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瓜和柠檬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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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柠将那个头像点开又缩小，确认了三遍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子是玛丽亚凯莉之后，再去看昵称“米小瓜”，以及那行“许小姐你好，我是你的室友米桦”，才放心地点下了同意键。
虽然她很喜欢牛姐，但她也不想在微信里和国际巨星聊天。不过看着这个头像一本正经地发来问候信息，倒是让她真有一种对方在使用谷歌翻译错觉。
本以为这位姑娘的聊天风格是表情包颜文字乱飞的类型，谁知道几句寒暄说得礼貌而克制，仿佛两人在商讨什么重要公务似的。终于在米桦发来“小女子不才，还是由您来挑选吧”之后，许青柠忍不住回道“你这也太文绉绉了”，附带黄豆捂脸表情。
结果米桦回了一排黄豆笑哭表情，接着又回道：“我在模仿你的便签。”

许青柠哭笑不得：“抱歉，写的时候一下子没想到该用什么文体，就随手写了，你就按你的习惯说话好了，不用这样。”
然后对面就很放肆地用起了表情包。
在许青柠的要求下，选择权还是交到了米桦手里。最后她将见面地点定在了附近广场里的一家茶餐厅。
虽然那家店也在许青柠的备选名单中，不过米桦给出的解释是“那家的叉烧包特别香！我就没吃到过这么香的叉烧包”，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光是想到我就饿了！我先吃饭去了，晚上见~”，附带小兔子挥手表情。
正在吃着盒饭的许青柠看见最后一条消息，不由地露出了笑容。正好有同事从旁边经过，向她打趣道：“青哥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我有很开心吗？”

“有。看你上礼拜脸色一直不太好，今天明显红润了不少。”
还没等许青柠想好怎么回答，那位同事就已经走远了。她若有所思地打开摄像头，下一秒却又不想看那张被镜头扭曲的脸，便只是回到微信，给米桦回了个“嗯，晚上见”，然后伸手摸了摸脸。
嗯，好像皮肤是细腻了点，果然睡眠养人是没错的。
米桦看了看手机，离刚才许青柠发“我已经上楼了，正在过来”已经过去一分钟了，她便伸长了脖子朝门口望去，却没注意到一位留着齐肩发的年轻女子已经走到了座位旁。
“米桦……小姐？”
米桦将脖子收回，正好与那人对上目光。那双眼睛没有了那晚的灼灼，显得温和了许多，配上那温婉的面容，有种让人静下心来的感觉。她点了点头，回道：“我是米桦。你就是许青柠小姐吧？”

“对。”
“……互相叫小姐，感觉有点奇怪。叫我米桦或者小瓜都可以，不要叫小米就行了。”
“是因为和手机品牌撞了吗？”许青柠在座位上坐下，取下包包放在一旁，又理了理头发。
“是呀是呀，也不要叫大米，大米太难听了。”米桦吐了吐舌，又偷偷打量了一下许青柠的穿着：上身是一件短袖白衬衫，绣着黑边的领口漏出一截小巧的锁骨，下身则是一条黑色的修身七分裤，勾勒出纤细的腿形，赤足穿着一双绑带凉鞋，乍一看，倒挺像是会一个人住着大公寓的公司白领。
米桦胡乱想着，没注意到自己目光定格在了对方的锁骨上，直至对面传来声音：“嗯？我的衣服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许青柠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酸酸甜甜的。”米桦随口一说，没想到对面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容：“感觉你讲话蛮有意思的。”

“哈哈……毕竟我是做主播的嘛，扯淡能力一流。青柠姐是做什么的呀？”
“我是医生。”许青柠随手翻了翻菜单，“怎么我就当姐了？”
“您看上去比较……成熟？”和穿着T恤牛仔裤，看上去不过高中生模样的米桦比起来，许青柠的样貌显然要成熟许多。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吧。”许青柠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对方的聊天节奏中，可她倒也不怎么厌恶，紧绷了一天的大脑因为这可爱的话语变得松泛了些，“你还是第一个叫我‘青柠姐’的，一般他们都叫我青哥。”
“噗……哈哈哈……青哥……”
“青哥……有那么好笑吗？”
“我有个朋友也叫青哥，他是个两百斤的胖……不，壮汉。”米桦还是有点憋不住笑。

“我懂了，你这是还记着我没敲门那事呢。”许青柠也跟着笑了。
“嗨，我都没放在心上啦。而且我也不该半夜唱歌，忘了不是一个人住了……下次要唱也一定唱完。”
许青柠觉得米桦这油嘴滑舌的劲儿，和她的主任倒有几分相像。她向来不喜欢那位主任，觉得他虽然医术高明，对病人却是爱理不睬的，反倒是调戏小护士特别来劲，那自以为是的幽默从他口中说出，只让人觉得腻烦。可同样的话到了这姑娘口中，却像是把油换做了跳跳糖，噼里啪啦，带着一股子畅快。许青柠暗暗鄙视了一下自己这种双标行为，然后收敛了笑容：“先点菜吧。我已经把那叉烧包勾上了，是这个吧。”
“对对，就是那个，光是看配图我就饿了……”

