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伦和露西恩》研读笔记16 真爱的悲剧、韵文

长发公主露西恩[网图侵删]《贝伦和露西恩》第94页和259页摘了小说开头的两个不同版本，都是写贝伦的游击队战友戈利姆，在休整时私自回自己的老房子，想找自己失踪的爱人艾丽妮尔，结果真看到妻子在屋里哭泣，令他暴露行踪而被俘。戈利姆经受严刑拷打，最后为救妻子而动摇了思想，交代了族长巴拉希尔营地所在，导致游击队除外出执行任务的贝伦以外全军覆没。戈利姆交代完发现自己妻子早就死了，自己看到的是魔王的巫术幻象，并被魔王残忍杀害，化作幽魂飘去通知在外的贝伦回救，并表示了忏悔。
寡欢者戈利姆 [网图侵删]戈利姆的悲剧从忠臣的角度是可耻的失败，从忠贞的角度是一个可怜的悲剧，无论如何，它是一个爱情悲剧。整本《贝伦和露西恩》就从一个爱情的悲剧开始，以一个爱情的喜剧（不能算皆大欢喜，只能说悲喜交加）结束，可以说全篇都是围绕着爱情来照应，体现了爱情的可贵，也体现了爱情的悲哀，那就是对爱人的挂念会给人带来巨大的枷锁或羁绊。戈利姆以为自己被折磨逼供时爱人也在一起受难，固而难以坚持忠心，贝伦因为挂念露西恩的安危要偷偷抛下她自己赴险去魔窟偷取宝钻，都是其表现。托尔金本人的恋情曾被生生拆散，经历了非常痛苦的分别与相思，所以对这样的感情描写有很深的体认。

胡林和墨玟在苦难生命的尽头重逢 [网图侵删]《贝伦和露西恩》的辛达语标题是 Lay leithian 蕾希安之歌或放羁谣，意思是解脱。这个解脱指的是解脱什么，非常耐人寻味。对爱情枷锁的解脱未必不是一种解读。当然故事中最大的解脱有两处，一是露西恩一心要出去追随贝伦，被父亲囚禁在树屋，然后靠长发和催眠魔法脱逃；二是露西恩把贝伦从索隆的魔塔监狱中解救出来，盗取宝钻后从魔苟斯的魔窟中脱逃或许也算。有评论家指出解脱的最可能的本义是宝钻本身从魔苟斯的魔掌中解脱，因为在《放羁谣》的韵文中有这么一段（我也试着用中文押韵诗翻译一下）
Behold! the hope of Elvenland

且看精灵国之望
the fire of Feanor, Light of Morn
费氏火焰晨之光
before the sun and moon were born,
先于日月孕育前
thus out of bondage came at last,
终于解脱放羁绊
from iron to mortal hand it passed.
出于魔手落人掌
—Canto XIII, Verses 4-8
阿拉贡邂逅阿尔玟 [网图侵删]我之前没注意这句，现在看来觉得这个解读可能确实不错，站在宝钻这个物体的角度看问题确实很奇特，当然托老在魔戒的问题上也经常采用这个巧思。不过我还是觉得这篇《放羁谣》与爱情之间也有联系，或许真正的解脱是相爱的两个人一起全力以赴、通力协作去搞事情，在露西恩坚决支持并追随贝伦犯险夺宝的时候就是如此。文学都要允许多重解读嘛。

芬若德和贝伦被缚 {网图侵删]然后咱就来谈谈韵文的问题。很多人看过《魔戒》和《霍比特人》，当然应该也有些看过《精灵宝钻》的，但恐怕读过宝钻的人没有读过前俩文本的人多。看过宝钻的人可能都会被宝钻那种语言风格，或者说文字面貌所吸引，一种隽永，凝练，具有隐含神韵的感觉，这其实与宝钻作品早期的手稿很多都是韵文有关，就像中国古代的诗词歌赋。所以这种隽永、凝练的语风就继承到《精灵宝钻》的史诗小说行文中了。那种隐含的神韵，其实是因为我们看到的宝钻基本是一个“提纲”，其中每一个主要故事比如贝伦露西恩，图林屠龙，刚多林陷落，写完了都应该是一个长篇小说的篇幅，可能介于《霍比特人》和《魔戒》的篇幅之间。你把这样一整本书的篇幅压缩到宝钻里一个章节，自然就凝练了，而且有太多托老已经构思甚至写过韵文手稿的故事细节和隐藏脉络，在提纲版的宝钻中无法尽然体现，所以就有很多欲言又止的“收着的”文字，导致了那种隐含神韵的感觉。

这是我的理解。 
被龙咒定住的图林眼睁睁看着芬杜伊拉丝被掳去 [网图侵删]
介绍一下托老的韵文，有的文章说应该是古日耳曼语系（古英语算古日耳曼）的alliterative meter体裁，一行诗包括两个半句，每半句各词分重读轻读间隔，上下半句对应的重读词的辅音要求相同，算是压辅音。这是该体裁最原始的模样。但是托老用的不是这一种，应该是公元10世纪以后英文受古法语影响后，产生的押尾韵版的alliterative meter，其实会跟汉语诗有点相似，汉语古诗要求相对的两句诗字数相同（相当于音节数相同），最后一字押韵。
托尔金另一篇韵文的手稿 The Legend of Sigurd and Gudrun [网图侵删]最后我拿戈利姆这段故事的两版韵文节选对照，供大家体会托老的文采，表达这个世界由于种种原因未能支持托老写出整本钻戒传奇的深切遗憾：

1925年版Gorlim it was who wearying
辗转游击苦且艰
of toil and flight and harrying
戈利姆久战烦厌
one night by chance did turn his feet
旋踵月明一夜间
o'er the dark fields by stealth to meet
荒芜悄过多阴暗
with hidden friend within a dale, 
 寻往隐朋幽谷边
and found a homestead looming pale

但见农舍微明亮
against the misty stars, all dark
繁星微暝夜色茫
save one small window, whence a spark
唯留独窗透火光
of fitful candle strayed without.
残烛摇曳影飘送
Therein he peeped, and filled with doubt
近窥疑窦满心中
he saw, as in a dreaming deep
屋内景象似深梦
when longing cheats the heart in sleep,

欲念欺人尽朦胧
his wife beside a dying fire,
怨爱妻倚残焰
lament him lost; her thin attire
追念亡夫两鬓斑
and greying hair and paling cheek
可怜泪湿衣正单
of tears and loneliness did speak.
形容苍白孤独言
芬若德与索隆斗法 [网图侵删]1931年版
Gorlim Unhappy, Angrim's son,
寡欢戈利姆安格林子
as the tale tells, of these was one,

传说好汉是为一
most fierce and hopeless. He to wife,
勇猛不顾无可比
while fair was the fortune of his life,
先前安逸曾娶妻
took the white maiden Eilinel:
艾丽妮尔白娘子
dear love they had ere evil fell.
情到深时邪魔至
To war he rode; from war returned
跨马出征今归矣
his house forsaken roofless stood,

屋破顶飞余孤寂
empty amide the leafless wood;
空在叶落林间地
and Eilinel, white Eilinel,
艾丽妮尔白娘子
was taken whither none could tell,
生遭奴役或已死
to death or thraldom far away...
竟去何方莫可知
寡欢者戈利姆的幽魂 [网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