一度不敢相信这是陆嘉铭能做出来的事，可是监控摆在那里，还拍到了正脸，一看就是陆嘉铭。还有昨晚熄灯后去学生宿舍巡查，在陆嘉铭他们宿舍外正好听到陆嘉铭在骂她，他们的声音很好辨认，那时陆嘉铭骂自己是傻逼，随后整个宿舍都在笑，她听出了至少三种不同音调的笑声，她不确定是不是八个人都笑了，但是根据声音的方向和床位名单，余巍、乔华宇这两个人一定是跟着笑了，董鑫当时就气得发抖，想冲进去质问陆嘉铭自己那里对不起他了，可是身为数学老师的理智压制住了她内心的冲动。

她想忍下这口气，可是身为班主任，她自认没有对不起学生的地方，也没有配不上这个岗位的地方，为什么学生会仇恨她？她不禁想起当初，陆嘉铭他们初二这年，前班主任张老师因为儿子升入高二，成绩却越来越差，需要他自己去辅导，而他年龄也大了，身体很难支撑他既当班主任又给儿子辅导功课，初一的时候他身体就已经有了些毛病，所以他想带完初一再辞去班主任一职。于是张老师就提前找各任课老师聊这事，询问他们谁有意向接手班主任工作，英语老师杜芙已经担任10班班主任，物理老师担任8班班主任，所以都被排除在外，而化学老师、政治老师、历史老师都以各种理由婉拒，本来董鑫也是拒绝的，可大家没有人愿意接手，董鑫不忍看着张老师再受累，便改变了主意，接过了这个担子。
董鑫当班主任，也不是为了什么工资，班主任只比任课教师多500元的月工资，其实是没有多少钱的，而且要付出非常多的精力去关注学生和班级管理，这点额外工资在董鑫眼里不值一提，她不过是为了帮张老师减轻负担，也可以说是为了这些孩子，她觉得这些孩子也算懂事，不至于太难管教。可是，自她接手后，才发现，自己真的不了解这些孩子，现在，她已经不能用孩子来形容一些学生，她觉得有的学生比大人还要有心机得多，陆嘉铭就是最典型的一例：看似是人畜无害的内向男孩，实则是伪装出假象骗取好感的龌龊小人，表面上毕恭毕敬害羞内向，实则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偷作业、背后辱骂老师，说学生是小人可能有些过了，但她认定了陆嘉铭绝不是值得信任和交往的人。

除了陆嘉铭让她大失所望之外，和陆嘉铭同一个宿舍的余巍、乔华宇也不是省油灯，这两个人上课吵闹影响课堂秩序，余巍很犟，他只能听得进去他自己觉得对的话，董鑫和其他老师的批评他一般都是听不进去的，听不进去倒没什么，和乔华宇一样面上接受也可以啊，可余巍一定要怼回去，你说什么他都要反驳，想起余巍来她就心烦。这并不是说乔华宇就相对好管教一些，乔华宇更难管，上课说话已经提过了，乔华宇最有本事的是能煽动那几个刺头，只要乔华宇在，这几个人总会闹出各种事情来，吵闹、打架什么的像家常便饭一样。
但是说到最让她受打击的，严格来说是唯一打击到她的，还是陆嘉铭：虚伪做作、心思歹毒，这分明是电影电视里才会出现的卧底式的坏蛋，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接触到这样的人，更何况是自己的学生，还是这么个一度被认为是懂事善良的小男生。董鑫现在手上压着他少说三件事了：偷作业、骂老师，以及熄灯后说话被扣分找人顶替受罚。
昨晚听到陆嘉铭骂自己的事，她在下午课前和胡宗岩对证了，因为昨晚熄灯后听到陆嘉铭骂人时，她刚好从窗上看到胡宗岩从宿舍洗手间出来，所以她想从没参与进去的胡宗岩这里打探消息，胡宗岩老实交代了，的确是陆嘉铭在发泄自己的情绪辱骂董鑫，胡宗岩也主动承认自己当时跟着笑了，但他没有说其他跟着笑的人是谁，董鑫也没有问他，董鑫愿意相信胡宗岩，谁都愿意相信这样率直的人，谁都不愿意相信陆嘉铭这样的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