两人商量着点完了菜品，便各自看起了手机。许青柠思忖着要怎么和她说作息的问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内组织完语言之后，她瞟了一眼对面，却发现米桦也正好抬起头，脸上一副想说些什么的表情，两人一瞬间对上目光，又同时转回了手机上，仿佛在照镜子似的。这让许青柠忍不住又歪了歪嘴角。
“……我还是有点好奇，为啥别人要叫你青哥呀？”米桦终于还是发问了。
“可能……我手术做得比较利索？”
“原来是这样哦……”米桦似乎不怎么满意这个答案，“那为啥不叫快刀手……不对，怎么听着像杀猪的……嗨，我还是叫你青柠姐吧。”
米桦一气儿说完，才注意到许青柠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连忙补充道：“那个……我知道你不是杀猪的，快刀手也不是说你……”

“没事。”许青柠看着少女的表情变来变去，觉得有些好玩，便忍不住多解释了几句：“其实我真不知道为啥叫我青哥，大概是因为科室里就我一个女医生吧……和一群老爷们成天呆在一块儿，叫哥显得亲切。”
“哦哦。这就说得通了。”
许青柠上了一天班，又是和病人解释病情，又是做手术，体力和脑力都得到了充分锻炼，刚才又被米桦调动了一番情绪，只觉得全身都在呼喊着对养分的需求。她看着米桦一脸的求知欲，心中不由地升起了对叉烧包的期盼，同时生怕她又说出什么可以以“我很好奇”结尾的话。好在没等对面再开启什么话头，第一道菜便端了上来。
本指望食物能堵住这姑娘的嘴，谁知道米桦看起来小小的一个人，吃起饭来却像是按下了快进，两盘菜上来没多久便被打扫一空——当然，她还是很绅士地留了许青柠的分量，以至于一盘菜给她吃出了太极八卦图的效果。许青柠跟不上她的速度，只是闷着头细嚼慢咽，可已经打扫完毕的米小姐又忍不住旺盛的求知欲，擦擦嘴便再度开了腔：

“青柠姐，刚才没来得及问，你具体是做什么手术的呀……啊没事我就是有点好奇，您慢慢吃，不用急着说。”
“唔……”许青柠犹豫了一下，“通俗点说，就是给屁股开刀的吧。就不多解释了，感觉也不是适合在吃饭的时候说的话题。”
“屁……啊我明白了！怪不得你那天的目光怪怪的！”米桦恍然大悟。“这就是那个什么……职业病对吧？”
“啊，嗯……总之那天的事很抱歉。”许青柠虽然不觉得每个肛肠科医生都像她一样，不过为了转移话题，她只好委屈了一下其他肛肠科医生。好在米桦爽快地接受了她的道歉，还很殷勤地给两人的茶杯中续上了茶水：
“没事没事，我半夜唱歌吵到你也有责任。不过你放心哦，我一般都是在下午到晚上八九点那一段时间直播，不会影响你休息的！”

米桦的口直心快，倒给许青柠省下了重开话题的麻烦，于是她便接下话头：“那个，其实我有时候白天也要睡觉的……”
接着她便解释了一下医生的值班制度，说医生在夜班之后照例是要放假的，但如果有特殊情况也需要连轴转，以及医生周末也是会放假的，如此这般破除“医生都是二十四小时工作的超人”迷信的说法。米桦就睁着大眼睛，看上去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嗯两声，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光说估计你也记不住，总之要是下夜班我会提前和你说的。”许青柠说得有些口干舌燥，喝了口茶水，顿了顿，“我这人讲究不多，只要不侵犯我隐私，不要影响我休息就行了。你有什么要求或者习惯也可以和我说，我会注意的。”

“啊，这个应该好说，毕竟我的工作时间比较自由嘛。其实我也没啥讲究啦，和你差不多。从前两天的情况来看，咱们整个一昼夜颠倒，要不是事先约好都碰不着面。”米桦摆了摆手，刚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放下，“对了青柠姐，你就不好奇我是直播什么的吗？”
米桦眨巴眨巴眼，脸上似乎还带着点小骄傲。
许青柠感觉刚补充的能量都跟不上这姑娘的夺命连环问了，她的声音似乎有种魔力，让人觉得直接回答“好奇”是不是会对不起她这一脸真诚。念及此，许青柠只好停了筷子假装思索了一下，说道：“是不是直播唱歌的？”
“嘿嘿，是的。”米桦突然红了脸。
你怎么又害羞起来了啊！
要是心理活动也是一种工作的话，许青柠觉得自己应该收点加班费。她并不讨厌米桦的说话方式，若这是在一个悠闲的假日傍晚的话，她倒是也很乐意同米桦再侃上一侃，可现在她只想闷头吃完饭，不想把为数不多的精力放在吐槽上。她沉默半晌，终于还是憋了一句：“唱得挺好听的。”

对方自然也是乐得被夸奖，不过看到许青柠不温不火的态度，她倒也没再多说，于是两人又回到了饭菜与一方小屏幕组成的世界中。菜饱饭足之后，米桦说朋友有事找她，两人便分道扬镳。
虽然太活泼了点，不过人还不错。回去的路上，许青柠如此想道。